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廟宇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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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瘋僧,怎麼能說出如此不敬佛祖的話?」老者出言喝止,聲音比方才大了許多,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急於維護什麼的急切。

  他的臉漲得通紅,鬍子在顫抖,手指也在顫抖。

  年輕人也是一臉憤慨,胸膛起伏,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趕人,又礙於對方是個老人——不,是個老和尚。

  有幾分顧忌。

  他只能梗著脖子,聲音又硬又沖。「快走快走!我們村不歡迎你!」

  紅矛大師深深地看了這家人一眼。

  那一眼很平,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平靜地、認真地看著他們。

  他嘆了口氣。

  「是老僧唐突了。」他沒有再解釋,沒有再爭辯,甚至沒有再停留。他轉過身,踩著月色,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那些人不是聽不懂他的話,也不是懂不了其中的含義。

  他們只是不願相信罷了。求神拜佛那麼多年,磕了那麼多頭,燒了那麼多香,忽然有人告訴他們,這些都沒用——他們怎麼接受?

  他們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那些年就白過了;信了,那些錢就白花了;信了,那些膝蓋就白跪了。誰願意承認自己白跪了幾十年?

  貪嗔痴,乃是紅塵因果。

  他以前總是把這些掛在嘴邊,說眾生可憐,說眾生愚昧,說眾生看不破。

  可他自己呢?他何嘗不是眾生的一份子?

  自幼在寺廟長大,修佛六十餘載,尚且看不破,何況是別人。

  他以為自己看破了,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貪——貪的是「得道高僧」的名,是「武林翹楚」的譽,是「普度眾生」的執。

  那些年,他念經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別人會怎麼看他。他打坐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自己的武功到了哪一層。他布道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底下的人有沒有被他折服。他修的哪裡是佛,他修的是名。

  要不是天機閣上那場血戰,要不是肖塵那幾句喝罵,他到現在還沉浸在得道高僧和武林翹楚的幻想中。

  現在想想,二者之間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聯繫——得道高僧和武林翹楚,一個是虛名,一個是凶名。

  他回望佛經,才發現自己深陷魔障。那些經文他一個字也沒讀懂。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半空中,像一面鏡子,照得大地白花花的。

  清輝撒向山間,撒在樹梢上,撒在小路上,撒在他的僧衣上。

  月光是佛,樹是佛,路是佛,蟲鳴是佛,風聲是佛,連剛才那家人的怒罵也是佛。不是佛無處不在,是他在每一處都看見了佛。

  明心見性,方得真我。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眾生皆苦,貪念紅塵。

  這不是他能拯救的。

  他不是佛,他只是一個老和尚,一個走了很多路、見過很多人、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懂的老和尚。

  他勸導不了別人,他自己都沒開悟。可這福祿寺,該去看一看。

  福祿寺,就不該是一所寺廟的名字!

  這兩個字本來就是蒼生的執念!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寺廟了——金碧輝煌的大殿,珠光寶氣的佛像,肥頭大耳的和尚。

  福祿二字,和仙佛聯繫起來,那便是誘騙。

  老和尚認真起來,腳程還是不慢的。

  一個時辰之後,他來到了縣城之外的一座廟前。

  廟很大,山門高大,紅牆碧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山門上的匾額——福祿寺。

  字是鎏金的,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亮得有些刺眼。

  匾額很新,山門也很新,一看就是翻修沒有多久的。

  按說如此大寺,本應該是廣納善緣!

  可寺前的神像卻是單手拄杵。

  紅矛大師在山門外站了一會兒,看了那尊神像很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老和尚也不是來掛單的,看著緊閉的寺門,


  他輕身一躍,便上了牆頭,無聲無息,像一片落葉飄了上去。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他順著牆頭,走向寺眾休息的禪房。

  若是兩年前,他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做那些翻牆過屋的事,他是高僧,是名宿,是武林前輩,是眾人敬仰的對象。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拋棄了那些身份,那些名頭,他只是個修行的人!

  他做的事,只需過得了本心即可。

  兩年的苦行,讓他見識了不少藏污納垢的寺廟。

  那些寺廟,外表金碧輝煌,內里烏煙瘴氣。和尚不念經,不參禪,不打坐,不修行。他們只做一件事——騙。騙香客的錢,騙信眾的財。

  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憤怒,到現在的平靜。

  他已經不會為這種事感到憤怒了。

  倒不是麻木了,是看透了。那些泥胎,那些佛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過是木頭雕的,泥巴塑的,石頭刻的。

  佛在心中,不在廟中!

  冥冥中,它們把他送到了這裡,送到了今晚,送到了這堵牆上。

  經過一間禪房時,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夜深人靜,也聽得清清楚楚。

  「師兄,女人就那麼好嗎?師傅在廂房裡已供養了三個。」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另一個聲音比他沉穩一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淡淡的得意。「你還不知道其中的妙處。等下次有求子的人來,好好的求一求師傅,讓你也體會一下。」

  提問的那人有些底氣不足,聲音低了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咱們用薰香迷倒了,她們醒來會不會報官?」

  師兄嗤笑一聲,帶著一種不屑。一種生殺予奪盡在掌握,高高在上的傲慢「她們不敢!哪個女子敢說出去?就算是尋回來,也不敢帶家裡人。那還不是板上的肉?」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什麼美味,「你以為師傅房裡的那三個是怎麼來的?他們家裡只以為是失蹤,逃了。如今就是趕她們回去,她們也是不肯的。這叫走投無路。」

  禪房裡安靜了一瞬。紅矛大師站在牆外的陰影里,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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