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同仇敵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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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芍陂的水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水邊的蘆葦已枯了大半,黃褐色的穗子在風中搖搖擺擺,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幾隻白鷺立在淺水裡,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像是也在這沉悶的空氣里睡著了。

  可這寧靜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遠處傳來隱隱的鼓聲,咚咚咚的,悶沉沉,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白鷺撲稜稜飛起來,慌慌張張地往南邊飛去,翅膀扇得急,幾隻掉隊的發出粗嘎的叫聲,在空曠的水面上格外刺耳。

  緊接著,水寨的大門開了。

  大小戰船一艘接一艘地從寨中駛出,艨艟、走舸、還有一艘樓船,船帆還沒來得及完全升起,半吊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船上的士卒擠在船舷邊,有的還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單衣,面色灰敗,眼神渙散。

  一個年輕的士卒蹲在船尾,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快!快!後面的跟上!」

  那艘樓船的船頭,一個穿著明光鎧的將領揮著令旗,嗓子都喊啞了。

  他的臉上滿是塵土,左頰有一道被樹枝刮出的血痕,已經結了痂,黑紅色的,像是趴在臉上的一條蜈蚣。

  船隊駛出水寨,沿著芍陂的泄水渠往南行去。

  水面上擠滿了船,有的快,有的慢,前後相撞,船頭的士卒便扯著嗓子罵起來。

  罵聲、槳聲、號令聲混成一片,亂糟糟的,像是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一個老卒蹲在船舷邊,手裡還攥著半塊干餅,餅上沾了灰,他也不擦,只呆呆地望著北邊。

  北邊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幾縷黑煙,那是壽陽的方向。

  他看了半晌,低下頭,把那半塊干餅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不下去,噎得眼眶泛紅。

  船隊行到泄水渠與淝水交匯處,水流湍急起來,幾艘走舸被沖得東倒西歪,船上的士卒驚叫著抓住船舷,一個什長模樣的被甩進水裡,撲騰了幾下,被後面趕上來的船上的同伴七手八腳地拽了上去,渾身濕透,蹲在船板上發抖。

  「莫要慌!莫要慌!穩住舵!」

  那將領又喊起來,聲音里卻已沒了底氣,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

  船隊漸漸散開,有的往南拐,有的往東南去,各奔各的路。

  幾艘艨艟並在一處,緩緩往東南方向行駛,船頭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上繡著的「晉」字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岸上,一群潰兵正沿著官道往南跑。

  他們有的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裡衣,兵器丟了大半,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旗,旗上的字跡已模糊不清。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隊主模樣的,左手提著刀,右手捂著腰,腰上纏著布條,布條已被血浸透,跑幾步便回頭望一眼,見身後沒有追兵,又轉過頭繼續跑。

  一個年紀大的跑不動了,扶著路邊的樹喘氣,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要把肺里的氣都吐出來。

  他身後一個年輕士卒跑過來,拉了他一把,嘶聲道:

  「快走!秦兵追上來了!」

  那老卒甩開他的手,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地上,閉了眼,不跑了。

  年輕士卒愣了愣,咬了咬牙,轉身繼續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老卒還坐在地上,低著頭。

  官道上塵土飛揚,馬蹄聲、腳步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這便是此刻芍陂水寨晉軍水師的亂象。

  他們奉令守在這裡,與壽陽成犄角之勢。

  可壽陽城破的消息傳來時,寨中便炸了鍋。

  有人說要堅守待援,有人說要南下合肥,爭吵了半日,最終還是那將領拍了板——撤。

  於是便有了眼前這副亂鬨鬨南撤的景象。

  他們沿著泄水渠轉入淝水,又沿著淝水一路往東南,直奔合肥而去。

  ......

  從東城西上的官道上,謝玄騎在馬上,面色沉凝。

  身後是北府兵的前鋒,約莫五千餘人,步騎混雜,沿著官道西行。

  各隊各什保持著操練時的間距,步伐整齊,塵土在腳下揚起,又被風吹散。


  謝琰策馬走在謝玄身側,那張白淨的臉上帶著幾分急切,不時回頭望一眼身後的隊伍,又轉過頭來望著前方。

  「兄長,再過兩日便可到洛澗了。」謝琰開口道。

  謝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稻禾已經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日頭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田埂上長滿了野草,草葉已經枯黃,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遠處有幾間茅屋,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院牆上爬滿了枯藤,院門歪倒著,裡頭靜悄悄的,沒有人聲。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一群難民。

  男女老幼約有百來人,挑著擔子,背著包袱,拖兒帶女,沿著官道往東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老漢,穿著一件破舊的赭黃色短褐,肩上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挑著被褥,一頭挑著鍋碗,走得滿頭大汗,腳步踉蹌。

  他身後跟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那孩子用布片裹著,只露出一張瘦黃的小臉,眼睛閉著,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

  難民們見有軍隊過來,紛紛避讓到道旁,有的跪在路邊,有的縮在樹後,面色惶恐。

  幾個孩子躲在婦人身後,探出頭來張望,眼睛亮亮的,帶著好奇,又帶著害怕。

  謝玄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些難民,眉頭微微擰起。

  「停下。」他吩咐道。

  隊伍停了下來。

  謝玄翻身下馬,走到那老漢跟前。

  那老漢見他甲冑在身,連忙要下跪,謝玄伸手扶住他,溫聲道:

  「老丈不必多禮,你們這是從何處而來?」

  老漢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疲憊和驚恐,嘴唇哆嗦了幾下,才顫聲道:

  「回……回將軍,小人們家住下蔡周邊。秦兵……秦兵攻破了城,小人們的家鄉也被秦軍蹂躪,老家實在待不下去,只好趁夜逃出來,一路上跑了幾日,已經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了……」

  他說著,眼眶便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磨得發白,擦也擦不干。

  謝玄沉默了片刻,轉過頭,對身後的親衛道:

  「取些乾糧來。」

  那親衛應了一聲,從馬背上解下一隻布袋,遞了過來。

  謝玄接過,塞到老漢手裡,道:

  「老丈,拿著,路上吃。」

  老漢捧著那布袋,愣了一愣,隨即撲通一聲跪下去,磕頭道:

  「將軍大恩大德,小人們……小人們……」

  謝玄扶起他,又看了看那些難民,正要轉身,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道旁的枯草被疾風帶得伏倒一片,揚起一溜黃塵。

  一騎快馬從西北方向狂奔而來,馬上騎士穿著皮甲,背上插著一面紅色小旗,旗上繡著「急」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馬渾身是汗,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幾乎騰空,騎士伏在馬背上,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揮著馬鞭,嗓子已經喊啞了,卻仍拼命扯著喉嚨嘶喊。

  「壽陽已破——!徐元喜、王先被擒——!壽陽已破——!」

  那聲音嘶啞而悽厲,像一把鈍刀划過鐵板,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道旁的難民聽見了,有的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有的呆呆站著,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有的轉身就往東跑,跑得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那斥候並沒有停下來。

  他從謝玄身旁疾馳而過,馬蹄濺起的塵土撲了謝玄一身,卻連看都沒看一眼,逕自往後隊方向狂奔而去,一路還在喊著那句讓人肝膽俱裂的話。

  謝琰面色驟變,一把攥住韁繩,急聲道:

  「兄長——」

  謝玄抬手止住他,望著那斥候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對身後的親衛道: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等候大都督將令。」

  那親衛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後隊方向馳去傳令。


  ......

  謝石的帥帳扎在官道北側的一處高地上。

  帳中鋪著粗氈,北首設著一張黑漆坐榻,榻上鋪著一條半舊的葛布褥子。

  坐榻兩側各立著一隻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擱著幾杆長矛、幾口環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過帳縫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謝石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攤著一份輿圖。

  帳中已站滿了人。

  謝玄、桓伊、謝琰、劉牢之立在東側,檀玄、戴熙、陶隱立在西側,人人面色凝重,帳中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一個渾身塵土的斥候跪在帳中,伏著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都督,壽陽……壽陽已破!徐將軍、王太守……皆被秦軍所擒!」

  謝石面色一白,手按在案上,那黑漆食案發出一聲悶響,輿圖上的硃筆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到帳角。

  「壽陽當真已失?」

  他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那斥候伏在地上,哽咽道:

  「秦兵……秦兵不計代價,日夜猛攻,徐將軍、王太守雖奮力抵禦,終寡不敵眾,戰敗被擒。如今壽陽一帶,已落入秦軍之手……」

  帳中頓時議論紛紛。

  謝琰上前一步,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怒色,厲聲道:

  「大都督要你等堅守半月,何以六日不到便丟了?」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顫聲道:

  「將軍,敵眾我寡,更兼那秦將梁成、張蚝勇不可當,故而落敗……」

  謝琰眉頭一擰,又問道:

  「胡將軍奉命馳援壽陽,他們人在何處?」

  那斥候道:「胡將軍趕到之時,壽陽已失,而後退守硤石,目下消息不明……」

  謝琰張了張嘴,還想再問,謝石已擺了擺手,聲音疲憊:

  「好了,你退下罷。」

  那斥候又叩了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走了幾步,轉身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帳中又靜了下來。

  檀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

  「唉,不用說,胡將軍那點人馬,肯定也是凶多吉少。壽陽一失,江北震動,這仗……難打了。」

  劉牢之猛地抬起頭,盯著檀玄,那張紫赤色的臉上滿是怒色,厲聲道:

  「爾等還有臉說!若你等早到幾日,秦賊又豈能奪下壽陽?」

  檀玄面色一變,轉過身來,瞪著劉牢之,聲音也高了幾分:

  「劉牢之,你個小小的廣陵相,也敢指斥上官?」

  劉牢之哼了一聲,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讓:

  「狗屁上官!貽誤軍機,害得壽陽守軍全軍覆沒,老子就罵!」

  檀玄面色漲得通紅,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你——」

  「都給我閉嘴!」

  謝玄一聲厲喝,宛如一把尖刀,將帳中的嘈雜齊齊斬斷。

  他目光掃過劉牢之和檀玄,那眼神冷冷的,帶著壓抑的怒意:

  「大敵當前,不思齊心抗敵,反而互相攻訐,成何體統?」

  劉牢之哼了一聲,鬆開刀柄,退後一步,卻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檀玄也鬆開刀柄,退了回去,面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帳中又靜了下來。

  謝石坐在坐榻上,望著輿圖上壽陽那個小圈,那個小圈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模糊了,墨跡洇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淤青。

  他抬起頭,看著謝玄,緩緩道:

  「幼度,依你之見,我軍目下該如何應敵?」

  沒等謝玄回話,戴熙已上前一步,叉手道:

  「大都督,如今壽陽已失,江北震動,我軍前進已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回師保住京口、歷陽等要地,以防秦兵長驅深入。」

  陶隱也上前一步,連連點頭,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


  「對對對,秦軍新勝,銳氣正旺,不如暫避其鋒芒,待其軍馬疲敝,再伺機反擊不遲。」

  謝玄聽罷,嘴角微微一撇,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又帶著幾分不屑。

  他掃過帳中眾人,最後又定格在二人臉上,淡淡道:

  「果如二公之言,則我大勢去矣。」

  戴熙一怔,面色微微一變。

  陶隱也面色一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檀玄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須,審量著謝玄,道:

  「幼度,二位將軍之言,也是顧全大局著想。若不然,你有何高見?」

  謝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壽陽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今秦賊破壽陽,江北震動。然合肥、淮陰等要地,尚在我軍手中,何也?」

  他目光掃過眾人,見無人應答,便繼續道:

  「蓋因我軍主力屯於江北,勝敗之數,實未可知,故各地守將,尚存觀望之心也。」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然若我等不見秦軍一兵一卒,便望風而竄,江北諸將,將如何看待我等?必以為秦軍強盛,朝廷已放棄淮南。屆時無需秦兵逐一攻打,淮南諸城,便會一一望風而降。到那之時,秦軍全據淮南,飲馬長江,大晉便是真的完了。」

  他說完,帳中一時靜了下來。

  檀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眉頭擰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戴熙面露遲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目光在地面上游移不定。

  陶隱站在那裡,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猶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該說什麼。

  桓伊上前一步,叉手道:

  「幼度所見極是,若讓秦軍輕取淮南,兵臨長江,必舉國震恐,屆時人心離散,還談甚沿江固守?依我之見,當趁秦軍立足未穩,且不知我之虛實,全師疾進,打秦軍一個措手不及,或許有意想不到之奇效。」

  劉牢之也上前一步,那張紫赤色的臉上滿是興奮,叉手道:

  「我贊同謝將軍和桓使君之見。秦賊素來輕我,又值新勝,必不設防。我軍狂飆突進,必能殺秦軍一個措手不及!」

  謝琰也站了出來,叉手道:

  「我也贊成!與其坐而待亡,不如拼死一戰!」

  三人說完,帳中又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檀玄、戴熙、陶隱三人身上。

  檀玄捻著鬍鬚,沉默了許久。

  他盯著輿圖上那個模糊的壽陽小圈,又看了看謝玄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心中那股複雜的滋味翻湧著。

  他想起這幾年來,北府兵的糧草、器械,都是優先供給,可自己麾下的州郡兵,分到的都是次等的。

  他心裡老不痛快,可此刻,他卻不得不承認,謝玄說的有道理。

  若是真的望風而竄,淮南防線必然瞬間瓦解,到那時,別說歷陽、京口,便是建康也未必守得住。

  他咬了咬牙,抬起頭,叉手道:

  「諸位將軍皆如此說,檀某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願與諸位共擊秦軍!」

  戴熙怔了一怔,看了看檀玄,又看了看謝玄,那張清瘦的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沉默了片刻,他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我也願往!」

  陶隱見二人都表了態,連忙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俺也一樣!」

  謝石掃視著眾人,那張圓潤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站起身來,走到帥案前,目光掃過眾人,激動道:

  「好!諸位將軍不計前嫌,同心為國,何愁秦軍不破?」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我等這便拔營西進,迎戰秦兵!」

  帳中眾人齊聲叉手,聲震帳頂:

  「迎戰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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