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武當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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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光在一旁抱拳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慚愧,幾分感激。

  他望著王曜麾下那些齊整的軍陣,再看看自己這邊殘兵敗將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前日他還嘲笑王曜畏敵怯戰,今日卻被人家救了一命——這臉打得,比戰場上挨幾刀還疼。

  王曜沒有多說,只吩咐麾下各軍就地紮營,收容兗州潰兵,救治傷員。

  許胄領著乙軍接應潰兵,耿毅帶著丙軍在側翼警戒,陳儁的丁軍護住後路,連霸的止戈騎散開,以防晉軍殺個回馬槍。

  一切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毛秋晴站立在王曜身側,銀色的甲片上已沾著些許塵土。

  她那張臉龐依舊清冷,只是目光掃過那些潰兵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憐憫。

  她忽然瞥見不遠處有個年輕什長正帶著手下收攏傷員,那什長不過十九歲年紀,生得忠厚純樸,動作雖有些生澀,卻格外認真。

  毛秋晴認出他來——是毛德祖。

  她拂了拂甲片上的灰塵,信步走過去。

  毛德祖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傷員包紮傷口,那傷員的手臂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毛德祖用麻布緊緊纏住,一邊纏一邊低聲安慰:

  「忍忍,忍忍,一會兒就好了。」

  那傷員咬著牙,額上冷汗涔涔,卻硬是沒叫出聲來。

  「德祖。」

  毛德祖猛地抬頭,見是毛秋晴,那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騰地站起身,想行禮,卻發現自己手上還沾著血,一時手足無措,只結結巴巴道:

  「毛……毛軍主,不對,應該是參軍!」

  毛秋晴嘴角微微勾起,走到他跟前。

  她看了看那個傷員,又看了看毛德祖,輕聲道:

  「包紮得不錯,比從前強多了。」

  毛德祖撓了撓頭,憨憨地笑:

  「軍主教得好,您……您走的時候,我照著您教的法子練,練了好久。現在手下這些兵,有點小傷小痛,我都能處置。」

  毛秋晴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

  她伸手拍了拍毛德祖的肩膀,那隻手雖然纖細,卻結實有力。

  毛德祖只覺得肩頭一暖,眼眶便有些發熱。

  「好好帶兵。」

  毛秋晴輕聲道:「你是個好苗子,別辜負了這身軍袍。」

  毛德祖重重抱拳,那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這些年在軍中磨出來的剛硬:

  「是!屬下記住了!軍主放心,屬下一定好好帶兵,不給您丟臉!」

  毛秋晴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緩步回到王曜身邊。

  ……

  沒一會兒,王曜下令紮營。

  營地選在一處高坡上,四周開闊,便於瞭望。

  桓彥親自察看地形,指定了壕溝的位置,木柵的走向,帳篷的排列。

  士卒們挖壕溝,立木柵,扎帳篷,忙而不亂。

  挖溝的揮著鎬頭,刨開堅硬的黃土,一鎬一鎬,汗流浹背。

  立柵的抬著粗大的松木,喊著號子,一根根打進地里。

  扎帳篷的敲著木樁,拉著繩索,把牛皮帳篷繃得緊緊的。

  張崇那支殘兵在一旁看著,都暗自咋舌。

  這些河南兵,做事真是利落,跟他們那亂糟糟的樣子,簡直天壤之別。

  有人小聲嘀咕道:

  「娘的,這才是打仗的樣子。」

  有人嘆道:「咱要是也能進這樣的隊伍,何至於今日這般狼狽?」

  營盤紮好,已是酉時前後。

  王曜在帳中召集眾將議事。

  張崇也來了,坐在一側,面色訕訕的。

  楊光坐在他身後,也是一言不發。

  他肩上裹著布條,那布條已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他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只是目光偶爾掃過王曜,帶著幾分探詢。

  桓彥率先開口。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窄袖胡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帶,頭上戴著武冠。

  那張俊朗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緩緩道:

  「據斥候來報,桓石虔已退到武當城下,與郭銓那支人馬合兵一處。目下武當仍在我軍手中。只是據聞城裡糧草箭矢將盡,怕是撐不了幾時。」

  王曜點了點頭,問:

  「桓石虔和郭銓,共有多少人馬?」

  桓彥道:「桓石虔本是一萬,郭銓也是一萬,合計兩萬。只是桓石虔今日與我等一戰,也折損了些人馬。據斥候估算,目下約莫還有一萬八千餘人。」

  王曜沉吟片刻,望向張崇。

  張崇乾咳一聲,道:

  「本使此番……此番折損了些人馬,目下能戰的,約莫還有一萬餘眾。只是士氣低落,輜重也丟了大半……」

  王曜寬慰他道:「使君不必擔憂,明日咱們合兵一處,到武當城下,與晉軍對峙便是。只要咱們徐徐逼近,武當之圍自解。」

  張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尹緯坐在一旁,捻著虬髯,忽然開口道:

  「府君,那桓石虔今日雖退,卻未必甘心。末將思忖著,他或許會在咱們進兵的路上再設埋伏。」

  王曜看向他,讚許道:

  「景亮有何見解?」

  尹緯道:「桓石虔此人,驍勇善戰,卻也狡詐多謀。他今日吃了虧,定會想找補回來。咱們明日進兵,得小心些。斥候要多派,探得遠些。兩翼也要護好,莫要讓他有機可乘。」

  王曜點了點頭,笑道:

  「就依景亮所言。」

  毛秋晴坐在王曜身側,一直沒說話。

  她已摘下面具,露出那張清冷的臉。

  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眉眼間卻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她只靜靜聽著,偶爾抬眼看看說話的幾人。

  ……

  次日一早,王曜和張崇合兵一處,繼續向武當城推進。

  斥候派出二十餘撥,遠的探出三十里,近的也在十里左右來回遊弋。

  兩翼有耿毅、許胄、陳儁各率本部人馬護著,中軍是王曜的河南兵,後隊是張崇的兗州殘兵。

  隊伍緩緩而行,走了幾個時辰,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見桓石虔沒有再設伏,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午時前後,隊伍抵達武當城下。

  武當縣城不大,城牆是夯土築的,高可兩丈余。

  那土牆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有的地方塌了半截,用木頭撐著。

  城頭殘破不堪,垛口缺了不少,顯是連日攻守,損毀嚴重。

  城牆上還插著秦軍的旗幟,只是那旗幟被箭射得破破爛爛的,千瘡百孔,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守城的士卒們站在城頭,有的扶著垛口,有的靠著牆,個個面黃肌瘦,疲憊不堪。

  他們見援軍到了,頓時歡呼起來。

  那歡呼聲遠遠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也帶著哭腔。

  桓石虔和郭銓的人馬,列陣在城南三里外的一處高坡上。

  那陣勢倒也嚴整,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弓弩手在陣中,兩翼有少量騎兵游弋。

  晉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桓」字、「郭」字。

  那些士卒們站在陣中,望著北邊新來的這支秦軍,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知道,這武當城,怕是拿不下來了。

  王曜下令紮營。

  營地選在城北一里外的一處高坡上,與晉軍遙遙相對。

  河南兵紮營的速度,讓城頭的守軍看得目瞪口呆,也讓對面的桓石虔看得眉頭緊皺。

  那些步卒,挖壕溝的挖壕溝,立木柵的立木柵,扎帳篷的扎帳篷,井井有條,竟無一人閒著,無一人亂走。

  不到半個時辰,一座營盤便已初具規模。

  營門前立起兩面大纛,纛上分別繡著一個斗大的「王」和「張」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壕溝挖得又深又寬,木柵立得又密又牢,帳篷扎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如豆腐塊一般。

  桓石虔立在高坡上,望著那座營盤,沉默了許久。

  郭銓策馬上前,在他身側勒住馬。

  郭銓也四十出頭年紀,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間透著幾分儒雅,卻也帶著武將的沉穩。

  他望著那座營盤,緩緩道:

  「將軍,這王曜……怕是不好對付。他那些兵,訓練有素,甲器精良,比張崇那伙人強多了,自我等北上以來,還未遇到這般強敵。」

  桓石虔點了點頭,沒有答話。

  郭銓又道:「末將方才派人去打探過了。據說那王曜是苻秦已故丞相王猛之子,在河南當了幾年太守,搞什麼通商惠工,勸課農桑,很見成效。還練就了一支新軍,洛陽方圓幾百里內的山匪、水寇,據說都被他掃蕩一空,近來在中原聲名鵲起。」

  桓石虔此時這才開口,聲音低沉:

  「王猛之子……」

  他想起當年隨伯父桓溫北伐苻秦時,那個在伯父帳中捫虱而談,縱論天下的疏狂書生。

  那個以一己之力,輔佐苻堅攻滅前燕,成就霸業的人。

  那個曾經兵臨荊北沔水,讓他桓氏一門都深感忌憚的人。

  如今他的兒子,也帶兵了。

  「傳我將令!」

  桓石虔道:「明日一早,派人前去挑戰。我倒要看看,這乳臭小兒,究竟有多少斤兩!」

  ……

  次日,桓石虔派人前去挑戰,王曜卻閉營不出。

  一裨將帶著幾十個騎兵,到秦軍營前喊了半個時辰,罵了半個時辰。

  什麼「王曜小兒,縮頭烏龜」,什麼「有種出來單挑」,什麼「不敢出戰便趁早滾蛋」云云。

  喊得嗓子都啞了,營裡頭愣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只看見那些秦卒們在營中操練,刀盾兵舉盾劈刀,長矛兵前刺後撤,長戟兵勾啄格擋,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認認真真,仿佛外頭那喊殺聲根本不存在似的。

  桓石虔聽了那裨將回報,氣得臉色鐵青。

  第二日,他親自帶著人馬到秦軍營前搦戰。

  桓石虔騎著那匹赤紅戰馬,率幾千人立在秦軍大營前,手中長槊朝北一指,身旁一個嗓門最大的軍校便策馬上前幾步,扯開嗓子喊起來。

  「王曜小兒!我家將軍已至!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那軍校三十來歲,生得滿臉橫肉,聲音粗啞,卻洪亮得很,一開口便傳出老遠。

  「縮在營里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你老子王猛當年好歹也是個英雄,怎的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莫不是王猛老兒在外頭養的野種,見不得人!?」

  營中一片寂靜。

  連霸站在望樓下,聽得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握著環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轉頭望向王曜所在的帥帳方向,又望向營門,牙齒咬得咯咯響。

  那軍校見營中沒動靜,喊得更起勁了。

  「王曜!你娘是不是偷漢子生的你!不然怎的這般沒種!出來讓爺爺瞧瞧,你那張臉長得像不像王猛!怕不是像哪個野男人罷!」

  晉軍陣中霎時傳來一陣陣鬨笑。

  連霸再也忍不住,下瞭望樓,大步衝到帥帳前,單膝跪地,抱拳道:

  「府君!末將請戰!帶止戈騎沖他一陣,殺殺那廝的氣焰!」

  他話音剛落,李成也從側翼趕來,撲通一聲跪在連霸身側,滿臉漲得通紅:

  「府君!末將也請戰!那廝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末將忍不了!定要去殺他們個人仰馬翻!」

  毛秋晴跪坐在帥帳一側,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閃過一陣陣寒意,顯然也是躍躍欲試。

  她握著刀柄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卻沒有說話,只望著王曜。

  李虎也從帳外衝進來,嚷嚷道:

  「府君!讓俺去!那些吳狗敢辱及嬸娘,俺也忍不了了!俺去一刀劈了那廝的嘴,看他還能不能罵!」

  王曜坐在帳中,面前攤著幾份簡牘,正提筆批閱。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他卻頭也不抬,只淡淡道:

  「爾等都退下罷。」

  連霸一怔,急道:

  「府君!」

  王曜仍不抬頭,只道:

  「傳令下去,擅自出擊者,斬!」

  那聲音不高,卻冷得很,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連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王曜已提起筆,繼續批閱簡牘,仿佛外頭的罵聲根本不存在。

  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

  李成也跟著抱拳,兩人起身,退了出去。

  李虎還站在那兒,滿臉不忿:

  「曜哥兒,那廝……」

  王曜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畏懼,只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李虎被他這麼一看,後面的話便噎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他撓了撓頭,訕訕地退了出去。

  毛秋晴仍坐在那兒,望著王曜,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默而無言。

  王曜又低下頭,繼續批閱簡牘。

  外頭,那軍校還在罵。

  「王曜小兒!你倒是出來啊!縮在裡頭算什麼英雄!你不是練了一支新軍嗎?怎的不敢出來跟爺爺碰一碰!莫不是就只會打打山賊,欺負欺負水寇,見了我大晉王師便腿軟了!?」

  又是一陣鬨笑。

  連霸站在營門內側,握著環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

  他身後,止戈騎的將士們個個面色鐵青,有的握著刀柄,有的攥著韁繩,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李成則站在另一側,牙齒咬得咯咯響,胸口劇烈起伏。

  他麾下那幾個幢主也聚在他身旁,個個滿臉怒色。

  「幢主,咱們衝出去罷!」

  一個隊主壓低聲音道:

  「那廝罵得太難聽了!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這口氣怎麼咽得下!」

  李成咬了咬牙,看了王曜帥帳的方向一眼,最終咬牙道:

  「府君有令,擅自出擊者斬,你敢違令?!」

  那隊主一怔,皆不說話了。

  耿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連霸身側。

  他望著營門外那些叫罵的晉軍,臉上倒沒有多少怒色,只淡淡道:

  「罵得好。」

  聞聽此言,連霸猛地轉頭瞪他:

  「老耿,你說什麼?!」

  耿毅笑了笑,道:

  「我說他罵得好。罵得越凶,說明他們越急。他們急著想激咱們出去,說明他們拿咱們沒辦法。連兄,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連霸一怔,想了想,臉上的怒氣稍退了些。

  耿毅又道:「府君沉得住氣,那是大將風範。咱們做下屬的,也該學著些。讓那廝罵幾句,又少不了幾塊肉。等他罵累了,自然就滾了。」

  連霸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可握環首刀的手,卻鬆了些。

  ……

  張崇站在自己的營帳前,望著北邊那座營盤。

  楊光立在他身側,也望著那邊。

  晉軍的罵聲隱約傳來,雖聽不清罵的什麼,可那語調,那鬨笑聲,卻分明是在羞辱。

  「使君。」

  楊光開口道:

  「那王曜……倒是沉得住氣。」

  張崇沒有說話,只望著那邊。

  過了片刻,他喃喃道:

  「那小子確有幾分大將風度,當初若是聽他的……」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有嫉妒,有感慨,還有幾分不得不承認的佩服。

  楊光點了點頭,也道:

  「名門之後,確有過人之處。」

  張崇沒有再說話,只望著那座營盤,久久不語。


  ……

  那軍校罵了一個多時辰,罵得嗓子都啞了,營裡頭還是沒動靜。

  他回頭望向桓石虔,桓石虔臉色鐵青,一揮手:

  「撤!」

  晉軍退了。

  連霸站在營門內側,望著那些退去的晉軍,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回頭望向帥帳方向,那帳簾低垂,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起方才王曜那句「擅自出擊者斬」,那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不少將領,有的勇猛,有的狡詐,有的嚴苛,有的寬厚。

  可像王曜這般,被那般羞辱還能紋絲不動的,還真沒見過。

  連霸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毛參軍那樣的人,會這般死心塌地甘心跟著他。

  到了第三日,桓石虔又去挑戰,王曜還是閉營不出。

  第四日,第五日……

  一連五日,桓石虔每日都派人前去挑戰,王曜每日都閉營不出。

  那營盤扎得結結實實,壕溝挖得深深的,木柵立得密密的,那些士卒們就在營中操練,練兵練得熱火朝天,就是不出去。

  桓石虔氣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

  他想撤,可又不甘心。

  這一撤,武當之圍便解了,這一趟出兵,便白忙活了。

  可不撤,又能如何?攻城?

  那王曜就在一旁虎視眈眈,他若攻城,王曜必從側翼殺來。

  他若去打王曜,王曜又閉營不出,他那營盤扎得結實,一時半會肯定攻不下來,還極有可能崩掉自己一顆大門牙。

  到時若武當城內的兵馬再趁勢殺出,自己兩面受敵,必將大敗。

  ……

  這一日申時,郭銓見桓石虔又悻悻然率軍歸來,連忙迎上去。

  「將軍,如何?」郭銓問道。

  桓石虔翻身下馬,將手中馬槊扔給親兵,不耐煩道:

  「哼!那小兒扎手至極,戰又不戰,退又不退,任我百般辱罵,就是龜縮不出,如之奈何?」

  郭銓眉頭一皺:「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此人確實不凡也。」

  二人說著說著,已走進帥帳,桓石虔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飲了一口:

  「他那部伍,步卒約莫八千人,加上張崇的潰兵,總有兩萬之眾。咱們背靠武當,前有強敵,這仗……怕是難打了。」

  郭銓嘆了口氣,道:

  「我也正為此事發愁。武當守軍雖只剩千餘,卻守得極為頑強。攻了這些時日,折損了千餘人,城上那面旗還是沒倒。如今張崇雖敗,卻來了個更扎手的王曜,咱們腹背受敵,這仗確實沒法打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桓石虔沉默片刻,忽然道:

  「撤兵罷,不過……不能白走一趟。」

  郭銓一怔:「將軍的意思是?」

  桓石虔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向遠處那些散落在田野間的村落。

  暮色漸臨,炊煙裊裊,隱約能看見農人趕著牛車歸家的身影。

  他沉聲道:「掠了那些民戶,帶回荊州去。咱們此番出兵,總不能空手而歸。」

  郭銓猶豫了一下,方道:

  「這……未免……」

  桓石虔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決然:

  「有何遲疑?兵爭之際,各為其主。這些民戶留在沔北,遲早被秦人徵發為兵,來日還是咱們的敵人。帶回去,安置在上明或者江陵,給他們田種,給他們屋住,總比在這邊當兵送命強。」

  郭銓想了想,終是點了點頭。

  當夜,晉軍分兵四出,將武當城周邊的村舍擄掠一空。

  那些百姓正在睡夢中,便被破門而入的士卒從床上拖起來,哭聲、喊聲、犬吠聲混成一片。

  晉軍驅趕著男女老幼,挑著搶來的糧食細軟,連夜往南撤去。

  火光在夜色中跳動,將那些絕望的身影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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