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慈悲為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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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矛大師下山之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看不清路,是不急。山上沒有等他的人,山下也沒有等他的人。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他的廟。

  遠處有幾點燈火,零零星星的。

  他朝著燈火的方向走,走了一會兒,聞見了炊煙的味道,聽見了狗叫。

  是一座山村,不大,十幾戶人家,擠在山坳里。

  他走到村口,在一戶人家的柴扉前停下來。他抬起手,在柴扉上敲了三下,不輕不重,篤篤篤。

  開門的是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她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和尚,愣了一下,然後上下打量。

  紅矛大師的長相很讓人信服!

  老婦人是個虔誠的,見那和尚寶相莊嚴,眉目間有一股平和之氣,心裡先就信了三分。

  她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原來是大師傅!快請進來!」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農家人特有的熱情。然後她轉過頭,朝屋裡喊,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

  「老頭子!來貴客了!」

  紅矛大師一路苦行,見慣了這種場面。

  每到一處,總有這樣那樣的人,把他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他受之有愧,卻又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只能彎腰還禮。「施主,貧僧路過此地,可否用一些山果,換一碗水喝?」

  老婦人沒有看那些野果,伸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大師傅說哪裡話?」

  她把柴扉推開,讓出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快請進來,我去備些飯菜來。」

  屋裡的燈亮了起來。

  一個老人從屋裡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小伙子。

  老人的背有些駝,但精神還好,走路的步子很穩。

  小伙子年輕,二十出頭,身材壯實。

  他們走到門口,看見紅矛大師,愣了一下,然後也學老婦人的樣子,雙手合十,彎腰行禮。

  「大師,可是福祿寺的僧人?」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期待。

  紅矛大師搖了搖頭。「貧僧只是雲遊的僧人,不知福祿寺。」

  老人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收斂了,換成了一副笑臉。

  他側過身,讓開門口,伸手往屋裡指。「大師快請進,小老兒正好有些事想請教。」

  紅矛大師沒有進院子。

  他站在門口,雙手合十,微微彎腰。「貧僧只需一碗水,施主有事且問便是。若貧僧知曉,定知無不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山澗里的溪水,讓人覺得舒服!

  老漢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都說求神拜佛,上頭柱香最好。可小老兒家境貧寒,用不起那貴重的頭香。」

  他頓了頓,看著紅矛大師的眼睛,「大師,你倒說說,這頭香和第二柱香,差別到底在哪裡?」

  紅矛大師搖了搖頭。「並無差別。上不上香,也無差別。進不進廟,更無差別。」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老漢一家人相互看了看。

  老漢的眉頭皺了起來,老婦人的嘴巴張了張,小伙子的鼻子哼了一聲。

  他們覺得這和尚長得寶相莊嚴,說話怎麼顛三倒四的?

  不進廟怎麼拜佛?

  不上香怎麼求佛?

  不拜佛不求佛,那信佛還有什麼用?

  老漢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從哪兒問起。

  老婦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掙開了。

  那年輕人沉不住氣,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沖。「照你這麼說,信不信佛也沒有差別?」

  紅矛大師點了點頭,還是那個動作,不輕不重,不快不慢。「並無差別。」

  年輕人的臉漲紅了。

  他沒想到和尚會這麼回答,以為和尚會解釋,會圓回來。

  可和尚沒有。和尚說「並無差別」。

  「你是和尚,怎麼能說並無差別?」年輕人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紅矛大師看著他,目光平和,像看一棵樹,一朵花,一片雲。「和尚不想騙人。」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穩,餘音裊裊。「佛曰,眾生平等。」他的語速放慢了一點,「若是進了廟,上了香,才會保佑你;不信則不佑。那這神佛,不信也罷。」

  老漢家的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年輕人沒有放棄,他想了想,又問:「那要如何禮佛?」

  紅矛大師右手豎在胸前,念了一聲佛號。「無所求佛,善待自己。行善,佛可見;行惡,佛亦可見。若心中無愧,佛祖會保佑你心境安寧。」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又看了看老漢和老婦人,「若是求福求祿,則需自己努力。院子裡長不出金銀樹,汗水灑在田裡,卻能長出糧食。」

  老婦人想了想,眉頭皺成一團。

  她還是想不明白。

  她以為只要心誠,佛就會保佑她。

  可現在和尚說,上不上香都一樣,拜不拜佛都一樣,那她這些年拜的是什麼?

  求的是什麼?

  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為什麼要上香?」

  紅矛大師笑了起來。「香就是香。廟裡要香,屋裡也要香。可以除味,滅蟲。可是神佛要香何用?」

  他看著老婦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嘆息。「神佛不燒香,也不吃供果。燒香是給自己燒的,供果也是給自己供的。你燒了香,心就靜了;你供了果,心就安了。不是神佛需要,是你需要。」

  老婦人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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