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風景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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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白忘冬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怔怔出神。

  輕微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又是紅鸞液,又是三息絕,他要是真的死了,你這場戲還怎麼唱得下去?」

  「他要是真死了,也就做不了主角了。」

  白忘冬微微側頭,看向了來人。

  陳同。

  整個鳳陽府錦衣衛千戶所領導班子裡唯一的一個文明人,在其他兩位都是滿口「臥槽」的前提下,陳副千戶與之共事多年,言行舉止當中,半點都沒有沾染到他們的惡習,實屬罕見。

  他背著手看著白忘冬前面那大灘的血跡,眼眸微動。

  「能活?」

  「看天命。」

  白忘冬轉過身,眸子清冷。

  「看那位鶴留聲小朋友有沒有這個能力和決心,也看看這位楊府少爺有沒有活下來的價值。」

  「靠賭?這可不是一開始說好的。」

  陳同望著他,這位錦衣衛副千戶雖然已是年過四十,但歲月留下的痕跡卻沒有給他那張白面俊臉造成半點的減分,反而即便是看起來有些滄桑,卻比白忘冬多出了一份成熟的氣質。

  這張臉在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出眾,放在穆遠漠和胡為那兩個大老粗的身邊,可惜了。

  「賭什麼的,大人你可不要污衊我,我這人一貫不碰黃賭毒。」

  他搓了搓手,輕輕一笑。

  「放心,結局會如你所料的,耐心看著就好。」

  「最好如此。」

  「哦,對了。」白忘冬突然把手朝著前面一遞。「大人帶手帕了嗎?勞駕幫我擦拭一下,這一手血怪難受的。」

  「你怎麼不自己……」

  陳同的話在看到白忘冬那吊著的右臂之後戛然而止,他盯著看了幾秒之後,默默地從自己的儲物仙器當中取出了一方手帕,握住白忘冬的手擦了起來。

  哇塞,居然是個老實人。

  白忘冬眼睛一亮,語調都飆高了。

  「陳大人,我的紅鸞液都用在楊陸身上了,你們千戶所這邊應該是有庫存的吧,給我準備兩瓶唄,順德府那邊很危險的。」

  「走帳。」

  陳同放下擦乾淨的手,淡淡說道。

  「和之前那批靈藥一起算。」

  「別啊。」

  白忘冬收回手,蹦蹦跳跳地來到了陳同身邊。

  「和那枚超貴的靈晶算到一起,走公帳唄。」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那靈晶呢?」

  「我要是說用乾淨了,你信嗎?」

  「你覺著呢。」

  「拜託,熬了一晚上了,總不能讓我白打工吧……」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逐漸的遠離了這邊。

  而就在不遠處的街道,墨紫色的身影將自己扛著的人丟在了地上,隨即就化作了一道暗光消失在了原地。

  楊陸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感覺著眼前的光亮在一點一點從他眼中流走。

  他用盡全身力氣,在地上用力地爬著,朝前方移動位置。

  「再一點……」

  聲音越來越虛。

  最終,他手指落地,眼中的光徹底消散,癱軟在了地上,絕了氣息。

  不多時,一隻白雀從夜空中落下,蹦跳兩步,來到了他的身邊。

  白雀啄了兩下他的頭,甩甩羽毛,然後就轉身飛走了。

  緊接著,一道道身影從街道兩旁衝出,將楊陸給圍了起來,大概兩分鐘左右,這些身影肩上就各自多了一個人形大小的麻袋。

  所有身影朝著四周分散,只是一秒,就全部消失地無影無蹤。

  夜幕下,幽藍色身影將一切盡收眼底,隨即一閃而過,消失在了原地。

  ……

  還是那處偏僻的小院地下。

  鶴留聲看著紙條上的小字怔怔出神,直到開門聲響起,他才回過神來朝著來人看去。

  「他怎麼樣了?」

  「費了好大的力氣,總算是把命給保住了。」

  趙悅然淡淡道。

  「這個月傀值得你為他浪費那麼多的靈藥嗎?月神教的資金可被你用的差不多了。」

  「他是楊霸山的獨孫,留著他,對那對老東西會有奇效。」鶴留聲放下紙條,回答道。「再說了,就目前而言,我總得確認一下紙上的內容是真是假才行。」

  穆遠漠在劉府。

  這是之前楊陸塞到白雀嘴裡的紙條上寫著的內容。

  但這紙條前腳剛寄出,那邊就收到了楊陸奄奄一息被扔到街上的消息,這讓鶴留聲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情報的真假了。

  「隨便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快要沒錢了。」

  趙悅然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去了。

  鶴留聲表情一僵,隨即也跟著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

  沒多久,他就推開了另外一間屋子的門。

  當他的目光接觸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楊陸時,他的嘴角緩緩勾起。

  十幾年前的一次無心之舉,結果在今日卻成為了他手中有力的一張牌,看著楊陸,鶴留聲成就感十足。

  「他不會突然跳起來砍你一刀吧?」

  趙悅然神出鬼沒的,沒發出一點腳步聲就來到了鶴留聲的身後,靠著門抱著肩膀揶揄道。

  「不會的。」

  鶴留聲目光痴迷地看著眼前的楊陸。

  「月神貼的效果,你比我更清楚。」

  趙悅然目光微頓,緩緩低下了頭。

  月神貼。

  這是她這輩子最厭惡的三個字。

  她的前半生有一半的時間都處於一個渾渾噩噩,不受控制的狀態,那種感覺真的特別的噁心。

  如果不是鶴留聲的話,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從柳殘的手中解脫,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如此死心塌地地跟著鶴留聲,哪怕他現在走著的是一條絕路也沒關係。

  有的時候她也在想,她體內的月神貼確實是消失了,但卻好像又被一條名為「恩情」的枷鎖再次拴在了原地,也不知道她這算不算是剛出坑就又進了一個新的大坑,或許她的一生就註定了要這樣活著。

  「那你可更要小心了。」

  趙悅然淡笑一聲。

  「你不懂,能親手殺死下帖人,對月傀來說會有多爽。」

  「哼。」

  鶴留聲輕輕哼了一聲,隨即抬起手,手背之上,一個半月圖案緩緩出現。

  下一秒,在楊陸的眉心,同樣有著一個半月浮現,楊陸抬起頭,目光呆滯,整個人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穆遠漠真的在劉府?」

  鶴留聲開口問道。

  「是。」

  楊陸呆呆答道。

  燈下黑,這地方倒是選的巧。

  鶴留聲微微皺眉:「那你月傀的身份暴露了嗎?」

  「沒有。」楊陸接著開口。「白忘冬只是發現了我在傳遞消息。」

  「白忘冬?」

  原來那個「白某」是叫這個名字的嗎?

  很陌生。

  「他是什麼人?」

  「從京城來的錦衣衛百戶。」

  「他為什麼會盯上你?」

  「因為阿倩是楊府的老人,他懷疑楊府和月神教有染,所以把十六年前身為祭品的我帶在身邊,一路觀察。」

  阿倩嗎?

  因為一個小蝦米影響到自己的一條大魚,早知道當初就不派她去盯著楊府了。

  鶴留聲皺皺眉。

  本來陳同和胡為就不好對付了,現在又出來這樣一個從京城來的錦衣衛百戶,想要再繼續殺穆遠漠,難度又一次升級了。

  不過,即便難度再大,也要殺。

  只要不是百分百不行,那就有拼一把的必要。

  「不要忘了一件事。」

  趙悅然適時出聲,開口提醒道。


  「錦衣衛把人丟出來的時候是活的。」

  發現楊陸是內奸之後,沒有把楊陸給殺了,反而是留了他一口氣任由讓他們救走,這本身就是最大一個異常點,要是不清楚背後的原因,他們這邊只會吃大虧。

  「你確定他身上真的沒有被下定位的仙術對吧?」

  鶴留聲側目看向趙悅然,開口問道。

  趙悅然很肯定地點了點頭:「仙術,鬼術,蠱術,妖術,只要是能夠定位的術法,留在身體當中一定會和被定位者的靈力產生排異,只要再往被定位者的體內注入一股新的靈力,那這術法就會在第一時間顯現,這方法百試百靈,不可能出錯。」

  「錦衣衛也知道,所以他們不會蠢到用定位這種方式來利用楊陸,唯一的可能,就是想要利用他來誤導我們。」

  鶴留聲收回目光,繼續朝著楊陸問道。

  「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穆遠漠在劉府的?」

  「紫雲兒和白忘冬說,徐妙錦在劉府等他們,黑海仙芝是徐妙錦取走的,所以我覺得穆遠漠在劉府。」

  「你瞧,這答案不就出來了嗎?」

  鶴留聲臉上露出笑容,他攤攤手,和一臉疑惑的趙悅然解釋道。

  「在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發現楊陸有問題了,所以用一種巧妙的方式將這個消息告訴楊陸,然後再讓他用白雀傳信過來。這樣一來,我就會認為穆遠漠就在劉府,但緊接著,他們又將活的楊陸扔出來,讓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穆遠漠就在劉府,如果只是為了讓我堅信穆遠漠真的在劉府的話,後面這次舉動就有些太過於多餘了。」

  「那個白忘冬是個很喜歡猜人心裡在想什麼的傢伙,我想,他把楊陸扔出來,就是為了讓我多疑,讓我反著想,讓我覺得,穆遠漠一定不在劉府,之前紫雲兒的話也好,楊陸的傳信也好,就是為了引我們入劉府,進入他們陷阱的局。」

  鶴留聲冷笑一聲。

  「他一定想不到,同樣的方法我也能想到。」

  「所以呢?」

  趙悅然聽著他這長篇大論有些頭疼,她懶得去分析鶴留聲是怎麼想的了,直接聽結果就好了。

  「所以。」

  鶴留聲放下手,轉身看向趙悅然。

  「穆遠漠一定就還是在劉府。」

  「……」趙悅然眨眨眼,捂著頭說道。「等等等等,我有些繞。」

  「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就只是單純地為了告訴你穆遠漠沒有在劉府嗎?這是不是有些太多此一舉了?如果不是這月傀的傳信,我們也想不到穆遠漠在劉府啊。」

  鶴留聲微微一愣。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難道……

  「真的是那紫雲兒說漏了嘴,之後的一切都只是白忘冬在補救不成?」

  「那他直接在月傀傳信之前將他殺掉不就好了?」趙悅然皺著眉。「那樣既乾脆又利落。」

  「這……」

  鶴留聲眉頭死死皺著。

  有道理啊。

  太有道理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太夠用了,要不是趙悅然提醒,恐怕他就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那,反過來想?他就是想讓我們去劉府,而穆遠漠真的沒有在那裡?」

  「十有八九。」

  趙悅然點點頭,開口說道。

  「恐怕劉府已然被布下了陷阱,就等著我們往裡面跳了。」

  鶴留聲咬了咬嘴唇:「先派一隊人去查看一下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也說了,我們沒多少錢了,能少幾張吃飯的嘴也是好事。」

  「好。」

  趙悅然點點頭。

  「我現在安排。」

  「可這樣一來。」鶴留聲把目光轉移到了楊陸的身上。「他到底為什麼要把楊陸再送出來呢?」

  好煩啊。

  這姓白的王八蛋到底要做什麼?

  要做什麼不能直接說嗎?

  搞這一套。

  故意把劉府這個地方給露出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嘶——

  頭疼起來了。

  他之前籌謀著殺柳殘的時候也沒這麼頭疼過。

  但,當務之急是應該先找到穆遠漠所在。

  只有殺了穆遠漠,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情才都能結束。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鶴留聲緊緊皺著眉頭,思考著白忘冬的所有想法,那一舉一動的目的究竟指向什麼方向。

  紫雲兒,劉府,傳信,楊陸……

  越來越混亂了。

  這些東西,到最後究竟能組成什麼呢?

  等等!

  阿倩?!!

  就像是靈光一閃,鶴留聲的腦海當中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之前一直都被忽視掉的地方。

  他就算是找遍整個鳳陽府,都不會去找的那個地方。

  「哈,哈哈哈。」

  鶴留聲的眼睛在冒光,他笑得是那般的肆意張狂。

  白忘冬啊白忘冬。

  饒你機關算盡。

  但這一次,是他贏了!

  ……

  「為什麼要把謎底藏的這麼深?」

  坐在阿倩的豆腐店裡,白忘冬把玩著手裡的繡春刀,淡淡說道。

  「就和楊陸說的一樣,鶴留聲太多疑了,就算是月傀說的話,他都不一定會信。所以,這個答案,必須要讓他絞盡腦汁的猜到,他才會深信不疑。」

  「十句話里九句半都是真的,只有那一句我是因為『阿倩和楊府的關係,才猜到楊陸有問題』是假的,為的就是要讓他想到,還有阿倩這麼個人存在,順著這個關係,找到我們現在待著的這個地方。」

  白忘冬輕輕一笑。

  「現在的鶴留聲小朋友一定會很開心吧,能開心得蹦起來的那種,但是……」

  白忘冬放下刀,朝著旁邊看去。

  「能在您府邸門前揮出這最後一刀,我覺著,您應該會比他更加開心,所以,這一次,就全看您的了……」

  「楊老前輩。」

  旁邊,磨刀聲在一點一點地持續響起,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穿透暗夜,仿佛有著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復仇的火焰會焚乾淨的不止是敵人的未來,還有著自己的餘生。

  將畢生所有修行都在此刻榨乾,賭上全部的心血和生機。

  昔日的刀王,將揮出此生最後的一刀。

  那一定,會是很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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