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1章 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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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會有大事發生。

  從周泰坐上龍椅的那一刻起,滿朝文武就察覺到了。

  皇帝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群臣時,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數人,又像是在找人。

  冼太恣從班列中邁了出來。

  他走得很穩。

  一步,兩步,三步,

  在丹陛前站定,撩袍下跪,叩首。

  動作一絲不苟。

  但如此做派,倒像是死謙了。

  「臣,戶部尚書冼太恣,有本奏。」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周泰坐在御座上,沒動,也沒說話。

  冼太恣深吸一口氣。

  「臣,彈劾逍遙侯肖塵,十大罪狀!」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潭,激起一圈漣漪。不是驚呼,而是細微的抽氣聲——十幾道,幾十道,此起彼伏。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冼太恣不管這些,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其一,肖塵恃強凌弱,目無君上!朝堂之上,悍然殺人,刑部尚書屍骨未寒,此乃大不敬!」

  「其二,肖塵擅權專斷,藐視朝廷法度!地方政務,朝廷自有章程,他隨意插手,置朝廷命官於何地!」

  「其三,肖塵豢養私兵,圖謀不軌!俠客山莊,名為江湖草莽聚集之地,實則私軍數千,裝備精良,意欲何為!」

  「其四……」

  他開始一條一條念下去。

  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說服別人。

  十大罪狀,每一條都往死里說。恃強凌弱,目無君上,擅權專斷,豢養私兵,私設刑堂,結黨營私,貪墨軍資,欺壓良善,包庇匪類,圖謀不軌。

  念到最後,冼太恣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他跪在那裡,抬頭看著周泰,等著皇帝表態。

  然後他等來了沉默。

  周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有些可怕。

  冼太恣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轉過頭,看向兩邊的朝臣。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站出來附和他。

  所有人都在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像是在研究官靴上有沒有沾灰。

  「諸位同僚!」冼太恣的聲音有些發顫,「肖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你們……你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還是沒人動。

  戶部侍郎低著頭,一動不動。那是他的副手,平時對他言聽計從。

  禮部尚書看著屋頂的藻井,好像那上面有什麼了不得的雕花。

  兵部尚書在整理袖口,動作很慢,很仔細。

  刑部尚書死了之後,新上任的那位更絕——直接閉上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冼太恣忽然覺得有些冷。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朝堂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卻像站在一片荒野里。

  沒有人。

  一個都沒有。

  「諸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只剩下嘴唇還在動。

  周泰終於開口了。

  「冼愛卿,念完了?」

  冼太恣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年輕人。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奇怪的……嘲諷。

  還有一絲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戲看到無聊時的那種乏味。

  他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一點浪花也沒翻起。

  冼太恣的身上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那個煞星殺人不眨眼。刑部尚書血濺玉階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站著,親眼看著那位同僚的腦袋在漢白玉上砸出一串悶響,然後整個人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去。


  從那以後,肖塵這個名字就成了京都官場上的禁忌。

  沒人敢提。

  沒人敢議。

  就連私下喝酒,提起那兩個字都要先看看四周有沒有人。

  可現在,那個煞星在西北。

  昨天夜裡,密探的消息遞到他府上。

  他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差點拿不住。

  西北是什麼地方?

  賑災,運糧,拔銀。哪個跟他沒有干係?

  肖塵在那裡待一天,就能把他冼家的底褲扒個精光。

  銀錢過手,本就是官場的慣例。可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東西,肖塵還能跟他講規矩?

  他當場差點暈過去。

  他會不會回京?

  回京之後會幹什麼?

  冼太恣閉上眼睛,又睜開。

  不能等。

  等就是死。

  他必須站出來。必須把聲勢造起來,把更多人拉下水。

  內閣那些老傢伙,六部那些同僚,還有後頭站著的那些世家——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姓肖的把他們各個擊破吧?

  他念完了。

  口乾舌燥,喉嚨發緊,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他抬起頭,望向兩側的朝臣。

  沒人動。

  冼太恣的目光掃過去,掃過一張張他熟悉的臉。有他同年,有他門生,有他喝過酒稱過兄道過弟的。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他的脊背開始發涼。

  「諸位大人,」他開口,聲音有些干,「冼某所言,句句屬實。那肖尋緣無法無天,目無君父,若容他繼續猖狂下去,國將不國——」

  還是沒人應。

  大殿裡只有他的聲音在迴響,像一顆扔進深井的石子。

  他突然有些恍惚。

  自己剛才到底在幹什麼?彈劾了誰

  周泰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這個鬚髮花白的老臣,這個三朝元老,這個把持戶部十餘年的閣臣,此刻像個小丑一樣站在朝堂中央,一個人喋喋不休,一個人唱獨角戲。

  他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就是這些人。

  就是這些人,把他的父皇從年輕力壯拖到病入膏肓。

  就是這些人,用沒完沒了的奏章、沒完沒了的扯皮、沒完沒了的「徐徐圖之」,把一個還算有幾分心氣的皇帝,磨成了一個下不了榻的的病秧子。

  原來他們也是怕死的。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還要挺直脊背。莫名的有些心酸。

  「還有人有本要奏嗎?」周泰問。

  冼太恣跪在那裡,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希望。

  也許……也許還有人?

  朝堂上靜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年輕的御史從隊列最後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七品的青色官袍,手裡捧著笏板,步子不快不慢,穩穩噹噹地走到朝堂中央。

  「陛下。」

  他聲音清朗。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林昭,有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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