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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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頭狼撲過來的時候,文遠山甚至沒有看清它的樣子。

  他只看見那爪尖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然後他就被撲倒了,後腦勺砸在地上,眼前一黑,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狼爪穿透了他的肩膀,一隻爪子按在左肩,另一隻爪子按在胸口,爪子像刀子一樣刺穿了皮肉,釘進了骨頭裡,疼得他連喊都喊不出來,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漏氣一樣的聲音。

  他手中那把短劍沒起到一點作用,一撲之下就掉了出去,不知飛到了哪裡,連落地的聲音都被廝殺聲淹沒了。

  「啊啊啊啊啊!」

  五皇子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野獸一口尖牙咬進了自己舅舅的脖子。

  血從牙齒咬合的地方噴出來,噴在他臉上,噴在他手上,噴在他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錦袍上。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沒來由地迸發出一股憤怒——不是為文遠山,不是為那些死去的人,是為他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對?為什麼天下這麼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舉起手中的劍,狠狠地劈在狼頭上。

  劍刃砍在頭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狼的頭骨堅硬得超乎想像,破開皮毛之後,劍刃像是砍在了石頭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長劍彈了回來,差點脫手。

  他握住了,又劈下去。那頭狼仍舊死死地咬著文遠山的脖子,眼睛盯著五皇子,那雙眼睛是黃色的,瞳孔是一條豎線,在火光中閃著冷光。

  「啊啊啊!你們忤逆我,欺負我!」五皇子徹底失去了理智,手中的長劍朝著那頭狼的頭頂不停地砸。

  像用一根鐵棍砸一塊石頭。劍尖斷了,劍柄上的纏繩被血浸濕。

  「我是皇子,天皇貴胄,有一天是要做皇帝的!」他的聲音尖利、嘶啞,破了音,像什麼動物的叫聲。

  那頭狼終於鬆了口。

  它的頭被砸得血肉模糊,一隻眼睛被捅瞎了,眼眶裡空空的,黑洞洞的,血從裡面往外涌。

  但它沒有倒下,它轉了個身,朝著五皇子撲了過來,嘴張開,露出沾滿血的尖牙。

  廝殺並沒有持續多久。

  狼累了,人也累了。雙方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沒有喘息的空間,也沒有僵持的必要。

  那一小片山坡上已經沒有一塊乾淨的地面了,到處都是血,人的血,狼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土裡,把枯黃的草都染成了暗紅色。

  有人還在動,有人已經不動了。有狼還在喘氣,有狼已經僵硬了。

  鮮血塗滿了這片陌生的、不屬於他們的、連死後都不會記住他們的土地。

  ———

  五日後,一輛遷徙的馬車上,車輪碾過枯黃的草地,吱吱呀呀地響。

  草原上的風很大,吹得馬車上的布簾獵獵作響。

  一個年幼的女孩趴在車窗邊,用草原話問自己的父親,聲音像春天化凍的溪水。

  「阿爸,我們為什麼不留在這片草場?」她指著遠處那片平坦的、水草還算豐美的谷地,眼睛裡全是不舍。

  她的父親搖了搖頭,手握著韁繩,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女兒的臉上。

  「這裡的狼太兇了。有人把周圍的狼都引過來了。」

  他沒說的是,那些狼吃過人了,以後不會再怕人。這片草場,至少三五年內不能待了。

  女孩又問:「我們在山腳下撿的那個人,醒了嗎?」

  「醒了。」父親頓了一下。「不過好像摔壞了腦袋。」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擺了擺手。

  「啊?」女孩的眉毛皺起來,嘴巴微微嘟起,露出兩顆小虎牙。「聽說中原人都很聰明。我還想聽他講故事呢。不能說話了嗎?」

  「他說啥咱也聽不懂啊。」父親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這時,一個草原漢子趕了上來,馬跑得很快,從隊伍後面追上來,喘著氣。「族長——」

  他們的族長抬起手,打斷了他要說的話。他轉頭衝著女孩說:「找你的阿兄玩一會兒。阿爸有事要商量。」

  女孩很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過身,掀開布簾,鑽進了馬車裡。


  布簾在她身後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風,也擋住了裡面的聲音。

  那個壯漢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後面,才壓低了聲音開口。「有幾頭狼跟著咱們。不遠不近,一直跟著。」

  族長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手在韁繩上緊了緊,沉默了片刻。「找幾個棒小伙子驅趕它們。別讓它們跟到晚上。這些畜生吃過人,記住了味道。」

  他的語氣很平靜,生活在這裡的人,早就學會了和這片草原打交道。

  「知道了。」那個壯漢點頭,又問了一句。「咱們救的那個人很重要?」

  「看穿著不像是普通人。你也去他們營地看過了,像是漢人的軍隊。」族長的目光往馬車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

  「漢人的軍隊?來草原幹什麼?是斥候嗎?」壯漢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齊齊格大公主都嫁過去了。咱們不打仗了,派斥候幹什麼?」族長搖了搖頭,想了想。

  「我倒聽說有一股反叛的軍隊進了草原。看那傢伙穿的不像是個小兵,沒準能換不少錢。」他的語氣里沒有貪婪,只有一種很樸素的、物盡其用的盤算。

  人救了,不能白救。換點糧食,換點鹽巴,換點過冬的棉布,都是好的。

  「過些日子,我們去賣羊的時候,帶過去問問。」壯漢應了一聲,調轉馬頭,朝著隊伍後面跑去了

  族長的目光從遠處的天邊收回來,落在前面的路上。「這日子真是好了。把牛羊賣出去,換糧食回來,再也不愁過不了冬了。」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風吹草葉的呼呼聲,吹到身後的馬車裡,吹到那個正睜著一雙空茫的眼睛、盯著馬車頂棚發呆的人耳邊。

  那個人動了動嘴唇,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草地,吱吱呀呀。女孩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脆生生的,像是又在跟她阿兄說什麼好笑的事。笑聲透過布簾,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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