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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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子戶念出這八字,滿臉皆是得意之色。

  「吉祥如意,」他扭頭望向須彌座左右兩個呆頭呆腦的泥塑,隨即將毛邊紙拿起展開,對著泥塑道:「你們瞧我寫得好不好?」

  「好。」一個男子聲音回道。

  「很好。」這回是一個尖細一點的女聲。

  不對,這兩個泥人嘴巴並未有絲毫翕動,決計不會是它們發出的聲音。

  原來卻是丁子戶自己先替那個男子模樣泥人回答,隨即又夾了嗓子裝作女子聲音回答,從頭到尾都是他學王婆賣瓜。

  都講老還小,老還小,當真是不假。

  丁子戶似乎玩上了癮,將那張墨跡斑斑的毛邊紙隨手丟在一邊,又湊到那對泥人面前,搓了搓那雙沾著泥灰草屑的枯手,臉上露出一種孩童般狡黠又認真的神色。

  「那……問你們個正經事。」他壓低了聲音,好像真在跟兩個泥人說悄悄話,「水月山莊那小哥,呃,就是來過這裡的那個小哥,你們也都識得,眼下是有些難處了,你們說,要不要幫幫他?」

  他先是一挺脖子,粗著嗓子,模仿著左邊那個平胸泥人吉祥講話,瓮聲瓮氣道:「不幫!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有點難處就求人幫忙,算個甚本事?不經磨難,不歷風雨,哪能成大器,讓他自己闖去。」

  說完,他立刻又縮了縮肩膀,捏著嗓子,學著右邊那個胸前有兩坨泥疙瘩的如意,細聲細氣道:「要幫,當然要幫。你這呆子懂什麼,他眼下的難處,哪裡是他自己沒本事?分明是心裡牽掛太多,一大家子人要護著,還要去尋他那不省心的師父,兩頭都重,兩頭都放不下,這才束手束腳,分了心神,這叫人倫天性,孝義所在,如何能不管,合該幫他。」

  「嗯……嗯……」丁子戶皺起眉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又恢復成自己的聲音,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你們講得……都有道理啊。一個說要磨礪,一個說要周全,這可著實教老夫為難了……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

  他眼珠滴溜溜一轉,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問人不如問天,咱們擲銅錢,讓老天爺來決定。這樣公平公正,誰也講不出二話。」

  說罷,從懷裡摸出一枚邊緣都磨得光滑了的舊銅錢,托在掌心,對著兩個泥人煞有介事地說道:「瞧好了,規矩是這樣——銅錢落地,正面朝上,就是不幫;反面朝上,嗯……也不幫。」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規矩有些無賴,嘿嘿乾笑兩聲,接著道:「可要是這銅錢,它既不正面,也不反面,就這麼直挺挺地立住了……那就是天意註定該幫。這總公平了吧?我可不是隨便幫的,得天說了算。」

  這條件,可謂苛刻到了極點。銅錢落地,非正即反,想要立住,簡直是痴人說夢。

  可丁子戶說完,也不等那兩個泥人有何「表示」,拇指一彈,那枚銅錢便滴溜溜旋轉著飛上半空,在昏暗的小廟裡劃出一道暗黃的弧線,又「叮」的一聲,輕輕落在鋪著灰塵的地面上。

  沒有彈跳,沒有滾動。

  那枚銅錢,就那麼不偏不倚,穩穩噹噹地……豎立在了地面兩塊凹凸不平的磚縫之間。

  「誒嘿!」丁子戶一蹦老高,指著地上立定的銅錢,對著兩個泥人嚷嚷:「瞧見沒,瞧見沒,老天爺都發話了,立住了,立定了。這可不是我要幫,這是天意,天意難違啊。」

  他搖頭晃腦,一臉奸計得逞的表情,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看來這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通天修為,想要銅錢橫豎左右甚至懸空都是手拿把掐。

  端的是掩耳盜鈴兒響叮噹。

  「既然是老天爺的意思,那咱們就……勉為其難,幫一把?」他湊近泥人,像是在跟它們商量,隨即一拍巴掌,「對,幫一把,也不用多費事,你,吉祥,還有你,如意……」

  他指著那對男女泥人:「你們兩個,閒著也是閒著,去,替小哥看看大門去。就那個水月山莊,認得路吧?嗯,肯定認得,上回小哥來,你們不都瞧見了麼?」

  洪浩來小廟跟兩個泥人知曉水月山莊在哪兒有什麼關係?這丁子戶簡直不講道理。

  兩個泥人自然是毫無反應,依舊是那副粗製濫造的呆頭呆腦模樣。

  丁子戶卻不管那麼多,揮揮手,像是打發兩個小廝:「去吧去吧,去把大門守好,有不開眼的傢伙上門搗亂,你們就……嗯,看著辦。總之,讓莊子裡的人都睡個安穩覺,讓小哥能騰出手,該幹嘛幹嘛去。」

  他話音剛落,那對泥人——吉祥和如意,原本僵硬的身軀便動了起來。


  不是關節的轉動,而是從一種徹底的死物,被瞬間注入了某種「靈動」。

  下一刻,在丁子戶笑嘻嘻的注視下,兩個泥人邁開簡陋的泥腿,一前一後,動作略顯僵硬卻又異常平穩地,走出了這座破敗的小廟門檻,融入了外面落霞山脈蒼茫的暮色之中。

  旋即兩個泥人便無聲無息消失了。

  小廟內,重歸寂靜,只剩丁子戶一人。

  他背著手,踱到廟門口,望著兩個泥人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水月山莊所在的遙遠天際,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斂去,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似期待,似玩味,又似洞悉了某種必然軌跡的瞭然。

  「大根上器,一念直超……」 他低聲又念了一遍那八個字,搖搖頭,咂咂嘴,轉身走回那積滿灰塵的須彌座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唉,操心吶……睡覺睡覺。」

  他蜷縮在冰冷的須彌座下,扯過那件破舊道袍蓋在身上,轉眼間,輕微的鼾聲便響了起來。

  ……

  琉璃淨界。

  永恆的天光依舊溫潤如玉,遠處仙宮虛影在氤氳中沉浮,仿佛一切亘古未變,連光影在此地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倏然,一絲細微的漣漪打破了這方淨土的絕對寂靜。

  下一刻,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通往八角涼亭的琉璃徑上,月白道袍纖塵不染,步履從容,與這淨界的光暈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一種源自更高層次道域的疏離與淡漠。

  正是先前在那玉虛宮仙樹下,曾賜下鶴羽給玉衡子,並罰其寒潭靜思己過的那道身影。

  他並未刻意收斂氣息,卻也未顯山露水,只是那般走著,便似乎是整個琉璃淨界規則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向著涼亭靠近。

  涼亭中,蒲團上,頭戴魚尾冠,面容清癯的道人,在他踏入此界第一步時,那微闔的雙目便已睜開。

  眼中依舊古井無波,唯有深邃。他挺直端坐,紋絲未動,好像早已預料到會有訪客,抑或是對任何訪客的到來都已漠不關心。

  那道身影行至亭外三步處,駐足停下,目光平靜地投向亭中之人。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界限,那是漫長歲月與不同選擇劃下的鴻溝。

  「金箍仙。」 那道身影開口,稱呼依舊疏離,聲音平穩淡然,「你前番傳出的那縷感應,玉虛宮收到了。」

  金箍仙馬遂,通天教主的隨侍七仙之一,萬仙陣後下落不明,不曾想竟在此處。

  馬遂神色不變,只是靜靜看著對方,等待下文。

  「玉虛宮感念舊誼,亦為免生事端,已遣玉衡等人前往你所報的那處下界山莊探查。」

  那道身影繼續道,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方才,玉衡已然回稟。」

  馬遂古井般的眼底深處,似有極細微的光影掠過。他依舊沒有開口,但那份靜默里,已透出一種無聲的詢問。

  那道身影對他的沉默並不意外,徑直說道:「玉衡回稟,彼處山莊,名『水月』,乃一凡俗修士與精怪混雜之所,氣息污濁,無甚特異。他們仔細探查,並未發現任何與雲霄仙子相關的確切端倪,亦無轉世之身的跡象。」

  他語速平穩,目光看似隨意,實則注意盯著馬遂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馬遂端坐的身形,似乎更加凝定了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彈,但面上依舊瞧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仿佛比方才更加幽深了些。

  「既如此,」 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有勞玉虛宮費心。」

  「分內之事。」 那道身影淡淡道,話鋒卻隨之一轉,「不過,玉衡等人雖未尋到雲霄仙子蹤跡,卻在彼處……意外遭遇了斬仙飛刀。」

  「斬仙飛刀」四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終於在馬遂那萬古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明顯的漣漪。

  他霍然抬眸,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一股極其複雜的寒意自他眼底掠過——有錯愕、震驚、忌憚……

  「陸壓。」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無需偽裝,這份反應真實不虛。雲霄之事或許尚在猜測,但陸壓的現身,無疑坐實了某些關聯,也觸痛了他最深的舊創。

  那道身影將他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與冷意:「陸壓道君行蹤莫測,此番出手,攪擾玉虛門人行事,其意難測……金箍仙,當年之事,道祖已有定論,雲霄被鎮麒麟崖,乃是天定劫數。萬載光陰流逝,一切早該塵埃落定。」


  他向前微微踏近半步,目光逼視著馬遂,話語中的警告意味不再掩飾:「玉虛宮既已插手,此事便由玉虛宮處置。你身在此界,當恪守本分,靜心修習。無論那下界山莊有何古怪,無論陸壓道君意欲何為,亦無論……你是否還存著些不該有的念頭,都需明白安坐此地方是正道。」

  「外間風雲,與你再無干係。切記,勿動妄念,更不可擅離此界半步。否則,恐負了道祖一番苦心,亦難逃天道劫數。」

  最後幾句,已是紅果果的告誡與禁令,將他「畫地為牢,方得不滅」的處境點明,並掐滅了他任何可能的念想。

  「不過我即將前去探查,若有消息,自會來知會你一聲。」恐是覺先前的話太過生硬,末了那道身影又找補一句,雖然內心頗瞧不上,但畢竟截教二代,當年助力頗多。

  馬遂迎著那道身影的目光,眼中的銳利與寒意慢慢斂去,重新歸於那種深潭般的沉寂與漠然。他緩緩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緒,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只是錯覺。

  「言重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低沉沙啞,甚至帶上了一絲聽天由命的疲憊,「貧道於此界靜坐,早已心灰意冷,不問世事……舊人舊事,不過雲煙。玉虛宮既願操心,自是好事。貧道……理會得。」

  他不再多言,重新闔上雙目,氣息內斂,與周遭琉璃淨光融為一體,再次化作一尊好似沒有生命的琉璃塑像。

  那道身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穿透這層平靜的表象。良久,見馬遂再無反應,他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好自為之。」

  月白道袍拂動,白鶴童子的身影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淡去,融入永恆溫潤的天光之中消失不見。

  八角亭中,重歸死寂。

  馬遂依舊端坐,一動不動。

  唯有那掩在寬大道袍袖中的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節上快速掐動。

  他闔目靜坐的面容,在琉璃淨光映照下,顯得越發蒼白,也越發冰冷。

  ……

  龍得水守著床邊,一夜沒合眼,看著並排躺著的四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傢伙,聽著他們此起彼伏,中氣十足的啼哭,初為人父的巨大喜悅還沒能完全消化,就被一個更現實,更急迫的問題給砸懵了。

  奶水不夠。

  翠翠本就受了驚嚇早產,身子骨虧虛得厲害,雖有大家精心照料,各種補湯流水似的餵下去,可要供四個嗷嗷待哺的小傢伙,實在是心有餘而奶不足。

  眼見著奶水稀薄,四個娃娃餓得小臉通紅,手腳亂蹬,哭得聲嘶力竭,龍得水急得圍著床榻團團轉,只恨自己一個糙漢子,不能以身相替。

  講真,山莊女子不少,除了瑤光,一個賽一個鼓囊,可這種事情卻無法相替,沒有就是沒有。

  「這可如何是好……」 他搓著手,瞧著翠翠產後虛弱的模樣,滿是心疼。「玄薇妹子,蘇巧姑姑,還有什麼法子沒有?人參,鹿茸,老母雞,要什麼我去弄。」

  玄薇聞言苦笑道:「大師兄,翠翠姐這是傷了元氣,就算進補也需時日。眼下……恐怕真是供不上四個娃娃。」

  蘇巧也嘆氣:「尋常人家一個孩子尚要精心,這四個……唉,若能尋得幾個奶水足的乳母來,幫著分擔些最好。可咱們這山莊在深山老林……」

  這話提醒了龍得水,可也讓他更犯愁。山莊位置隱秘,本就為了與世隔絕,不與外界通人煙。

  前廳中,聽聞了大師兄家的窘境,洪浩眉頭鎖得更緊。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洪浩思忖道。

  謝籍抬眼看他:「小師叔,你的意思是……」

  「搬走。」 洪浩言簡意賅,「此處本也已經暴露,那些狗日的遲早還要尋上門來,不能在此坐以待斃。」

  「搬到何處去?」 謝籍也知,該卷腳時就卷腳,眼下對手不宜硬抗。他在山莊所設的護山陣法禁制,抵擋不住那些闡教仙人。

  洪浩目光投向窗外,「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既然要搬,不如搬到人煙稠密的繁華之地。一來,人多眼雜,反倒不易被輕鬆尋到根腳。二來,市井之中,尋醫問藥,僱傭乳母,採買物資,都方便得多。三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也好放心去尋師父。山莊在此,我心有掛礙,難以遠行。若搬到鬧市,那些仙人行事多少也會有些顧忌,至少不敢再像此次一般明目張胆布下大陣煉化,大家也能安穩些。」


  就在他們商量之際,木棉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洪大哥,」木棉上氣不接下氣,「莊門外頭,不知何時……多了兩個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 謝籍心中一驚,他布下的禁制現在好像啥都攔不住。

  「是……是兩個泥人。」木棉比劃著名,「就立在咱們山莊大門外邊,一邊一個,怪模怪樣的。方才想去菜園摘點菜回來,出門就瞧見了,嚇了一跳。」

  「泥人?」 謝籍眉頭一挑,「什麼樣的泥人?誰放的?」

  「瞧著……就是普通泥巴捏的,手藝還不咋地,勉強能看出個人形,一男一女,因為女的……胸前有兩坨泥疙瘩。」木棉描述得樸實,臉上疑惑更重,「我瞧著古怪,沒敢動,趕緊來告訴你們了。」

  洪浩心中一動。泥人?一男一女,模樣粗糙,胸前有泥疙瘩分辨男女……這怎麼聽著如此耳熟?

  「走,去看看。」他當先起身,快步朝外走去。龍得水和謝籍等人也連忙跟上

  眾人穿過庭院,來到山莊大門前。晨曦微露,薄霧未散,山莊古樸的木門半掩著。門外兩側,果然各立著一個泥塑。

  那泥塑約莫常人身高,但工藝著實粗陋不堪,仿佛頑童信手捏就。泥巴的本色,表面粗糙,只有大致的頭、身、四肢輪廓。面部五官模糊,只有幾個凹陷表示眼口。唯一能清晰分辨男女的,便是左邊那個胸前平坦,右邊那個胸前有兩團明顯凸起圓滾滾的泥疙瘩。

  它們就那樣直挺挺地立在門邊,一動不動,在清晨的山風中顯得有些滑稽,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這……這是誰幹的,惡作劇麼?」 龍得水撓撓頭,上前兩步,想湊近細看。他對這泥人本身並無特別感應,只覺得突兀。

  謝籍卻是眼神微凝,他心思機敏,立刻聯想到山莊剛剛經歷襲擊,此刻出現來歷不明之物,絕非吉兆。他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將身體擋在洪浩側前方,手指已在袖中掐訣,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然而,洪浩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死死盯著那兩個泥人,尤其是它們那簡陋到可笑的模樣。旋即眼中猛地爆發出明亮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後幾乎要咧到耳根,那是一種絕處逢生柳暗花明的狂喜。

  「是它們,我認得,是丁老前輩廟裡的那對泥人。吉祥和如意。」 洪浩激動地低呼出聲,「丁老前輩……丁老前輩他……他派它們來幫我們。」

  這獨一無二,粗陋到令人過目不忘的泥人形象,正是落霞山脈深處,那座破敗小廟裡,須彌座旁那對泥塑吉祥和如意。

  丁子戶,那位神秘莫測的老前輩,他竟然知曉山莊的危機,派了兩個泥人來看大門。

  不待眾人反映,洪浩卻已幾步上前,對著兩個泥人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喜道:「吉祥大哥,如意大姐,有勞二位前來相助,晚輩洪浩,代山莊上下,謝過丁老前輩,也謝過二位。」

  他旋即回頭對龍得水等人笑道:「這下無須搬家,呃,只要找奶媽來便萬事大吉。」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能不搬自然是最好。

  泥人自然毫無反應,依舊呆呆地立著,任由晨風吹拂它們粗糙的身體。

  洪浩直起身,心頭大石落地,正待與謝籍、龍得水細講丁子戶的厲害之處——

  毫無徵兆地,山莊門前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飄著淡霧的空地上方,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沒有風雲變色,沒有雷聲轟鳴,沒有霞光萬道,甚至沒有激起一絲多餘的塵埃。

  就那麼突兀地,幾道身影出現在了那裡。

  仿佛他們本就該在那裡,只是眾人剛剛才發現。

  來人數量不多,僅四位。皆作道人打扮,但形貌、氣質迥異。

  為首者,正是身著月白道袍那道身影。他身旁落後半步,站著一位面容清癯三縷長髯,手持拂塵的老道,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不怒自威的壯碩道人,還有一位氣度沉凝、雙目開闔間隱有精光的中年道人。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凌空而立,離地數尺,並未刻意散發任何威壓。

  然而,就在他們出現的那一剎那,以謝籍等人的修為,心頭俱是猛地一沉。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道境差距帶來的,本能敬畏與渺小感。

  仿佛螻蟻仰視蒼穹,水滴面對瀚海。對方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但那自然流露出的、與天地法則隱隱相合的圓融氣息,那超然物外、不染塵埃的淡漠,便已形成了一道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天塹。

  那道身影目光淡淡掃過下方山莊,掃過門前驚愕的幾人,最後,在那兩個簡陋的泥人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並未覺出蹊蹺。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洪浩身上,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下方可是水月山莊?玉虛宮白鶴,奉法旨前來問詢。爾等,誰為主事?」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並不凌厲,卻帶著直透神魂的威嚴。

  這一回明顯比昨日來那幾人更高深莫測,洪浩卻心中大定,並不以為然。

  「你個狗日的,下來下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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