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視察南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曜辭別苻堅出了後園,日頭正懸在中天。

  他沿著廊廡往外走,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

  方才苻堅那番話還在他耳畔打轉,一層是溫熱的、叫人不敢深想的暖意——龍驤將軍的印綬,東豫州刺史的符節,還有那句」善待寶兒」說得不重卻砸得人心口發顫;

  另一層則沉得壓肩,襄陽危如累卵,從洛陽到襄陽千里之遙,沿途郡縣尚不知有幾處還在秦廷掌握之中,毛當移鎮洛陽後,東豫州防務千瘡百孔,他手上那點兵馬連自保都勉強,卻還要硬生生去撕開晉軍的包圍圈。

  李虎牽著他的青驄馬,在州府後門的側巷裡站了許久,等到王曜出來又走了十來步仍不見他上馬,才忍不住喚了一聲。

  「曜哥兒?」

  王曜腳步一頓,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走過了拴馬的石樁,連忙轉過身來。

  李虎替他攏了攏韁繩,馬匹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暮光中散成一團薄霧。

  「俺見你自園中出來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可是天王說了什麼要緊話了?」

  王曜翻身跨上馬背,搖了搖頭:

  「回頭再與你說。」

  他扯了扯韁繩讓馬匹轉向南門,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匹青驄馬頸側的鬃毛被暖風烘得蓬鬆起來,便道:

  「先去南營,看看傷兵們安置得如何了。」

  兩人一前一後,策馬出了州府後門,沿著銅駝街往南行去。

  街上積雪已經被掃到道旁堆成兩溜矮牆,夯土路面被日頭曬得半干,馬蹄踏上去不再濺起泥漿,而是發出一種乾燥而踏實的篤篤聲。

  道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只有幾家糧鋪和藥鋪還開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縮著脖子,手裡攥著布袋或陶罐,面朝日光站著,誰也不說話。

  王曜策馬經過時,目光掃過那些排隊的人影。

  隊伍里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半大的孩子,穿著打著補丁的厚襖,腳上裹著草鞋或布靴,有的靴尖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暗褐色的棉花。

  他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青驄馬便加快了步子。

  .....

  南郊的營盤從遠處看過去,比前些日子扎得更密了。

  木柵被新雪壓得低了些,有幾處被前幾日的風颳歪了,還沒來得及扶正。

  箭樓上的哨卒縮在避風的垛口後面,見有騎卒靠近,才探出半個身子來張望,認出是王曜和李虎,趕緊立正行禮。

  營門大敞著,門內側的空地上,幾個伙夫正蹲在地上生火,柴火被昨夜的雪浸得半濕,冒出一股股白煙,嗆得他們直咳嗽。

  更遠處的傷兵營帳前,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婦人正蹲在一排木盆旁邊搓洗布條,布條上的血漬被熱水泡得洇開,在水面上浮成一團團淡紅色的雲絮。

  王曜在營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李虎。

  李虎接過,順手把兩匹馬拴在營門內側的木樁上,然後才大步跟了上來。

  校場上的積雪已經被踩實了,黃沙地面上留著密密麻麻的腳印和車轍。

  桓彥站在校場東側的一排木架前面,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正和尹緯低聲說著什麼。

  尹緯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目光落在木架上一件剛剛展開的皮甲上,聞言不時點頭。

  毛秋晴站在傷兵營帳門口,正彎腰替一個坐在木墩上的士卒換藥。

  那個士卒的左臂纏著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滲出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漬,已經干透了,硬邦邦地貼在傷口上。

  她用一把小銅剪沿著邊緣慢慢剪開麻布,動作又穩又輕,那士卒咬著牙,額上沁出一層細汗,卻硬是沒有吭聲。

  王曜走到校場中央時,桓彥和尹緯已經看見了他,先後擱下手裡的東西迎了過來。

  郭邈、耿毅、許胄、陳儁等人也聞訊從各自的營區方向聚攏過來,在校場東側的一株老槐樹下站定。

  桓彥最先開口:「府君,傷兵營那邊,棉衣還差三千餘件,藥材也不夠。昨日衛縣丞來過一趟,說州府那邊答應年前再撥一批,可至今還沒有消息。」

  王曜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往傷兵營帳那邊看了一眼,毛秋晴正低著頭替那個士卒換新布條,鬢邊一縷碎發垂下來,在日光里泛著細細的金色。


  「棉衣的事,我方才在州府已經跟平原公提過了,平原公說近日便會讓州府那邊加緊調撥,藥材也一樣。還不夠的,我再設法從他縣調撥。」

  他頓了頓,目光從傷兵營帳那邊收回來,落在桓彥面上:

  「士彥,傷兵營里那些傷得重的,你可組織人手挪進城裡去,城西還有幾處空著的官廨,比起城外營帳,好歹能避避風雪。」

  桓彥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末將回頭便安排人去看。只是挪動傷兵需要人手和車輛,南營如今人手緊,怕要耽擱些時日。」

  尹緯在一旁捻著鬍鬚,插了一句:

  「人手的事,可以讓那些收攏的潰兵去辦。他們閒著也是閒著,與其讓他們在營里蹲著生事,不如找些活計給他們干,府君覺得如何?」

  王曜看了尹緯一眼,頷首道:

  「就依景亮所言。傷兵優先,老弱婦孺其次。南營還有多少空閒的帳篷,先緊著那些凍傷最重的用。」

  他說完,目光在眾人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耿毅臉上:

  「文敏,北營那邊的情況如何?平原公可有跟你說起過?」

  耿毅搓了搓手,那張總帶著幾分笑意的臉上難得露出一些遲疑:

  「北營那邊,近日收攏的潰兵有兩萬有餘,比南營多了將近一倍。可營盤不夠,帳篷也不夠,有些士卒只能露天圍坐在火堆旁過夜。平原公前日派人來傳話,說陵雲台的府庫里還存著不少舊甲,讓末將帶人去清點登記,能用的先撥一部分下來。」

  王曜點了點頭,正要再問,連霸卻已經從人群後面擠上前來,面上帶著一層不加掩飾的喜色。

  他叉手道:「府君,末將方才聽人說,陛下已經下旨要升您為東豫州刺史了?此事當真?」

  此話一出,周圍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王曜面上。

  耿毅的眼睛亮了起來,許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陳儁原本靠在樹幹上的背脊微微直了直。

  連霸更是不住地搓著兩隻手掌,像是想抓住什麼喜氣。

  王曜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帶著期待的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出來。

  他搖了搖頭,才開口:

  「陛下確實有此意,但旨意尚未正式下達。此事你們暫且不要聲張,待正式文書到了再說。」

  耿毅嘿嘿笑了兩聲:

  「府君升了刺史,此後便是開府建牙的方伯了,咱們這些跟著府君的人,自然也就水漲船高,連霸這廝怕是已經盤算著要當軍主了。」

  連霸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笑罵道:

  「老耿,你他娘的就會在府君面前賣乖,說得你好像不想升官一樣。」

  眾人跟著笑了一陣,可王曜面上那層沉凝卻一直沒有散去。

  等到笑聲漸歇,他才緩緩開口:

  「陛下還另外交了一樁差事給我。襄陽被圍,都貴、竇滔困守孤城,陛下命我即日整軍,五日後南下救援襄陽。」

  笑聲像被一刀切斷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人馬都還沒緩過勁兒來,怎麼又要出征?

  桓彥最先開口,語聲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急躁:

  「府君,末將以為不妥。淝水一戰,三軍精銳盡喪。目下洛陽周邊能戰的兵馬,南營加上北營,至多不過五萬,且甲械不全,糧草不足,士氣低落。襄陽雖是要地,可晉軍既然敢於圍攻,必是早有布置。此時以疲弱之師遠赴千里,沿途還要經過已然亂起的襄城、南陽等地,即便到了襄樊,又能如何?」

  王曜聽完,看了桓彥一眼,淡淡道:

  「那依你之見,朝廷該當如何?」

  桓彥聽不出王曜言中的不悅之意,反而認真道:

  「依末將之見,朝廷應該果斷放棄襄樊,將防線收縮到武關、葉縣、魯陽一帶,以襄城、汝南為屏障,固守中原腹地。等開春之後糧草充實、士卒整編完畢,再徐圖收復。襄陽……已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亦未必可惜。」

  王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士彥所慮,我都明白。然聖意如此,我等為人臣者,又豈能不為君分憂?且襄陽乃南北要衝,一旦失守,晉軍便可沿漢水北進,直逼順陽、南陽,屆時河南腹地門戶洞開,我軍將更加被動。」


  桓彥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府君,末將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行軍打仗,兵馬糧草是實打實的。咱們眼下的家底,已經經不起另一場大仗了。」

  這話說得很重,在場的氣氛一時間凝住了。

  王曜看著桓彥,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怒意,他環視眾人,最終定格在桓彥臉上:

  「國難當頭,有些事不是因為有把握才去做。若我們都不去救襄陽,那襄陽城裡的兩萬守軍,便只剩死路一條。都貴、竇滔皆是忠勇之將,若因我輩畏難而棄之不顧,日後還有誰會為大秦傾力守城?」

  桓彥沒有再說話,只是叉手行了一禮,退後半步。

  王曜看著他退開的姿態,那動作雖然恭謹,可那脊背卻比方才更直了些,顯然內心不服氣。

  耿毅站在人群里,目光在桓彥和王曜之間來回了一趟。

  略一思忖,面色不禁浮起一絲笑意,但他忽然又覺得不妥,趕緊斂容垂下目光,沒有讓任何人察覺到他面上那些細微的變化。

  尹緯也意味深長地打量了王曜和桓彥一眼,若有所思。

  許胄和陳儁則是對視一眼,又把頭低下。

  唯有連霸左看看,右看看,貌似還沒有反應過來。

  王曜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往傷兵營的方向走去。

  毛秋晴已經替那個士卒換完了藥,正蹲在木盆旁邊洗手,手上的布條還沒有來得及解下來,濕漉漉地貼在指縫間。

  她見王曜走過來,便站起身,順手將那隻木盆端起來潑在道旁的排水溝里。

  「傷兵營里還有多少重傷的?」

  王曜在營帳門口停下腳步,隔著那道半敞的帘子往裡面看了一眼。

  毛秋晴把木盆擱回原處,解下手上那截濕布條,擰乾了搭在木架橫杆上:

  「重傷的有三百六十餘人,多半是箭瘡潰爛和凍傷截肢的。輕傷的倒還好,換了藥就能在營里走動。只是藥材確實不夠了,有幾味止血生肌的藥,醫官營那邊已經用完了。」

  王曜聽了,嘆了口氣,當即彎腰走進那頂最大的傷兵營帳,帳中光線昏暗,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草上橫躺著上百個人,有的裹著被褥,有的只蓋著一件破舊的皮襖。

  角落裡一個老醫官正蹲在一隻陶爐前面熬藥,藥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從陶罐口溢出一股苦澀的氣味,在帳中瀰漫開來。

  王曜在一個年輕士卒身邊蹲下來。

  那士卒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被齊根截去了,斷口處裹著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滲著一團暗褐色的藥漬。

  他靠著營帳的支柱,半閉著眼睛,面色蠟黃,嘴唇乾裂。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王曜,連忙掙扎著要坐起來。

  王曜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好生躺著。」

  那士卒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

  「府君,小的……給您丟人了。」

  王曜搖了搖頭:

  「丟什麼人,能活著回來,就已經很好了。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軍的?」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是啞的:

  「小的姓趙,趙大牛,甲軍丙幢乙隊的。小的在洛澗那一仗被吳兵的長戟勾了一下,腿沒保住,可命撿回來了。醫官說,等傷口長好了,還能拄著拐走路。」

  王曜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而泛白的面孔,又看了看他那截被布條纏裹的斷肢,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沒有再說那些場面上的話,只是伸手替他把滑落到腰間的被褥重新拉上來,蓋住他的胸口。

  那士卒看著他這個動作,眼眶倏地紅了,偏過頭去,用袖子擋住眼睛。

  王曜站起身,又往帳子深處走了幾步,在另一個傷卒面前蹲下來。

  這一個傷的是胳膊,右臂從肘部被刀鋒豁開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著,縫了十幾針,線頭還露在外面。

  他靠著草堆坐著,手裡攥著一塊干餅,正一小塊一小塊地掰著往嘴裡送,嚼得很慢。

  王曜在他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那條傷臂,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餅:

  「伙食還夠麼?」


  那傷卒認出了他,連忙把餅放下,想要叉手行禮,被王曜按住手背:

  「不必多禮,你坐著就好。」

  那傷卒便又靠回草堆上,聲音比方才那個沉穩些:

  「回府君,粥是管夠的,就是肉少了些,有時候兩三天才見著一回葷腥。不過弟兄們都知道,如今各處都緊,能有口熱粥熱餅吃已經很知足了。」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在帳中走了一圈,在每個傷卒身邊停一停,說幾句平常話,替這個拉拉被角,替那個遞一碗水。

  毛秋晴跟在他身後,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

  她看著他蹲下去替那個斷腿的士卒掖被角時微微弓起的脊背,看著他伸手去扶一個想要行禮的傷卒時那雙帶著薄繭的手,看著他走出帳子時被日光照亮的側臉上那些還沒完全褪去的病容。

  那種從前只在戰場上才會流露的銳利此刻收斂得乾乾淨淨,整張面孔便只剩下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柔軟。

  從傷兵營帳出來之後,王曜帶著眾人往潰兵營區走去。

  潰兵營扎在南營西側的一片平地里,地勢比主營低了些,四周用粗木柵欄圍著,木柵上搭著幾層防風的草蓆。

  營中帳篷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連帳篷都沒有,只用幾根木樁支著一塊破舊的牛皮,底下蜷著幾個人影。

  王曜走到營門口時,一個穿著半舊皮甲的什長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撥弄火堆。

  火堆不大,柴火是濕的,冒著濃煙。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王曜身後跟著桓彥、尹緯、毛秋晴等人,連忙站起身來。

  王曜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而後便邁步走進營區。

  那什長跟在他身後,走了一半又想起什麼,轉身朝後面喊了一嗓子:

  「弟兄們,王府君來看咱們了!」

  這一聲喊出去,營區里那些蜷在帳篷和草蓆底下的潰兵便紛紛探出頭來。

  有的扶著木棍站起來,有的拄著從路上撿來的樹枝當拐杖,有的互相攙扶著從帳篷里鑽出來,在木柵兩側站成幾排。

  王曜從他們面前走過,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那些面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帶著傷,有的帶著凍瘡。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甲——有秦軍的舊甲,有從路上撿來的百姓衣裳,有的連外袍都沒有,只在裡衣外面裹著一層破氈。

  王曜在一群潰兵面前停下腳步。

  當先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顴骨上有一道未愈的凍瘡,紅通通的,結了薄薄一層痂。

  他叉手行禮,腰彎得很深:

  「府君,小的是原來涼州刺史梁熙麾下的隊主,姓馬。小的們從河西一路走到淮南,又一路走回來,走了大半年,死了大半的弟兄。若不是府君沿途收容,小的們只怕都凍死在路上了。」

  王曜伸手扶起他:

  「你們能活著走到洛陽,已經很不容易。南營雖然簡陋,可糧食和衣甲會先緊著你們來。你們安心住下,待養好了身子,願意留下的,便編入各軍;願意回鄉的,等開春路通了,郡里也會安排給予回鄉之資。」

  那姓馬的隊主聽了這話,眼眶泛紅,又彎下腰去:

  「府君大恩,小的們無以為報。只要府君一聲令下,小的們便是豁出命去,也絕不含糊!」

  他身後那些潰兵也跟著紛紛叉手行禮,有的已經在膝蓋上跪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低聲嗚咽著,被旁邊的人拍了拍肩膀,又強忍著壓了下去。

  王曜將他們一一扶起來,又交代尹緯回頭多撥些糧草衣物到潰兵營來,而後才轉身往校場方向走回去。

  潰兵們目送他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木柵拐角處,才漸漸散去。

  那幾十個跪在地上的潰兵被同伴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各自退回帳篷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