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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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小師叔呼喊,謝籍立刻望向洪浩。

  洪浩也無更多言語,只是瞧著小竹刀所在位置一努嘴,謝千歲便發現了小竹刀端倪。

  他心中一凜,當下有些捉摸不定——先前是小竹刀帶路,引來闡教真仙,但小竹刀此刻模樣,又不像和那幾人一路。

  不過眼下情形危急,也來不及多想,既然小師叔信任小竹刀,那橫豎也要試上一回。

  當即心中默念,「寶貝請轉圈。」

  隨著口訣念出,一直極速抖動的小竹刀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穿透熾熱爐壁,射向天空。

  為首道人修為最高,感應也最敏銳。就在小竹刀啟動的剎那,他心中警兆狂鳴,一股透心寒意直衝腦門頂。幾乎出於本能,來不及對餘下三位師弟呼叫示警,立刻收了維持陣法的靈力,全力催動仙光護體。

  畢竟師弟雖然要緊,但小弟更為要緊。

  那名手持玉如意、先前最為囂張的道人,首當其衝。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維持陣法,煉化下方螻蟻,根本沒料到會有如此陰毒下作,教人防不勝防的手段。

  綠光自他胯下電射而過,護體仙光如同虛設,他只覺下身傳來一陣酸麻,旋即化為劇痛,某種本源被撕裂的恐怖感覺,讓他瞬間眼前發黑,喉嚨里爆發出悽厲到扭曲的慘嚎。

  手中的玉如意脫手墜落,周身仙光瞬間紊亂崩潰,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雙手死死捂住要害,弓著腰,從空中一頭栽下,落地時已是蜷縮成一團,涕淚橫流,身體不住抽搐,哪裡還有半分仙人風采。

  「小心,護住塵柄。」為首道人終於發出警訊。

  剩下兩名維持陣法的道人,目睹同門慘狀,無不駭然失色。那翠綠流光在得手後,毫不停留,於空中划過一道詭異弧線,再次朝著另一名道人射去。

  那名道人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哪裡還顧得上維持陣法,拼命向後飛遁,同時雙手死死護住胯下那話,其狀狼狽不堪。

  小竹刀本就是趁其不備,攻其不意的陰損路子,如今被點破,眼見無機可乘,它也不糾纏,綠光一閃便消失天際。

  乾坤一炁爐大陣,瞬間失去了三處關鍵的靈力節點,剩下那名道人哪裡維持得住,下一刻,大陣徹底崩潰,封鎖天地的赤紅爐壁虛影片片碎裂,化作漫天流火消散無蹤。

  就是現在。

  就在大陣崩潰,剩下三人心神劇震,陣腳大亂的瞬間,洪浩眼中凶光暴漲。他一直勉力維持著金色光罩,左臂酸麻顫抖,虎口崩裂鮮血淋漓,但右手中的金磚,早已蓄勢待發。

  「去你媽的。」

  他怒吼一聲,心念急轉,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金磚朝著那為首的道人狠狠擲去。

  金磚虛影凝實如真,帶著財大氣粗,蠻橫無理的「硬道理」,直取為首道人面門。

  為首道人剛剛才從小竹刀那陰毒詭異的攻擊帶來的震驚中勉強恢復,正是心神失守,驚怒交加之際。眼見金磚再次砸來,知曉厲害,不敢托大硬接。

  當下連忙躲閃,雖然避開了正面,金磚仍舊擦著他的道袍邊緣掠過。

  一聲裂帛聲響,他那件八卦紫綬仙衣的衣袖,竟被金磚攜帶的奇異力量硬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邊緣焦黑,好似被灼燒過。

  雖然沒有直接擊中身體,但那股蠻橫的衝撞之力和世俗的煙火氣息,卻依舊震得他氣血翻騰,仙光搖曳,好不狼狽。

  他畢竟是領隊之人,深知今日事已不可為。雖是吃了虧,但再戰下去,恐怕討不到好,極有可能全部要被此子用金磚撂倒。

  「截教餘孽,旁門左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他死死壓下心頭翻騰的殺意和羞辱,從牙縫裡擠出這句狠話,大袖一揮,捲起地上昏迷和哀嚎的兩個同門,對剩下二位道人喝道:「我們走。」

  玉清仙光裹挾著五人,不再有半分遲疑,倉皇向著天際遁去,須臾間便消失不見,

  洪浩自己也消耗極大,眼見強敵退卻,心中緊繃終於鬆懈下來,連站立都覺疲憊難支,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謝籍連忙兩步上前,「小師叔,你可要緊?」

  洪浩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抬頭看了看恢復清明的天空,眉頭緊緊皺起。

  難怪丈母娘不肯趟這趟渾水,此番試探出了金磚之威,可也教他知曉了玉清門下闡教真仙非同小可。


  「小師叔,你怎知小竹刀會幫我們?」謝籍講出心中疑問。「狗日的,你也瞧見是小竹刀引來這幾個天上的爛人。」

  「我曉得個錘子。」洪浩搖搖頭,「不過當時情形,別無他法,只有賭一賭,你也知曉,論賭這一塊……」

  「知曉知曉。」謝籍連忙打斷,「那你講陸壓……究竟幾個意思?」

  他們先前推測是小竹刀引發銅鏡顯現,後來又懷疑是要阻止銅鏡顯現沒有來得及,這一回卻引來闡教弟子又反水助他們破陣……當真是撲朔迷離,捉摸不透。

  洪浩沉吟不語。

  這位神秘莫測的上古大能,贈予謝籍這小竹刀,究竟是隨手為之的玩笑,還是別有深意的布局?他到底是友是敵?今日這場災禍,是否本就在他預料甚至算計之中?

  不管如何,經此一役,水月山莊與闡教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一切都須重新謀劃。

  良久,洪浩才開口道:「管他幾個意思,順其自然罷,至少眼下為止,他都還是在助我們。」

  「可是……」謝籍猶豫道:「若師祖真是與雲霄娘娘相干,他二人之間有血海深仇,恐怕難了。」

  「這一層我也思量過。」洪浩點頭道,「總是走一步看一步。」

  謝籍見小師叔如此講話,也就不再多言。畢竟自己腦袋再好使,也無小師叔氣運好使。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龍得水驚呼:「翠翠,翠翠你怎麼了?」

  洪浩謝籍二人,連忙循聲望去。只見被龍得水半扶半抱著的翠翠臉色煞白,額頭布滿冷汗,雙手死死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身下裙擺已是一片濡濕。

  「陽水……陽水破了!」 玄薇到底是過來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大變,「這是要生了,快,快進屋。」

  「什麼,這……這還不到日子啊!」 龍得水慌了神,手足無措。

  「定是方才驚嚇過度,動了胎氣。」 蘇巧也急道,連忙上前幫忙攙扶。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方才的沉重與不安瞬間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地氣的緊張與忙亂。

  「快,快進屋裡去。」 玄薇有過經驗,指揮若定,「木棉,去燒一鍋熱水,蘇巧姑姑,你去準備乾淨布巾剪刀,再找些軟和的被褥來,瑤光輕塵,你們也來搭把手,朝雲暮雲去殺只老母雞……」

  她一連串吩咐下去,眾人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行動起來。

  原本肅殺壓抑的山莊氛圍,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凡俗大事攪得雞飛狗跳,里里外外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忙亂氣息。

  轉眼間,院子裡就只剩下洪浩、謝籍,以及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在緊閉的房門外不停踱步搓手的龍得水。

  房內很快傳來翠翠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以及玄薇等人低聲安慰的聲音。

  三個大男人被隔絕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都是坐立不安。

  龍得水滿臉焦灼,一會兒扒著門縫想往裡看,一會兒又無頭蒼蠅般來回走動,嘴裡不停念叨:「龍祖保佑,龍祖保佑,翠翠……翠翠你可千萬要挺住啊……」

  看來當年在小天地中,龍祖對他的交代還不曾忘記,龍族開枝散葉的重擔,全繫於大師兄那對金包卵。

  謝籍坐在石凳上,這小子聽著裡面的動靜,又看看焦急的龍得水和思忖模樣的洪浩,嘆了口氣,低聲道:「這……真來得不是時候。不過,也算是添丁增口的喜事,沖一衝晦氣。」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洪浩和龍得水都聽得懂。經此一役,水月山莊算是徹底暴露,與闡教結下死仇。這孩子在此刻降生,未來註定無法平靜。

  「管他娘的。」 龍得水猛地停下腳步,紅著眼睛低吼道,「是老子的種,是翠翠拼命生的,就算是天塌下來,老子也給他頂住,誰想動我兒,先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這位平日裡有些憨直,甚至有些木訥的漢子,此刻眼中爆發出無比堅定的光芒。

  洪浩望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時間在緊張和煎熬中一點點過去。

  房內翠翠的呻吟聲時高時低,有時變成嘶喊,聽得門外三個男人心驚肉跳。玄薇鎮定的指揮聲,蘇巧柔聲的安慰,以及偶爾傳來的水聲,器物碰撞聲,匯成一曲充滿凡俗生命力的交響。

  「哇——」


  一聲嘹亮甚至有些尖銳的嬰兒啼哭,猛地從房內傳了出來,劃破了山莊的寂靜。哭聲充滿了生命力,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穿透門板,清晰傳進三個男人的耳中。

  生了!

  龍得水渾身一僵,猛地撲到門前,又想推門又不敢,只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激動得渾身發抖,嘴角扯到了耳根。

  只不過,他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哇——」

  「哇——」

  「哇——」

  整整四聲,一聲比一聲嘹亮,一聲比一聲急促,如同比賽般爭先恐後,最後一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才漸漸轉為幾聲抽噎,隨即只剩下細弱的哼唧。

  門外三個男人,連同剛燒好熱湯,端著木盆進來的木棉,全都僵住了。

  龍得水扒著門縫的動作凝固了,臉上的表情從狂喜到驚愕再到茫然,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圓,似乎有些轉不過彎來。

  謝籍一下從石凳上站了起來,瞧著龍得水的眼神便有些異樣,滿是敬服。

  洪浩也懵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他突然想起在方壺仙島,遇見一條老金龍,給了他一顆五子衍宗珠,托他帶回給翠翠服用。講是一胎便能生五子,他竟是忙得忘了。

  不過眼下看來翠翠自家已如此強悍,吃了那還得了!

  「四……四個?」 龍得水終於醒轉過來,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自己,顫聲道,「翠翠……生了……四個?」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縫隙,玄薇走了出來。

  「大師兄……」 玄薇看著龍得水,含笑道:「恭喜大師兄,四個,翠翠姐她……給你生了四個兒子。」

  「四……四個兒子。」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我……我有四個兒子了,翠翠……翠翠她怎麼樣?她沒事吧?」

  「翠翠姐沒事,生產順利,沒遭罪。」 玄薇連忙道。隨即側身讓開門口,「你快進去看看吧,小心著點。」

  龍得水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穩住身形,進了房間。

  「四胞胎……還都是兒子……」 謝籍咂咂嘴,壓低聲音對洪浩道,「小師叔,大師伯……了不得啊。這一層你還須努力啊。」

  龍得水站在床邊,看著那四個並排的小傢伙,整個人都傻了。

  他想伸手去摸摸,又怕自己粗手粗腳碰壞了,想抱抱,又不知道該先抱哪一個,就那麼手足無措地站著,眼眶卻慢慢紅了。

  洪浩謝籍也跟隨進來,走到邊上,仔細看了看四個新生命。小傢伙們剛出生,丑得沒個模樣,但瞧得出個個天庭飽滿,骨相勻稱,都挺健壯。

  「好傢夥,」 謝籍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離他最近的那個嬰兒的臉頰,觸手溫軟,「一來就是四個,這是要把咱山莊鬧翻天的架勢。」

  「得水,」 蘇巧在一旁輕聲道,「翠翠這次受了驚嚇早產,孩子們雖然看著壯實,但畢竟不足月,還得仔細將養著。尤其是翠翠,身子虧空得厲害,須好好補補。」

  「對對對,補,一定要補。」 龍得水連忙點頭如搗蒜,看著翠翠蒼白的臉,心疼得不行。

  玄薇笑道,「朝雲暮雲已經去準備了。你就在這兒好好陪著翠翠和孩子們。對了,名字想好了沒有?四個呢,可夠你琢磨的。」

  「名字……」 龍得水撓了撓頭,這才想起這茬,頓時又愁上了。他本就是個粗獷之人,識不得幾個字,一下子要給四個兒子起名,著實為難。

  謝籍眼睛一亮,接話道:「龍之九子,老大囚牛好音律,老二睚眥好殺伐,老三嘲風好險,老四蒲牢好鳴……不過這些性子,用在名字里似乎不太妥帖。不如取些平安喜樂,福壽康寧的字眼。」

  「平安喜樂,福壽康寧……」 龍得水喃喃念著,「好,這個好。我龍得水的兒子,不要他們打打殺殺,就盼著他們平平安安,有福氣,有壽數,健健康康,高高興興的。」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又添新丁的歡喜氣氛。

  然而,這歡喜之下,洪浩望著那四個小小的新生命,心中卻悄然蒙上一層陰影。

  大師兄是真龍血脈,龍祖早有提醒,不可化龍,化龍必出災劫。

  但大師兄性情中人,一回為了他,一回為了大娘,兩次不顧警告化龍……雖最終都因自己化險為夷,但須知事不過三,自己當真能每次都能打包票麼?


  眼下水月山莊已然暴露,接下來狂風驟雨必將數不勝數……且對方層級越來越高。

  這一回雖是退了闡教真仙,可方才和謝籍閒聊,這幾人籍籍無名,最多不過是玉清門下的四代弟子,必將回去稟告此番受辱……那下一回來的,恐怕就是三代甚至二代弟子了。

  彼時憑一己之力,真的還能護眾人周全麼?

  他越想心越往下沉,越想越感到害怕——非是怕自己有個啥,但是怕這些和他瓜葛牽連的人有個啥。

  難怪別人修仙都要斷絕七情六慾,這凡俗之道雖是另闢蹊徑,卻也不是輕鬆好走的啊。

  ……

  卻說那倉皇逃遁的玉虛門人,裹挾著兩位傷重的同門,駕著黯淡了許多的玉清仙光,一路惶惶如喪家之犬,徑直朝著三十三天外,那玄都至境,玉清聖境的方向疾馳。

  一路無話,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壓抑的喘息。

  終於,前方雲海翻湧,霞光萬道,瑞靄千條,一座氣象恢弘,莊嚴清淨的仙家宮闕,在無盡祥雲紫氣的拱衛下,若隱若現。那便是玉虛宮,元始天尊道場,闡教祖庭。

  為首的道人——道號玉衡子,強忍著仙衣破損,氣血翻騰的不適,以及內心深處那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的屈辱,按下雲頭,落在宮門外巨大的白玉廣場上。

  廣場上空無一人,唯有氤氳的先天靈氣如霧流淌,遠處宮闕巍峨,檐角沒入雲中,看不真切。

  「在此等候,不得喧譁。」 玉衡子對身後二位尚算完好的師弟低聲吩咐。

  他自己則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袖,深吸一口氣,朝著那高不知幾許的宮門走去。

  他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沿著甬道默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霧氣略微稀薄,露出一片清光朦朧的所在,似乎是一間偏殿前的露台。

  露台邊緣,一株不知名的仙樹亭亭如蓋,枝葉間流淌著點點清輝。樹下,背對著他站著一位身影。

  那人並未轉身,只靜靜立在那裡,他身形頎長,穿著一襲簡單的月白道袍,並無多餘紋飾,但只是站在那裡,便與周遭的星辰、清輝、乃至這片天地融為了一體,自然而然,卻又高渺難測。

  其氣息淵深似海,卻又澄澈通透,不帶絲毫煙火氣,雖與玉衡子等人修煉的玉清仙光同源,卻不知精純玄妙了多少倍。

  玉衡子深深垂頭,快步上前數步,在距離那人三丈外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顫聲道:「弟子玉衡,辦事不力,有辱師門,特來向師尊請罪。」

  那背影依舊未動,只有平淡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傳來:「說來。」

  玉衡子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添油加醋,將先前之事原原本本,細細稟報。

  良久,那背影才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依舊未曾轉身,只是淡淡道:「你等五人,皆為玉清正統,修持千萬載,竟被一凡俗之人,倚仗兩件不明根腳的外物,傷損至此?」

  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玉衡子渾身冰涼。

  「弟子……弟子無能!請師尊責罰!」 玉衡子以頭搶地,不敢辯解。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罷了。」 終於,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聽不出情緒,「那金磚,或是旁門左道竊取人間香火願力,煉就的邪物。至於那小刀……」

  他略一停頓,玉衡子屏住呼吸。

  「倒是讓吾想起一位故人。」

  聲音依舊平淡,但玉衡子卻敏銳捕捉到,師尊那永遠古井無波的氣息,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故人?」 玉衡子下意識地抬頭,隨即又猛地低下,心中駭然。

  「此事,非你等能為了。」 那背影輕輕擺了擺手,一片潔白的鶴羽自他袖中無聲飄落,緩緩落在玉衡子面前的地上,「持此羽,去後山寒潭靜思己過。未有敕令,不得擅出。」

  「是,謝師尊開恩。」 玉衡子如蒙大赦,雙手顫抖著捧起那片輕若無物的鶴羽,只覺得入手冰涼,直透神魂,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這既是懲戒,也是保護。他不敢多言,再次叩首,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躬身倒退著離開露台,直到退出那淡金色霧氣的甬道,來到宮門外,被那清冷的空氣一激,才發現自己背後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

  露台上,那月白道袍的身影,依舊靜靜立在仙樹下,仰望星辰。


  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隨風散去。

  「斬仙飛刀……陸壓……」 他低聲自語,聲音飄忽。「封神舊事,猶未了乎?」

  ……

  方壺仙島,籬笆小院。

  此地仿佛獨立於三界之外,時間流淌都顯得慵懶。院中一株歪脖子老梅,花開得零零落落,樹下隨意擺著一張石桌,幾把竹椅。

  陸壓道人依舊是那副落拓模樣,破舊道袍半敞,長發用一根枯枝胡亂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歪坐石桌旁,一手拎著個青皮酒葫蘆,另一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石桌上,安靜地躺著那柄翠綠的小竹刀。刀身光潤,不見絲毫血跡戾氣,仿佛只是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孩童玩物。

  陸壓眯著眼,似醉非醉,目光落在小竹刀上,又似乎透過它,看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他舉起酒葫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酒的辛辣氣在口中化開,他愜意眯了眯眼,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嘖……」 他咂咂嘴,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小竹刀的刀身。

  叮。

  一聲清越悠揚,全然不似竹木的輕鳴響起,在小院中迴蕩,驚起了梅枝上打盹的一隻翠羽小鳥。小鳥撲稜稜飛起,落在籬笆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珠好奇地瞅著下方這個奇怪的道人。

  陸壓沒理會那小鳥,他收回手指,又灌了一口酒,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微醺沙啞,像是在對竹刀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跑得倒快……是怕那老白鶴順著味兒找過來?」

  他晃了晃酒葫蘆,聽著酒液撞擊壺壁的聲響,眼神里掠過一絲譏誚,「拿個爐子就想煉人,嘿,煉來煉去,也沒見煉出個所以然來。」

  「金磚……有點意思。」 他摩挲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那小子身上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只是這路,可不好走啊。」 陸壓嘆了口氣,「斷了七情六慾,是斬自己。不斷這七情六慾,便是斬不斷理還亂的因果糾纏,劫數加身……嘿,紅塵劫,紅塵劫,哪有那麼容易渡?」

  他像是在問天,又像是在問己。

  陸壓靠一會兒椅背,忽然又自起身,一把抄過酒葫蘆,將裡面殘酒一飲而盡,旋即伸手拿起那柄小竹刀再一松,小竹刀並未墜落,而是懸停在他掌心三寸之處,緩緩旋轉。

  陸壓看著旋轉的小竹刀,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幽深難測。

  「封神舊事,何曾了過?」他低聲一句,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冷意與嘲弄,「不過是從明面轉到了暗處。從殺劫,變成了……算計。」

  ……

  遙遠的落霞山脈深處,那座簡陋至極的小廟。

  木桌上平鋪的毛邊紙,歪歪扭扭的「大根」兩字早已干透。

  只是餘下兩字依舊還未添上。按理當是「上器」二字。

  丁子戶提起手中的禿筆,蘸了蘸墨,提到毛邊紙空白處,看來似要補全餘下二字。

  果然,這一回他運筆如飛,一氣呵成。再落二字補全了毛邊紙空白。

  丁子戶看了一會,似乎瞧出不對,連忙又把「操」字塗成一個墨團,在旁邊空白處補了一個「超」字。當然這個字沒了那麼多空白,就要小上許多。

  他這才滿意點頭,口中念到:

  「大根上器,一念直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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