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雪夜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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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放下窗子,轉身整了整衣襟。

  蘅娘已經端著那碗熱羊骨湯從灶間走回來,聽見那話,便將湯碗擱在案角,退到門邊站定,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低眉順目,只是眼尾那一點未褪盡的微紅還隱約看得出。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靜靜地候著。

  片刻後,呂紹和柳筠兒便從月洞門那邊轉了過來。

  呂紹裹著一件灰鼠皮厚襖,肩上落了一層薄雪,進門時跺了跺靴底,在地氈上留下兩灘濕潤的印子。

  柳筠兒跟在他身後,臂彎里挎著一隻竹籃,籃口搭著靛藍粗布。

  兩人臉上都帶著趕路時沾的寒意,可一見王曜,那層冷氣便像被屋裡的炭火烘化了一般。

  呂紹大步跨進門檻,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圓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歡喜:

  「還行,方才在巷口碰見平原公的儀仗回去,我還想著你莫不是被人架起來撐了個場面又倒回去了。如今瞧你這氣色,倒像是真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王曜偏了一下頭,躲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若再這般沒正形,我讓蘅娘把你那份茶盞撤了。」

  呂紹嘿嘿一笑,只好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柳筠兒將竹籃擱在堂門邊,揭開粗布一角,露出兩隻封著油布的陶罐:

  「昨兒夜裡熬的梨膏,加了川貝和蜜,治咳最好。府君先吃著,不夠了我再送來。」

  王曜趕緊道謝:

  「人來了便好,何必如此麻煩。」

  「不麻煩。」

  她說著又看了王曜一眼,見他面上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可眉宇間那層倦怠已經散了大半,便像是放了心。

  三人進了正堂落座。

  蘅娘端了新煮的酪漿和蒸餅來,又去後面張羅羊肉羹。

  王曜見蘅娘回來時仍獨自一人,便問道:

  「夫人呢?怎地不來見客?」

  蘅娘低聲道:「方才夫人正哄小娘子睡覺,說等小娘子睡著了便出來。不過小娘子今日精神足,翻來覆去不肯合眼,夫人怕是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王曜點了點頭,沒再催。

  柳筠兒端著酪漿盞,聽了這話便笑了笑:

  「府君不必叫璇兒出來,哄孩子要緊。我先進去瞧瞧她,正好有些體己話要說。」

  她擱下盞子站起身來,卻又在起身的當口停了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在王曜面上落了一瞬,才斟酌著開口道:

  「對了,還有一樁閒事。阿蠻那丫頭,前幾日來尋我,說她近來臨了幾卷晉人舊帖,覺著自己有些長進,可又拿不準。她念著府君從前教她讀帖寫字的好,想請府君有暇時看看,指點一二。只是聽說府君正病著,便不敢來叨擾,只托我代為問一聲。」

  柳筠兒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

  「我也不知她哪來的這股勁頭,從前在雲韶閣,連帳本都懶得翻的人,如今倒肯安安靜靜坐下來了。府君若得空,隨便應付兩句便好,不必當真。」

  王曜聽出了那話底下的意思。

  阿蠻哪裡是想學寫字,不過是想找個由頭來見他罷了。

  從前在雲韶閣時,她便常常借著送茶送水的由頭在書閣外頭徘徊,心思明晃晃地擺在臉上,連柳筠兒都懶得點破。

  如今這份心思倒還留著,只是換了個更拐彎的法子。

  王曜無奈苦笑:

  「算來我也有幾年沒見過阿蠻了,改日得空,叫她拿來我瞧瞧便是。寫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肯坐下來動筆,已經比從前進步多了。」

  柳筠兒聽了這話,便知道王曜心知肚明卻還是願意留個台階,便不再多說,只點了點頭,由蘅娘引著往側廊那邊去了。

  腳步聲穿過月洞門,越來越輕,最後被後院的帘子一隔,便聽不見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呂紹二人。

  呂紹端起那碗羊肉羹喝了一口,擱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子卿,你病這幾日,外頭可不太平。我與筠兒原本還打算開春去鄴城開酒樓,連鋪面都看好了。可淝水一敗,消息傳回來沒兩天,翟泉那邊的市集就關了好幾家。前日夜裡,竟有一夥穿皮甲的丘八闖到東市一家糧鋪里,搬空了存糧,衙門的人去看了兩次,然兵荒馬亂的,一時也無從查起。」


  他說著嘆了口氣:

  「如今這光景,莫說開新鋪,便是手頭這幾座,能保住都算造化了。筠兒這兩日嘴上不說,夜裡卻常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知道她心裡也急。」

  王曜聽著,端起酪漿盞慢慢飲了一口。

  「鄴城那邊,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動?」

  呂紹苦笑了一聲,將陶碗擱在案上:

  「原本打算過了正月便去。如今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潰兵堵在官道上,商隊都不敢走,何況我們這小本買賣。筠兒說,先把洛陽這邊的鋪子穩住,等過了春天再看。」

  他頓了頓,目光在王曜面上轉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兩萬人從洛澗帶回來,想必也不輕鬆罷?」

  王曜沒有瞞他:

  「沿途郡縣,見王師兵敗,多有閉門不納的。睢陽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說,州庫里的存糧已經不多了。若開春之後晉軍真的北上,別說補充新兵,便是現有的幾營人馬,糧草都未必撐得到夏收。」

  「滎陽那邊呢?余蔚那廝據聞還給了些糧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過是怕我藉機發難罷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這些話,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過,可他說眼下要緊的是穩住河南。」

  呂紹聽了,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將那塊蒸餅掰成兩半,拈起一半慢慢嚼著。

  堂中便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的輕響和窗外雪落枝頭的簌簌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咽下那口餅,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道:

  「穩住河南……談何容易呀。」

  王曜也嘆了口氣,端起酪漿盞又喝了一口,擱下時,目光落在案角那隻已經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裡又把呂紹方才那些話慢慢過一遍。

  ......

  隔壁那邊,柳筠兒掀簾進了董璇兒的臥房。

  董璇兒正坐在榻沿,懷裡抱著已經合上眼的王寧,見柳筠兒進來,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笑意,將女兒輕輕放在榻上,用薄被蓋好,才站起身來笑道:

  「你怎麼進來了?我正要出去呢,這孩子方才鬧得厲害,好不容易才哄睡著。」

  柳筠兒擺了擺手,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來跟你說說話的,讓他們男人在前頭聊他們的去。方才從堂中出來時,蘅娘正要再去喚你,我給攔住了。」

  她說著,目光落在董璇兒面上,仔細瞧了一會兒,又問:

  「這幾日辛苦你了罷?他燒了那麼些天,夜裡總要人守著。」

  董璇兒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攏了攏鬢邊碎發,嘴角帶著一點倦意卻仍是溫煦的:

  「還算撐得住,就是有時候他在夢裡喊陽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靜下去。我守在旁邊,什麼也做不了。」

  她說得很輕,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寧。

  柳筠兒聽了沒有接話,只是伸手在董璇兒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輕輕的,帶著一種同類之間才有的穩妥。

  院子那邊,雪又下密了些。

  呂紹與王曜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了些關於洛陽城中商市和傷兵營的閒話。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柳筠兒才從後院出來,董璇兒跟在後面送她。

  兩人面上都帶著笑意,像是方才說了不少體己話。

  柳筠兒回到正堂,對王曜欠了欠身:

  「璇兒那邊我已經說過了話,就不多留了。」

  呂紹便也站起身來,拍了拍袍擺上沾的餅屑,對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養著,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兩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過月洞門,又走過前院值房兩側的廊廡,從郡府大門出去了。

  牛車轔轔遠去的聲響在雪夜裡傳出去很遠,漸漸被風聲吞沒。

  王曜站在階上望著那道漸漸被雪覆去的車轍,正要轉身回屋,前院值房那邊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是獨個兒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門的衙役認得來人,連通報都免了,只側身讓出一條路。


  那人穿過前院,從值房廊下經過時,還朝裡面當值的幾個吏員點了點頭,然後才轉入月洞門,向內院走來。

  衛簡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條上透出幾道淡淡的藥漬。

  他獨自一人,也沒帶個隨從,那隻尚能動彈的右手還提著一隻小陶罐,罐口封著油布。

  走上台階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穩了才繼續往上。

  王曜迎下階去,語氣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責備:

  「你傷還沒好利索,怎麼自己走來了?前院到後院這段路雖是掃過的,可廊下還有殘雪,若再摔著,豈不是雪上加霜?」

  衛簡在階前站定,抬頭看了王曜一眼,那張清瘦的面孔上帶著一種慣常的執拗:

  「府君醒了,下官不來看看,心裡放不下。」

  他說著將那隻陶罐遞到蘅娘手裡:

  「這是拙荊熬的姜棗膏,驅寒暖胃的。下官那條胳膊不頂用,只能帶這個來。」

  蘅娘代王曜接了,道了聲謝,便退到廊下。

  王曜知他脾性,不再多勸,側身讓他進屋。

  蘅娘在炭盆邊添了兩塊新炭,又將方才呂紹等人用過的碗碟收了,換上一碗熱騰騰的羊骨湯。

  衛簡用右手捧起碗,慢慢喝了幾口,擱下時目光落在他那條吊著的左臂上:

  「醫官說骨頭已經長好了,只是還使不上力,再過些日子便能拆了布條。府君不用替下官操心。」

  王曜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隻裹著布條的手臂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送這罐姜棗膏罷。」

  衛簡抬起頭,目光與王曜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城外的傷兵、潰兵日漸增多。下官昨日去看了一回,棉衣不夠,地鋪也不夠,有人裹著破氈縮在牆角。下官去找了平原公府的趙長史,他一時也沒什麼法子,只言等開春再說。可眼下才臘月,開春還早著呢。」

  他說完便不說話了,只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碗湯。

  王曜聽著,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知道苻暉不是不關心那些傷兵,陵雲台里的甲冑、兵器,倒還能武裝上萬人,無奈衣物、糧食的庫存確實吃緊,北營、南營、傷兵營,哪一頭都要糧要衣,作為一州之主確實很難兼顧。

  可衛簡方才的顧慮,也不無道理,潰兵日增,河南卻無足備的糧草器械以供收容,長此以往,潰兵輕則寇略郡縣,危害地方,重則被好亂之徒聚攏,進而謀亂。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目光里多了幾分沉著:

  「明日我去州府靚見陛下,糧草、衣物的調撥,無論如何都得先提前幾日,至於後續不足之處,我再設法補上。你回去之後,當好生靜養,待把手養利索了,再回到郡府來當值。」

  衛簡聽了,嘆了口氣,默默將那半碗羊骨湯喝完,然後才擱下碗站起身道:

  「看到府君已無大礙,下官這便放心了,下官這便告辭。」

  他走到廊下時,回過頭來看了王曜一眼,像是想再說什麼,最終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穿過月洞門,又走過前院的值房廊廡,一步步出了郡府大門。

  王曜送走衛簡,站在階上許久未動。

  雪又下大了些,細密的雪粒打在臘梅枝頭,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他呆呆看著前院值房那幾扇亮著燈的木窗,想起呂紹說的那些亂兵,想起衛簡說的那些傷兵,想起苻暉在堂中說的那句「事總要一件一件辦」。

  然淝水一敗,整個大秦的根基都在鬆動,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辦下去,還來得及麼?

  .....

  入夜之後雪停了。

  王曜靠在臥房的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厚實的棉被,肩頭搭著一件半舊的厚袍。

  炭盆里的火已經添過新炭,暖意緩緩流動,卻驅不散他眉間那層凝重的陰翳。

  他醒了一整日,見了許多人,說了許多話,可那些話都是說給別人聽的。

  此刻夜深人靜,堂中只剩下他一個人,那些白日裡被應付過去的念頭便一個個地浮了上來,像雪水滲進屋瓦的縫隙,攔也攔不住。

  他想起在壽春的營帳里,苻融深夜來訪,與他相對而坐,低聲商議著去洛澗布防的細節。


  他想起苻融站在壽春城外為他送行的模樣,晨光落在那一張總是溫和的笑臉上,他說」待天下重歸一統,你還要陪我去從仙人,做逍遙遊」。

  當時他只覺尋常,可如今想來,那笑容里分明藏著許多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那些畫面攪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流淚,只是靠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比平日沉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氏端著一隻陶碗走進來,碗裡是溫熱的米湯,湯麵上浮著幾粒煮得開了花的紅棗。

  她將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在榻沿坐下,伸手將王曜肩上那件滑落了一半的厚袍重新拉好,動作輕緩,沒有驚動他。

  王曜睜開眼睛,看見母親坐在身側,便微微側過頭來:

  「娘,您怎麼還沒歇息?」

  陳氏看著兒子,不禁嘆了口氣:

  「曜兒,你心裡那些事,娘都明白。陽平公沒了,幾十萬人沒了,擱在誰身上都像被剜了一塊肉。可你想想,那些活著回來的人——秋晴也好,虎子也好,那些跟著你從洛澗一路撤回來的弟兄們,他們拼死拼活地突圍回來,不是因為大秦還剩下多少兵馬,是因為有你在前面領著他們,讓他們覺得還能走下去。」

  「娘......」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董璇兒端著一隻銅盆走進來,盆中盛著熱水,熱氣在冷空氣中裊裊升騰。

  她將銅盆擱在炭盆旁邊的木架上,擰了一條熱帕子遞過來,王曜接過去敷在臉上。

  熱意透過粗麻布滲進皮膚里,將他頰上那層緊繃的寒意慢慢化開了一些。

  毛秋晴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

  她沒有進臥房,只是靠在門框邊,看著屋裡這幾個人,沒有說話。

  她傍晚在南營巡視完才趕回來,甲冑剛卸下就趕來看王曜,檐下的雪光映在她側臉上,將那些連日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明。

  緊跟著,蘅娘也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牽著王祉。

  王祉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襖,襖面是深藍色的粗布,被他那圓滾滾的身子撐得鼓鼓囊囊的。

  他一手被蘅娘牽著,另一隻手裡還攥著一隻木鞠。

  他在門檻前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蘅娘,蘅娘彎下腰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句什麼,他便鬆開她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榻前,兩隻手扒著榻沿,踮起腳尖往上看。

  「爹爹。」

  他喚了一聲,見王曜也正笑吟吟地看他,便把那隻木鞠舉起來遞到榻沿上。

  「這個給爹爹玩。蘅姨說爹爹生病了會難受,我把我的鞠給爹爹,爹爹就不難受了。」

  王曜看著兒子那隻舉得高高的小手,手掌胖乎乎的,指節上還有一道被木屑划過的淺痕。

  他伸手將那隻木鞠接過來放在掌心,鞠面上殘留的體溫隔著粗木料傳上來,溫熱而實在。

  他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祉兒也知道心疼爹爹了,那爹爹可拿走咯。」

  蘅娘已經退到了門邊,從她身後又探出一張小小的臉來。

  王寧被蘅娘半抱著,裹在一件厚實的小斗篷里,只露出一張圓潤的小臉和兩隻烏亮的眼睛。

  她看著王曜,忽然伸出手來,朝他那邊夠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爹爹」。

  王曜朝她伸出手去,蘅娘便抱著她走近兩步,將她放在榻沿上。

  小人兒扶著榻沿站穩,伸出一隻小手搭在王曜的手背上,掌心溫溫軟軟的。

  見王曜心緒已然好了許多,毛秋晴遂從門框邊直起身來,往裡走了兩步,靠著窗邊的牆站定。

  她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看著王曜的眼睛:

  「適才老夫人和你的對話,我和璇兒都聽到了,她說得對。南營里那些願意留下來的潰卒,他們信你,不是因為他們認得什麼朝堂上的格局,是因為你帶著他們活著回來了,他們相信你。你若自己先垮了,他們就連最後那點指望也沒了。」

  蘅娘也開口了,聲音比平日多了一種少見的篤定:

  「毛姐姐說的是,府君昨日昏睡時一直在說胡話,奴婢在旁邊聽著,心裡揪得緊。可方才呂郎君和衛縣丞來時,奴婢見府君與他們說話,雖還是病容,精氣神卻比剛回來時好多了。府君若總是把自己浸在那些夢裡,把心氣也養散了,那才是大事。」


  她說完便低下頭,像是為這些話有些羞赧。

  董璇兒將王寧抱起,遞給蘅娘,自己坐到榻邊,握著王曜的手道:

  「子卿,你心裡裝著朝廷大事,陽平公又對你有恩,我知道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放下的。可你要記得,你身後還站著這些人——我,娘,兩個孩子,毛姐姐,蘅娘,還有河南的數十萬軍民。你若是把自己先熬幹了,他們還能指望誰?想來陽平公在天之靈,也定不會想看到你這般消沉下去。」

  王曜靠在那裡,被這些人圍著,話不多,卻一句一句地落在他心上。

  那些翻湧了許久的潮水,在這些人安安靜靜的目光和話語裡,緩緩地落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臂彎里的王祉,又看了看蘅娘懷裡的王寧,然後慢慢握緊了妻子那隻已略顯粗糙的手。

  「璇兒,娘,秋晴,蘅娘,你們說得對。」

  他開口,聲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低沉:

  「我不能自己先垮了。為了太傅,為了你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我也得振作起來。」

  他又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院中那堆積雪上,白得發亮。

  更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伏在雪原上的巨獸,正在沉沉地喘息。

  他知道那喘息底下壓著許多不安分的東西,丁零人在西側窺伺的動靜,各地潰兵像斷線珠子一樣散落四方的亂象,還有那些潛伏在暗處等著這場大雪化開就要破土而出的野心。

  但他也知道,此刻在這間臥房裡,在他伸出手就能碰到的這幾個人中間,有一段暫時還安穩的時光。

  這段時光不會太長,說不定天亮之後就會有新的消息從南邊或東邊傳來,打破這片短暫的寧靜。

  可在今夜這一刻,他願意先把那些遠憂擱在窗外的雪地里,把眼前的這些人攏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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