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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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間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放在宇宙天地之間再看,原本以為須彌山般的大事,卻也不過芥子般小事。

  正所謂水無常形,事無常態。

  比如,被大娘暮雲和紅糖這三個難養之人大鬧一回的通天山莊,萎靡一陣,愁雲慘澹,惶惶不可終日。

  卻又如熬冬的老樹,在三九嚴寒中,枯萎蕭索,眼見不得活。最後卻又被它苦苦等到了春氣,霎時老樹新葉,一片勃勃生機。

  一晃小半年,通天山莊已經慢慢又恢復到從前的恢弘模樣——這主要是指氣勢,說來大娘三人對通天山莊造成的實質傷害極其有限。不過是殺了一個樓聽雨,瘋了一個雲綺,僅此而已。

  只不過這二人恰如公豬的兩顆蛋蛋,有和沒有,區別一目了然。大娘屠戶出身,自然是深諳此理。

  故而沒了這二人把持,通天山莊確實迷亂了一陣。

  其實這也並非全然壞事。至少,對樓外樓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早就看不慣雲綺仗著主母之位,把持山莊主事大權,一味偏心自家兒子。大娘無意之間,倒是幫了他大忙。

  那母子二人一死一瘋之後,真正的家主樓觀語,那個修仙修到六親淡泊的軟糯之人,更是消失無蹤。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作牛馬。

  他母子二人種下的因果,與我何干?

  看來老婆兒子都是凡塵俗事,斷不可為此亂了心性,誤了大道,耽誤成仙就大大不美了。連個親情都勘不破,還遑論證道飛升。

  所以眼下,樓外樓已是通天山莊新的蛋蛋,支撐山莊雄威不倒。

  不過一顆蛋蛋著實是累了些,樓聽風若能早些醒過來就好了。此子亦是家主兒子,雖是庶出,但眼下卻是唯一名正言順的少主。

  這日樓外樓正在山莊的藏書樓查閱一些上古藥方,看能不能再找一些神奇的方子,好教聽風侄兒早日醒來。

  一個僕役急匆匆跑來,喘著粗氣。「二老爺……不好了……主母,主母不知怎地尋到了二公子的房間……看到二公子,頓時發作……只當二公子是大公子,上前緊緊抱住,怎麼拖也拖不開。」

  樓外樓聽得一陣氣惱:「看護這瘋婆娘的奴婢怎麼做事的?真是該死。」

  僕役苦著臉道:「二老爺明鑑,你又不限制瘋婆……不限制主母莊內走動,她瘋跑起來,我們誰也追不上。」

  雲綺雖然瘋癲,但當年也是天之驕女,一身修為自然不弱。眼下其他不會,但淬體的底子卻不會憑空消失。

  這自然是樓外樓為了自己的名聲做的決定。雖然他和雲綺從未明面上紅過臉,但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高手,二人不和,心知肚明。

  故而樓外樓把持大權後,為避免落人口實,反而對雲綺極為寬待放縱。橫豎都已是瘋瘋癲癲,再不會威脅自己,這些日常小事寬宏大量一些,更顯自己高風亮節,決計不是挾嫌報復的小人。

  他若是授權下人任意處置,此刻僕役倒也不會為這些許小事來煩他。

  樓外樓一皺眉頭,便起身威嚴道:「不可造次,再怎麼樣,她也是你等主母,切勿輕慢。待老夫去看了再做安排。」

  說罷一拐一拐朝樓聽風的小院而去,模樣甚是滑稽。也算是大娘的得意之作。

  等他行到樓聽風的小院,在門口便遠遠聽見雲綺的厲聲叱責,「你們怎可這般對待少主?我兒怎麼能住如此粗陋房間,快抬少主回他的聽雨閣。」

  「主母,你看看清楚,這是二公子。大公子在他聽雨閣等你,我們帶你過去……」有奴婢婆子在哄她離開。

  樓外樓進到房間,一眾奴役婢女看到他鐵青一張臉,立刻收了言語,噤若寒蟬。

  卻見雲綺正坐在床邊,俯身死死抱住聽風,仿佛一鬆開便會消失不見。眼神雖然呆滯,但望向聽風的一絲憐愛卻分外真切。她的雙手顫抖著,雲鬢散亂,臉上的淚水與鼻涕混雜在一起,聲音中帶著哭腔:「你們怎可這般對待少主?他可是我的聽雨啊!」

  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在她身後,顯然先前一直拉扯她,卻未拉動。

  樓外樓嘆息一聲,上前道:「大嫂,這是聽風,不是聽雨,你莫要聽風就是雨。」

  「你們休想騙我,這就是我的聽雨孩兒。」雲綺絲毫不為所動。「我的孩兒我怎會認錯。」

  「好好好,這就是聽雨賢侄,你也須先起身,我們才好把他搬去聽雨閣。」

  他也知瘋癲之人,道理全講不通,便順著她思路說話,總是先哄她起身。這般緊緊抱住,久了莫要讓聽風呼吸不暢,憋死過去。

  雲綺卻又大叫:「餵他丹藥,餵他神仙賜的丹藥便能醒來。」許是先前聽雨餵了丹藥,醒轉過來的印象極深,此刻瘋癲中亦能想起。

  樓外樓有些不耐煩,這瘋婆娘東一句西一句,沒完沒了。眼下聽風還在昏迷,被她這麼鬧騰有些晦氣。

  當下便低沉了聲音,「大嫂,聽雨已死,莫要再鬧。」

  「胡說八道,合該掌嘴!」想是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雲綺,她瘋狂嘶吼:「我孩兒沒死,沒死,你等統統拉下去掌嘴。」

  說罷瘋狂搖晃聽風,「孩兒醒來,孩兒醒來!為娘帶你去外婆家。」

  樓外樓臉色一沉,眼神示意婆子用強。婆子先前不敢沒輕重,眼下得了樓外樓默許,便抓住她頸脖處衣領,準備發力。

  卻不料樓聽風被雲綺一陣激烈搖晃,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壓著一個溫暖的重量,那是雲綺的身體。這一躺半年,他無知無識,現在醒來,腦子還有些轉動不開。

  「母親……」他認出了雲綺,只不過還有些恍惚。

  雲綺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雙手胡亂摩挲樓聽風臉頰,聲音中帶著哭腔:「聽雨,我的聽雨,你終於醒了!」

  「二公子醒了!」下人們醒悟過來,高興叫道。

  樓外樓也看得分明,不禁喜出望外。不曾想這瘋婆娘一陣胡攪蠻纏,倒也有意外之喜。

  「聽風,你終於醒了!」樓外樓高興道,「好小子,二叔就知道你能扛過來。」

  雲綺的眼中充滿了寵愛和關切,不再用力,而是輕輕地撫摸著樓聽風的臉頰,聲音溫柔而顫抖:「聽雨,我的聽雨,你終於醒了。為娘再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這一刻言談舉止,竟看不出她是一個瘋癲之人。

  聽風一躺半年,現在逐漸甦醒,只記得自己在離火宗被大娘一拳打得昏死過去。山莊後邊的驚天巨變,他一概不知,只拿眼斜瞟樓外樓,「二叔,怎麼回事?」

  樓外樓嘆口氣:「哎,說來話長。」隨即用傳音入密對聽風道:「雲綺已經瘋了。你先順著她說話,就當你是聽雨,先把她哄走。」

  聽風雖不明就裡,但他是聰慧機敏之人,立刻照做。

  「母親,我沒事……我有些話要和二叔講,你先回去,我過會就去看你。」

  雲綺一臉憐愛不舍,「傻孩子,為娘又不是外人,有什麼話不能聽的。我在正好替你聽聽,你二叔打的什麼算盤,莫要被他算計了。」

  她見聽風叫娘,竟是清靈了許多,只不過把之前不會講出來的心思,眼下毫無遮攔講出。

  樓外樓乾咳一聲,「主母,我只是和聽雨講講調養之事,他眼下剛醒,不宜激動……你若在此,對他心神影響太大。」

  雲綺的目光一片迷茫,她似乎意識到樓外樓說得不錯。便緩緩鬆開手,任由奴婢婆子眾人將她帶離房間。

  待一眾下人全部離開,聽風便迫不及待,「二叔,到底怎麼回事?母親……她如何瘋了?」

  樓外樓便將大娘三人來山莊尋仇之事細細給聽風講了一回。

  最後道:「你大哥不在了,你老子又不知所蹤,他便是在也指望不上……這通天山莊的擔子,於情於理少不得要你來挑。你放心,二叔我又無子嗣,自然是鼎力支持你。」(你在前面做擺設,我在後邊操實權,皆大歡喜)

  樓聽風聽來,只覺猶在做夢。

  這一睡半年,醒來便由一個邊緣庶子變為少主,說起來真該給大娘磕幾個響頭。

  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眼下該如何說話。「二叔,聽風從小,便受二叔提攜關愛,心中一直和二叔相親……從今往後,聽風只聽二叔安排。」

  樓外樓聽來,渾身通泰,無比暢快。

  當下笑道:「我通天山莊,福祚綿長,雖是被尋仇折了面子,但根基一點未傷。賢侄你須振作,大大作為一番。」

  聽風點頭應承,「二叔,聽風萬事聽你安排,只一件……」樓聽風說到此處,略一遲疑,恨恨道:「能不能求二叔,讓主母……讓主母一睡不醒。」


  當年雲綺逼死他生身母親,這仇恨對於聽風刻骨銘心,不可泯滅。想來這等事情,二叔總該成全自己。

  卻不料樓外樓面色一沉,「聽風你怎生如此糊塗?你非但不能殺她,還要加倍孝順,就像待自己親娘一般。」

  聽風一愣,惆悵道:「二叔教訓得是,是聽風糊塗。」

  樓外樓點頭道:「那婆娘當年逼得你娘親自戕,這樁事誰個不知?哪個不曉?若你一醒來,她便出事,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你現在是少主,眼光須放的長遠些……你對她孝順,大家才會覺得你賢淑良善,真心佩服。」

  「再講,她現在瘋瘋癲癲,無知無識,對你全無妨害。」樓外樓嘆道:「跟一個瘋婆子計較,實在沒有必要。」

  聽風赧然道:「二叔之話,令聽風醍醐灌頂,聽風都記下了。」

  樓外樓滿意點頭,「今後每日須去請安探視,做足功課。」

  樓外樓說罷起身,「你也算大病初癒,眼下還是把身體恢復再講其他……」

  他話音未落,卻又聽見僕役門外高喊:「二老爺,有客人到訪,就是上次那位仙師。」

  樓外樓聽罷,屁滾尿流,忙不迭出門,顫聲道:「仙師現在何處?」

  「回二爺,在議事廳。」

  樓外樓立刻往議事廳而去,難為他一拐一拐竟能跑得飛快。

  等到了議事廳,卻見老六坐太師椅上翹個二郎腿,悠然自得。先到的長老們已跪做一排,樓外樓亦是撲通跪下,「不知上仙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老六斜眼掃他一回,端起茶杯先抿一口,才慢悠悠道:「莊子裡,眼下是你主事?」

  樓外樓忙道:「主母已瘋,大哥又尋不見蹤影,眼下由老朽暫時代為管事。」

  老六道:「不必多言,我都已經知曉。不過……你們卻不知曉,我為救下你等,真正是操碎了心。你道那趕來解圍的老道,是平白無故便來相救麼?」

  「還不是看我顏面,才勉為其難。」老六一搖羽扇,「這天大的人情,你家祖上那點香火,早就燃了個乾乾淨淨。」

  樓外樓冷汗直冒,「上仙有何吩咐,無不從命。」

  「上次的柴薪都還未添上,還講這次?」老六冷哼一聲,「罷了,這些以後再講。今日來是告訴爾等,以後若有名叫朝陽的女子找上門來,爾等須對她馬首是瞻,唯命是從。」

  樓外樓恭敬道:「謹遵仙諭,我等牢牢記住了。」

  老六便不再停留,一閃消失。

  他又是一閃到了極遠之外的半空。一個帶著斗笠看不清面孔的農婦正在此等候。

  老六笑嘻嘻道:「天女仙子,話已經帶到了,餘下只等仙子安排。我等好好看戲。」

  農婦冷冷道:「好,剩下不勞你費心。不過你須記住,若是走漏半點風聲,我定不輕饒。」

  說話間,二人便消失在天際。

  ……

  落霞山上空,烏雲匯集速度已經加快,如同墨汁在宣紙上擴散,逐漸遮蔽了原本湛藍的天空。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只在邊緣處留下一道道金邊,仿佛是天空的最後一道防線。

  山風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不安,從溫柔的低語變成了狂野的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在空中肆意飛舞。

  洪浩站在海棠峰的邊緣,目光凝重地望著天空的變化。他能感受到空氣開始變得躁動不安,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在逐漸逼近。楚勝雪站在他的身旁,眉頭緊鎖,她也能感受到這股壓力。

  洪浩率先感覺不對,這種景象,這種壓力,這種感受……似曾相識。

  他突然一個激靈,猛然想起了靈狐抵抗雷劫時的情形。

  「這是雷劫的前兆!」

  「誰要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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