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再見,陽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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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燭火已燃了大半,燈芯上結著一朵小小的燈花,火苗便有些萎頓。

  毛秋晴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銅剪,將燈花剪去,火苗跳了一跳,又亮堂起來。

  那銅剪是匠作營新打的,柄上還纏著麻繩,麻繩有些扎手,她也不在意,只把剪子擱回案上,在王曜對面坐下。

  「徐、王二人,乃淮南之宿將。若能勸其歸降,或可使其他要鎮望風而靡。只可惜二人油鹽不進。」

  王曜靠在憑几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湯,卻一直沒有喝。

  茶湯已經涼了,面上浮著幾片薑末,凝成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凝視著那盞茶湯,沉默了片刻,才接口道:

  「人各有志,不必強求。他們守城數日,箭盡糧絕,援軍不至,最終城破被擒,心中豈能無怨?此時勸降,不過徒費唇舌。等過些時日,待他們心氣平了,或許就沒那般牴觸了。」

  毛秋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盞茶湯,呷了一口,也涼了,帶著淡淡的苦澀。

  她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盞沿,那粗陶的盞沿有些毛糙,磨得指尖微微發澀。

  她低著頭,像是在看那盞中的殘茶,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了王曜一眼,又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聲來。

  王曜瞧見她神色,放下茶盞笑道:

  「怎麼了?難得見你欲言又止,這般神色。」

  毛秋晴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被帳外的人聽見:

  「子卿,你說……大秦是不是時運未至?」

  王曜微微一怔,望著她。

  毛秋晴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帶著幾分她平素從不示人的迷茫。

  她望著王曜,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然晉室偏安一隅,已歷數世,國勢日衰,本該是土崩瓦解之局。可你看那徐元喜,不過壽春一守將,被困孤城,外無援軍,糧盡矢絕,卻仍死戰不退,被擒之後還罵不絕口。還有那王先,據聞面見陽平公時,渾身是血,一條胳膊都快斷了,卻仍昂著頭,不肯下跪。這樣的人,在晉國還有多少?他們為何就不肯順應天命?」

  王曜聽罷,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著外頭的夜色。

  帳外,營中篝火點點,巡營士卒的腳步聲沙沙的,從遠處傳來。

  夜風從淮河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是從城外的火場飄來的,若有若無。

  「晉自謂正朔所在,衣冠相承,已七十餘年,而氐人以小臨眾,他們自然不會輕易屈服。」

  毛秋晴聽著,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那層迷茫漸漸散去了一些,卻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盯著王曜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王曜轉身,瞧她神色有些古怪,遂溫聲道:

  「怎麼?你還有話說?」

  毛秋晴低下頭,手指絞著腰間那條革帶的帶尾。

  那帶尾是牛皮割的,邊緣磨得有些毛了,她絞了又放,放了又絞,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

  「那你呢?會不會也因此生出別樣想法?」

  王曜怔住了。

  他凝視著毛秋晴,見她低著頭,不肯看他,那平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卻微微躬著,像是一株被風吹彎了的竹。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

  「怎麼?」

  他放柔了聲音:

  「你怕我也會生出所謂華夷之防?」

  毛秋晴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片落葉掉在地上,可落在王曜耳中,卻清晰得很。

  她又絞了幾下那條帶尾,才低聲道:

  「我是怕你……因此而嫌棄於我。」

  帳中靜了下來。

  燭火跳了一跳,燈芯又結了一朵小花,火苗便又萎了些。


  王曜睨著毛秋晴,忽然大笑,那笑容裡帶著心疼,無奈,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溫柔。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銅剪,又剪去了燈花,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來。

  「其實依我之見。」

  他放下銅剪,望著那跳動的火苗,緩緩道:

  「氐人也罷,漢人也罷,誰能定亂安民,誰便是華夏正統。永嘉之亂以來,各國旋起旋滅,皆因種族仇殺,遺恨無窮之故也。及至陛下,提出『黎元應撫,夷狄應和』之略,此乃撫臨天下之大道,王曜身為秦臣,又豈能不披肝瀝膽,助陛下達之?」

  毛秋晴抬起頭,望著他。

  燭火映在她臉上,那張清冷的面龐上,此刻多了幾分柔和,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那層迷茫和憂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她輕聲道:「黎元應撫,夷狄應和……古之聖君良相,何其多也,皆未能達成,大秦何能獨之?」

  王曜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低頭望著她。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定:

  「天下事,在人,在志!至少陛下有此宏願,遠比那些抱殘守缺、拘於華夷之見之君,強上百倍!」

  毛秋晴凝視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著燭火,也映著他的影子。

  她看了他許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像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安心。

  她正要再說什麼,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帳門口停住。

  「府君!」

  李虎那粗豪的嗓門在帳外響起:

  「太傅到訪,已到營門外了!」

  王曜一怔,隨即轉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帳外走去。

  毛秋晴也站起身來,跟在他身後。

  營門外,幾盞火把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那幾匹剛勒住韁繩的馬。

  苻融翻身下馬,身後跟著郭褒和幾個親衛。

  他今夜沒有穿甲冑,只穿著那件深絳色的交領窄袖袍服。

  頭髮用一條青絹束著,那張俊雅的面龐上,帶著些許風塵,眉間微微擰著,顯是心中有事。

  王曜趨步上前,叉手行禮,恭聲道:

  「太傅,有什麼事,吩咐一聲便是,何故屈身至此?」

  苻融擺了擺手,邁步走進營門,一邊走一邊笑道:

  「平日軍務繁忙,未得與子卿深晤,有些話,白日當著眾人不便說,故今夜特來一會,與你細細商議。」

  郭褒跟在苻融身後,那張清瘦的面龐上帶著笑意,接口道:

  「哈哈,子卿,太傅對你,可謂是器重有加。這幾日太傅批閱各營牒文,每每讀到你部所報,便誇你御眾嚴謹,安營有術,有周亞夫之風,我跟了太傅這些年,還從未見他這般看重一個人。」

  王曜連忙道:「太傅抬愛,曜愧不敢當。」

  苻融擺了擺手,沒有說話,徑直往帥帳方向走去。

  王曜側身引路,郭褒跟在他身後,毛秋晴走在最後。

  那幾個親衛留在營門外,牽著馬,低聲說著話,偶爾傳來一兩聲馬嘶,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進了帥帳,王曜本欲請苻融上坐,奈何苻融不肯,三人只好分賓主坐定。

  毛秋晴站在帳門邊,正要轉身出去張羅吃食,苻融卻叫住了她。

  「秋晴。」

  他望著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不必忙,先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毛秋晴微微一怔,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融,見苻融目光溫和,便點了點頭,在王曜下首坐了。

  她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那模樣倒像是在朝堂上覲見天王一般。

  苻融打量著她,那雙明眸裡帶著幾分感慨,緩緩道:

  「說來我還沒感謝秋晴呢。若無三年來你之奔走陪伴,子卿也不會有今日,大秦亦少一棟樑矣。」

  毛秋晴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輕聲道:


  「太、太傅,您這樣說,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我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當不得這般誇讚。」

  苻融哈哈笑了起來,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他指著毛秋晴,對王曜道:

  「你看她,昔日敢愛敢恨之奇女子,也知道害羞了?」

  郭褒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須,也笑了起來,調侃道:

  「太傅說的是,當年在成皋時,老夫也見過毛參軍一面,那時她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將軍,不想卻也作此女兒態,看來子卿當真是有本事,能讓百鍊鋼也化作繞指柔吶......」

  毛秋晴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愈發臉紅,只得站起身來,叉手道:

  「我怕了您了,你們自己聊罷,我去大鬍子那待會兒。」

  說罷,也不等苻融回答,轉身便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輕快得很,像是逃也似的。

  苻融看著晃動的帳簾,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來,凝視著王曜。

  那笑意漸漸斂去,換上一種鄭重的神色。

  「子卿,我此來,其實另有重託。」

  王曜心中一凜,側身道:

  「太傅請講。」

  苻融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鋪在案上。

  帛書上畫著淮河一線的輿圖,線條精細,標註清晰,顯是費了不少工夫繪製的。

  他指著圖上標註的洛澗位置,壓低聲音,與王曜細細商議起來。

  ......

  帳外,夜風漸緊,吹得帳頂的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在風裡,嗚嗚咽咽的,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吹著號角。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毛秋晴端著一隻陶盤走回來,盤中放著幾個炊餅和一壺熱茶湯。

  她掀簾進帳,卻見帳中只剩下王曜一人,苻融和郭褒已不見了蹤影。

  「咦?」

  她將陶盤擱在案上,環顧帳內:

  「太傅他們人呢?」

  王曜坐在帥案前,面前攤著那捲帛書,正低著頭,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似乎在默記什麼。

  聽見毛秋晴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道:

  「他們已經走了。」

  毛秋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捲帛書,又看了看他的臉色,道:

  「怎麼才待了一會兒就走?我還以為要議很久呢。大鬍子那邊正煮著茶,我還說等茶煮好了端過來,誰知他們倒先走了。」

  王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將那捲帛書小心地捲起來,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看著毛秋晴,沉聲道:

  「秋晴,傳令各營,立即埋鍋造飯,卯時隨我拔營!」

  毛秋晴愣住了。

  她看著王曜,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滿是驚詫,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太傅決定分兵了?要去哪裡?」

  王曜道:「東渡淝水,出鎮洛澗。」

  毛秋晴眉頭微微蹙起:

  「洛澗?那不是昨日梁成請命鎮守的地方嗎?太傅答應他了?」

  王曜點了點頭:「太傅命梁成為主將,我與王使君、王太守為副將,各率本部,共守洛澗西岸,樹柵截流,阻絕吳軍西進之路。」

  ......

  次日卯時,天色微明。

  壽春城東門外,淝水西岸的空地上,各營人馬正在集結。

  梁成的人馬最早到,黑壓壓地列成幾個方陣,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梁」字。

  梁成騎在馬上,穿著一件明光鐵鎧,腰懸環首刀,頭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策馬立在陣前,那張冷峻的面龐上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神色,不時回頭望一眼正在集結的王顯、王詠、王曜各部,嘴角微微翹著。

  梁雲帶著他重新補充的五千人馬列在梁成陣後,也是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他策馬立在兄長身側,偶爾抬眼望一望東邊的天際,那裡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淝水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鋪在城東。

  王顯的人馬列在梁成陣南,經補充後,也重新達到兩萬餘人,甲冑器械雖不如梁成部精良,好在也恢復了陣勢。

  此時的他策馬立在陣前,面色沉凝,目光不時掃過東邊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原野,不知在想什麼。

  王詠的人馬列在王顯陣南,他立在陣前,正低聲與身旁的偏將說著什麼。

  王曜的人馬列在最南邊,緊挨著淝水西岸。

  九千六百餘人,甲冑鮮明,隊列整齊。

  各軍各幢各隊按操練時的陣型列好,橫平豎直,沒有一個人亂走,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那面絳色大纛立在陣前,纛上繡著的「王」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苻融站在東城門外的高坡上,身後跟著郭褒、慕容屈氏等留守壽春的文武。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身上,將他那張俊雅的面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負手而立,望著坡下那支即將開拔的大軍,目光從梁成陣前掃到王顯陣前,又掃到王詠陣前,最後落在王曜陣前,停了一停。

  梁成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禮,朗聲道:

  「太傅,末將等已準備妥當,請太傅下令!」

  苻融點了點頭,走下高坡,來到梁成面前。

  他望著梁成,緩緩道:

  「梁將軍,出鎮洛澗,阻敵援軍,便託付於你了。卿等到了那裡,須得晝夜提防,不可懈怠。凡事多與諸將共商共議,切不可獨斷專行。」

  梁成叉手道:「太傅放心,末將省得。末將定當與諸位將軍戮力同心,守好洛澗,不教吳人一兵一卒西進!」

  苻融點了點頭,又轉向梁雲。

  梁雲連忙翻身下馬,趨步上前,叉手行禮。

  苻融打量著他,道:

  「梁將軍,你跟著你兄長,要好生學,莫要再惹事。軍紀之事,不可等閒視之。」

  梁雲面色微微一紅,連忙道:

  「太傅教誨,末將銘記在心。」

  苻融沒有再說什麼,又轉向王顯。

  王顯已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禮。

  苻融打量著他,溫聲道:

  「王刺史,公在淮南多年,熟知地理民情。到了洛澗,要好生輔佐梁將軍,同心協力,守好防線。」

  王顯叉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太傅重託。」

  苻融又轉向王詠。

  王詠叉手行禮,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苻融看著他,道:

  「王太守,你在弋陽這些年,與江夏、安豐等地晉軍交手多次,最知彼之虛實。到了洛澗,你要多費心,幫梁將軍籌划水防之事。」

  王詠叉手道:「下官謹遵太傅之命。」

  最後,苻融走到王曜面前。

  王曜早已翻身下馬,立在陣前。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筩袖鐵鎧,腰間束著革帶,帶上懸著那口天王賜的寶劍。

  頭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見苻融走過來,他趕忙上前,深深叉手行禮。

  苻融審量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比方才對梁成等人說話時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子卿,到了洛澗,要好生保重。你是讀書人出身,不比那些武夫皮糙肉厚。戰場上刀槍無眼,切莫逞強。」

  王曜直起身,看著苻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叉手道:「太傅放心,曜省得。太傅在壽春,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過操勞。軍務再忙,也得按時吃飯,按時歇息。曜聽郭參軍說,您這幾日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這樣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苻融擺了擺手,笑道:

  「我身子骨還硬朗,不礙事。倒是你,千萬莫要輕易涉險,待天下重歸一統,你還要陪我去從仙人,做逍遙遊呢。」

  王曜怔住了。

  他望著苻融,見他嘴角帶著笑意,可那笑意里卻隱含著他從未見過的認真。

  他心中一熱,也叉手笑道:

  「說來樂安男(苻朗)之前就幾番來信,想要曜陪他去嵩山一游,奈何因曜庶務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他好不埋怨。待此番征吳凱旋,曜定當陪太傅和樂安男去嵩山一覽,尋仙訪道,不盡興不歸。」

  苻融哈哈笑了起來,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好,一言為定。」

  王曜深深叉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馬隊。

  毛秋晴已牽著那匹青蔥馬在等著他。

  見王曜走過來,將韁繩遞給他,低聲道:

  「該啟程了。」

  王曜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苻融一眼。

  苻融還站在高坡下,身後是參軍郭褒和親衛幢主慕容屈氏,再後面是那些留守壽春的文武官員。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負手而立,衣角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那張俊雅的面龐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曜撥轉馬頭,正要催馬前行,身後忽然傳來苻融的聲音:

  「子卿!」

  王曜勒住馬,回過頭來。

  苻融站在高坡上,朝他揮了揮手,高聲道:

  「好生保重!」

  王曜眺著他,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他總覺得今日的苻融與往日不同,那笑意底下,似乎壓著什麼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也朝苻融努力揮了揮手,高聲道:

  「太傅也要保重!」

  說罷,他一夾馬腹,那匹青驄馬便邁開步子,和毛秋晴、李虎等一道往東邊馳去。

  此時的淝水西岸,梁成已開始指揮人馬率先過河。

  他的部伍走在最前面,沿著淝水西岸往南走了一段,便折向東,在預先架好的浮橋處渡過淝水。

  王顯部緊隨其後,再後面是王詠部,王曜部走在最後。

  王曜策馬立在淝水西岸,望著前隊人馬一撥一撥地渡過浮橋。

  浮橋是用粗大的松木紮成的,鋪著厚厚的木板,馬蹄踏上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橋下,淝水緩緩流淌,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晨霧已經散去了大半,能看見對岸那片開闊的原野,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八公山的輪廓。

  輪到王曜部渡河時,日頭已經升高了些。

  王曜策馬走上浮橋,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走到橋中央,他勒住馬,回頭又望了一眼西岸。

  壽春城的輪廓在晨光中隱約可見,城牆上的垛口、城樓的飛檐,已漸次模糊。

  城門外的高坡上,苻融還站在那裡。

  他負手而立,望著東去的隊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郭褒站在苻融身側,也望著那座浮橋,望著那些正在渡河的隊伍。

  「太傅,該回去了,此處風大。」

  苻融沒有回答,只眺著那座浮橋,眺著那個騎在青驄馬上的年輕身影。

  那個身影在橋中央又停了一停,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才撥轉馬頭,繼續往東岸奔去。

  馬蹄踏在木板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苻融眺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再喊什麼,卻沒有喊出聲來。

  他只是望著,望著那個身影過了橋,融進了對岸那片黑壓壓的隊伍里,再也分不清哪個是他。

  隊伍繼續東行,沿著淝水東岸往洛澗方向走去。

  行了約莫半炷香,毛秋晴策馬靠近王曜,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仍舊面色沉凝,眉間微微擰著,便道:

  「又不是生離死別,怎麼你突然這麼傷感?」

  王曜搖了搖頭,望著前方那條蜿蜒的官道,茫然道: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總感覺此次離別,非比尋常,心跳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

  毛秋晴凝視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憂慮。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策馬跟在他身側,默默地陪著。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泛著黃,飄飄揚揚的,漸漸散在風裡。

  號角聲一聲接一聲,從隊伍前頭傳到後頭,又從後頭傳回來,嗚嗚咽咽的,在淝水兩岸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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