第295章 聽雨軒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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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的夜被一道看不見的鴻溝生生撕成了兩半。

  一半在醫院那冷得刺骨的走廊里,迴蕩著烈士家屬絕望的哀嚎。

  另一半,則在「聽雨軒」那暖如暖爐的包間裡,沉浸在金錢與權力的腐臭味中。

  聽雨軒這地方,在青州就是身份的代名詞。

  朱紅的大門緊閉,高聳的院牆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這裡不接待散客,沒有那張特製的燙金會員卡,哪怕你拎著一袋子現金也進不去。

  院子裡的翠竹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裡的最低消費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薪水。

  甚至連一道平平無奇的開水白菜,都能標出讓人瞠目結舌的天價。

  帝王廳包間內,地暖火力全開。

  劉偉覺得有些燥熱,隨手扯開了領帶,露出一截肥膩如豬油的脖子。

  他那雙被酒精燒得通紅的眼睛,正貪婪地盯著身邊陪酒的姑娘。

  姑娘穿著開叉極高的旗袍,強忍著噁心,任由劉偉那隻粗糙的手在腰間遊走。

  「蔡律師,這杯我必須敬你!」

  劉偉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噴出一股刺鼻的酒氣。

  他端起那杯價值不菲的茅台,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高!

  實在是高!」

  「那幫泥腿子還想跟咱們玩硬的,簡直是不知死活。」

  劉偉說到這裡,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

  「他孫子要死那是命,沒錢治病怪誰?」

  「跟我談情懷?

  跟我談貢獻?」

  「老子手底下批過的條子,哪一張不比那本破證管用?」

  劉偉笑得愈發張狂,仿佛踩死幾個討薪的農民工,就像踩死幾隻螞蟻一樣簡單。

  坐在對面的蔡浩,始終保持著一種所謂的「精英風範」。

  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看著暗紅色的液掛在杯壁上,眼神冷漠得像是一條毒蛇。

  「劉科長,淡定一點。」

  蔡浩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個社會是有層級的,法律就是為了維護這種層級而存在的。」

  「他們窮,是因為他們不懂規則。」

  「我們贏,是因為我們掌握了規則。」

  他拿起潔白的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那個老頭的孫子,恐怕熬不過今晚了。」

  「只要人一死,這事兒就好辦了。」

  「到時候隨便給個三五萬喪葬費,那幫鄉巴佬還得跪著謝謝咱們。」

  「這就是所謂的人死債消。」

  蔡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骨子裡發寒的冷血。

  在他眼裡,那條即將逝去的幼小生命,不過是資產負債表上的一個可以抹去的數字。

  「哈哈哈哈!」

  劉偉興奮地拍著桌子,震得桌上的燕窩盅叮噹亂響。

  「蔡大律師說得透徹!」

  「來,為了咱們的財源廣進,幹了這杯!」

  清脆的碰杯聲在包間裡迴蕩。

  那是金錢撞擊的聲音。

  也是良知破碎的聲音。

  然而就在那聲「叮」的餘音尚未消散時。

  包間那扇沉重的紅木門,突然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聲。

  只有一股帶著冰碴子的寒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

  包間內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秒鐘降到了冰點。

  劉偉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一個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鴨子。

  蔡浩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紅酒濺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是一灘刺眼的血跡。

  王建軍就站在門口。

  他那件舊夾克上還沾著醫院的藥水味和外面的霜氣。


  他的身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極其突兀,極其冷硬。

  像是一個從黑暗深淵中走出來的復仇幽靈。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袋口被手指勒得緊緊的。

  裡面的瓶子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他在路邊小賣部買的。

  五塊錢一瓶的紅星二鍋頭。

  這種酒,劉偉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這種酒,是那些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的漢子們,唯一能用來麻痹痛苦的東西。

  王建軍沒有說話。

  那幾個陪酒的姑娘被王建軍身上的煞氣嚇得臉色慘白。

  她們甚至不敢呼吸。

  王建軍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漠然。

  「出去。」

  他的聲音沙啞且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姑娘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包間。

  門被關上,落鎖。

  這一次,包間裡只剩下了三個人。

  王建軍、劉偉、蔡浩。

  「你……你他媽是誰?」

  劉偉借著酒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指著王建軍的鼻子,肥臉憋得通紅。

  「保安呢?都死絕了嗎?」

  「這聽雨軒是怎麼做生意的,什麼要飯的都放進來?」

  蔡浩卻沒有劉偉那麼衝動。

  他死死盯著王建軍,腦海中瘋狂搜索著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終於,他想起來了。

  那個在勞動局裡,為了一個老頭卑微求人的「泥腿子」。

  但此刻的王建軍,和白天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完全不同。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蔡浩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是只有在面對死亡時,才會產生的本能戰慄。

  「你是怎麼進來的?」

  蔡浩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聲音有些發顫。

  他知道,聽雨軒的安保是青州最頂級的。

  可現在,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外面那些所謂的專業保鏢,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連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王建軍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前。

  他把黑色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嘩啦!」

  十幾瓶二鍋頭滾落出來,撞碎了桌上的水晶杯。

  烈酒的味道瞬間衝散了昂貴的菜香。

  那是底層人民最真實、最辛辣的味道。

  王建軍隨手拎起一瓶酒。

  他熟練地咬開瓶蓋。

  然後,他看著驚恐萬狀的兩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個笑。

  一個屬於閻王的笑。

  「聽劉科長說,這年頭烈士不值錢?」

  王建軍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耳邊呢喃。

  但他眼底那抹森寒的殺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聽蔡律師說,你們要玩死那個老頭的孫子?」

  他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正好。」

  「我這兒有十幾瓶好酒。」

  「今天,我陪你們喝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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