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慈悲為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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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度的飢餓讓路登顧不得暴露。

  他從樹叢中走了出來,腳步踉蹌,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他走到老和尚面前,雙手合十,腰彎得很低。「大師,能否賜下幾個果子,救一救在下?」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嘴唇乾裂,滲出血絲。

  老和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和,沒有驚訝,沒有警惕,只是淡淡的、和藹的、像看一片落葉一樣的一眼。

  他把竹籃放在地上,指了指。「施主哪裡的話?天生地養的野果,哪分你的我的?拿去便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溪水在石頭上流過,聽著就讓人安心。

  路登也顧不得道謝了。

  他蹲下來,抓起果子塞進嘴裡,囫圇吞了兩個。

  果子很酸,酸得他牙根發軟,酸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這酸味也讓他更餓了,胃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他的精神卻恢復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渾渾噩噩。

  老和尚皺著眉看著他。路登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狼狽——破衣爛衫,渾身上下全是擦傷和劃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髮里夾著樹葉和草屑,活像一個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老和尚的眉頭皺了一會兒,又展開了。「施主,這是怎麼了?在這山上迷了路?那也該往下走啊。往上走,越高越偏,你往上走做什麼?」

  路登搖了搖頭,把嘴裡的果核吐掉,又抓了一個果子,攥在手裡。「我得罪了權貴,被官兵圍捕,才逃到這兒來。」

  他抬起頭,看著老和尚,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卑微的、卑微到塵土裡的乞求。「大師慈悲為懷,請救上一救。」

  遠處,已經傳來了官兵的聲音。

  呼喊,敲打鐵器!用趕兔子的方法!混沒把他當成一個人!

  老和尚的耳朵動了動,沒有回頭。

  他看著路登,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出家人不與刀兵為伍。施主若想讓老衲幫忙,還請棄了兇器。老衲想法子送你下山。」

  路登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那把短刀。那把刀跟了他好幾年。

  可這東西,在現在的情況下,既不能阻擋箭矢,又不能砍斷長矛,帶著它,跟帶著一塊廢鐵沒什麼區別。

  他猶豫了一瞬,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手中,遞了過去。「大師。」

  老和尚擺了擺手,看都沒看那把刀一眼。「給我作甚?從山崖上扔下去吧。」

  路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與其說是山崖,不如說是一個大斜坡,坡上長滿了草和灌木,坡度不算太陡,但很長,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一眼望不到頭。

  要不是知道山腳下有官兵包圍,他早就順著這個坡溜下去了。

  他把刀舉起來,沒有猶豫,用力一拋。

  短刀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斜坡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滑了下去,消失在草叢裡。

  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然後他轉過身,從身後拉出一個大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來,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念珠,經書,禪衣,缽盂,一雙布鞋。

  他把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路邊,站起來,把布袋撐開,袋口朝上,像一口張開的井。

  「如此這般,委屈施主躲在老衲的布袋之中。老衲送你下山。」

  路登看著那個布袋,又看了看老和尚。

  老和尚的臉上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求生的欲望戰勝了猜疑!鑽了進去。

  他把身體團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雙手抱著小腿,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球。

  布袋被紮緊了,袋子裡很黑,很悶。路登喘了幾口氣,覺得還能呼吸,可以忍!

  他剛想道謝,就感到一瞬間的騰空。

  不是被背起來的那種感覺,是被拎起來的那種感覺。

  像拎一隻雞,像拎一袋米。

  他沒有感覺到外力的摩擦,甚至沒有感覺到重心偏移。

  就那麼輕輕地、穩穩地被拎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碰到高人了。

  江湖上真是藏龍臥虎!

  他的心裡剛升起一股感嘆,還沒來得及細想,就感到了方向不對。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往山下走,而是在往那個斜坡的方向移動。

  路登一慌,在布袋裡掙扎了一下,但布袋扎得太緊,他動不了。他只能喊,聲音悶在布袋裡,嗡嗡的。「大師,這是要往哪去?」

  老和尚的聲音從布袋外面傳進來,還是那麼和藹,那麼不急不慢。「出家人不打誑語。自然是送施主下山。」

  「不是這條路吧?」路登的聲音變了調,尖銳的,急促的。

  「這條路快。」

  路登感覺到自己懸空了。

  他明白了,老和尚要把自己扔下去。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扯著嗓子喊。「出家人也能殺生?你們嘴裡的慈悲為懷呢?」

  老和尚的聲音還是那麼和藹,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只是送施主下山。生死,那就要看天意了。至於慈悲為懷——老衲可不是那些假慈悲的人。予你這種人慈悲,對那些受害的人,何其殘忍?」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老衲只是苦修,又不是聾了。是不是?採花賊?」

  路登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

  人家不是不知道,是早就知道了。

  自己也是餓昏了頭!人家不用躲官兵,自然是遇到過官兵,還問明白了。

  人家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幹了什麼。

  人家讓他把刀扔了,是怕他半路上解開布袋跑了。

  路登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也許是想求饒,也許是想辯解,也許是想罵。

  但沒等他說出口,就感到天旋地轉。頭撞在石頭上,咚的一聲,然後是身體,然後是後背,然後是腿。

  他像一個皮球,順著斜坡滾了下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疼,劇烈的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他聽見自己的身體在布袋裡撞擊著山石,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嘎吱嘎吱地響。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紅矛大師站在山腰上,看著那個布袋在斜坡上彈跳、翻滾、旋轉。布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灌木叢中,看不見了。

  他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

  他彎下腰,把那堆放在路邊的經書、念珠、禪衣重新包好,用僧衣裹了,打了兩個結,挎在肩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天邊的雲很淡,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然後轉過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僧衣的下擺在風中輕輕飄動。

  逍遙侯說的沒錯。脫下了袈裟,才知佛在何處。

  誰能想到,給天下帶來安寧的,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人?

  吃齋念佛,哪比得上戍邊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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