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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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碗清澈見底的粥——其實就是水裡撒了幾粒米,米湯白得發亮,——就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寫照了。

  皇家貴胄,吃的還不如中原的一個難民。

  他端起碗,兩口就把粥喝了個乾淨。

  碗底那幾粒米也倒進嘴裡,嚼了嚼,咽了。肚子裡一點飽腹的感覺都沒有,像什麼都沒吃一樣。他把碗遞迴給文遠山。

  「周泰,肖塵!若有一日我回到中原,定將你們抽筋拔骨!」他的聲音不大,氣息不足,喊出來也沒什麼力道,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的。

  但恨意滿滿。

  這只是嘴上痛快痛快。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連旁邊的文遠山都懶得聽了。

  文遠山苦嘆一聲。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

  他掀開帳篷的門帘,往外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風從草原的盡頭吹過來,帶著沙土和乾草的氣味。

  遠處有幾隻瘦骨嶙峋的狼,蹲在土丘上,看著這邊,一動不動,像是幾塊長了毛的石頭。

  「我們還要再走一程。」文遠山放下門帘,轉過身。「尋一尋周邊有沒有人煙部落,最少也得找個山頭,防止被狼群圍攻。」

  五皇子像被抽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他猛地從包裹上彈起來,雙眼通紅,眼球突出,嘴唇在哆嗦,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提了起來。

  他神經質地罵著,聲音尖利,破了音,像指甲刮在石板上。

  「那些畜生已經跟了我們三天了!周泰欺我,肖塵欺我,那些草民都要欺我,現在連這些畜生都不放過我?」

  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揮著,像是在驅趕那些看不見的、無處不在的、圍著他轉的東西。

  文遠山嘆了口氣。他看著五皇子,目光里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還是再走一程吧。我們沒來過草原,不知地形,亂找也找不到什麼。遠處有座山巒,倒是能暫避野獸,至少不會被狼群圍攻。」

  五皇子喊了幾句就消耗了為數不多的精力。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才站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眼神從暴怒變成空洞,又從空洞變成萎靡。

  「走吧,走吧。」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隊疲兵朝著遠處的山巒進發。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有那個力氣。

  所有的力氣都得留下來挺過這個夜晚。

  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枯黃的草地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籬笆樁。

  隊伍後面跟著幾隻瘦得皮包骨頭的餓狼,不遠不近,不緊不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同樣的速度。

  它們的肋骨的輪廓在皮毛下清晰可見,肚子癟得貼到了脊背,眼睛在暮色中泛著綠瑩瑩的光,像幾盞快要熄滅的鬼火。

  到了晚上,它們的同伴就會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

  這不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狩獵。是人與狼之間的較量,是生與死之間的拉扯。誰先倒下,誰就是食物。

  (。- .•)

  到了晚上,他們終於在一片山坡處放下了營帳。

  說是營帳,其實不過是幾塊破布撐起來擋風的架子。

  馬早就沒了,只有幾個人推著木車。

  山坡朝南,背風,但視野不開闊,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後面是陡峭的岩壁。

  文遠山選這個地方的時候,就想過——萬一狼群來了,至少不用四面受敵。

  可他低估了狼群的執著。

  篝火燃起來了。立了幾堆,攔在營地外。

  卻嚇不住皮包骨頭的餓狼。狼在火光的邊緣徘徊,蹲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綠瑩瑩的眼睛亮得瘮人。

  他們的人少了,狼群卻壯大了。它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不再只是當初追他們的那一群,聞到了死亡氣息的、飢餓的、瘋狂的狼。

  沒有人敢睡覺。有人坐著,有人靠著,有人背靠背地坐著,刀橫在膝蓋上,眼睛睜著,不敢閉。

  嗚——!

  一隻孤狼終於忍不住了。


  它從狼群中走了出來,步子很慢,身體壓得很低,肚皮幾乎貼著地面,尾巴夾在兩腿之間。

  它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到篝火能照到的地方,停住了。

  火光映在它的眼睛裡,那兩隻眼睛不再發綠,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黃色,像是被火烤焦了。

  它直勾勾地盯著那排人,牙齒上有唾液拉成的細絲,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

  士兵們緊張起來,相互依靠著,像一堵用身體砌成的牆。

  嗷——!

  狼群中傳來了長嘯。

  那聲音悠長、悽厲,從狼群的深處傳出來。

  那是頭狼的叫聲,是命令進攻的信號。

  餓狼不再懼怕火焰。它們從黑暗中沖了出來,越過篝火,躍過燃燒的樹枝,身體在空中舒展,前爪前伸,嘴張開,露出鋒利的牙齒。

  最先撲上來的自然是最慘烈的。可這些野獸不知害怕,它們被刺穿了,還在往前撲,順著槍桿往前爬,嘴張著,牙齒咬向握槍的手、伸向持槍的臉。

  士兵們沒有力氣把它們甩開。他們太虛弱了。

  很快,後面的狼從夾縫中竄了進去。

  然後就是近乎肉搏般的戰鬥。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沒有命令。

  每個人都在打自己的仗,人和狼絞在一起,在地上翻滾,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狼。

  這些狼看似瘦弱,卻有一股狠勁。刀砍在背上,明明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可它們就是不鬆口。

  它們咬住一個人,就咬到死,咬到那個人不再掙扎。

  而士兵們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只能抓緊手中的武器,拼命地刺、拼命地砍。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多活一刻。

  五皇子被人圍在中間。他手裡握著一把劍,身邊立著文遠山,握著一把短刀。

  他們已經到了自己拼命的時候,沒有人再有多餘的精力護著他們了。

  正在這時,你這體型比其他狼大了一圈的傢伙從縫隙里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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