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桓石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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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九,辰時三刻。

  沔水北岸,距武當縣城尚有四十餘里的一處緩坡,喚作青林原。

  原上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其間雜生著些矮櫟樹,枝葉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一條官道從原中穿過,蜿蜒向南,直通武當。

  道旁的野草被六月的日頭曬得蔫頭耷腦,葉子邊緣泛著枯黃。

  日頭已漸升高,炙熱的陽光烤得地面發燙。

  官道上,兗州刺史張崇的兩萬人馬正迤邐而行。

  前隊的步卒已走出七八里地,後隊的輜重車還在原北的坡地上緩緩挪動。

  士卒們多著皮甲,髹著黑漆,只是漆面大多斑駁,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有的連皮甲也沒有,只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色短褐,襟口袖口已磨得發白,腰間懸著環首刀,扛著長矛、長戟,走得七零八落。

  有那憊懶的,把長矛橫在肩上,兩手搭著矛杆,邊走邊打哈欠。

  有那熱得受不住的,把皮甲解開,露出汗濕的裡衣,任那衣裳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輜重車吱吱呀呀地響著,騾馬喘著粗氣,鼻孔里噴出一團團白沫。

  那些拉車的騾子多是口齒老的,毛色雜亂,有的脊背已被車轅磨破,結著黑褐色的血痂,蒼蠅繞著飛來飛去。

  趕車的民夫多是徵發來的農夫,穿著粗麻布的短褐,有的連鞋子也沒有,光著腳踩在滾燙的黃土上,腳底板燙得通紅。

  他們一邊吆喝著騾馬,一邊用袖子擦汗,那袖子早已濕透,擦也擦不干。

  張崇騎在一匹黃驃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穿著一件精鐵打制的明光鎧,胸前兩片圓護打磨得鋥亮,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能照出人影來。

  肩覆披膊,也是鐵製的,層層疊疊如魚鱗一般。

  腰束革帶,帶上懸著一口環首刀,刀鞘髹著黑漆,刀鐔處鑲著一塊拇指大的青玉。

  頭上戴著兜鍪,鍪頂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那氂牛尾本是蓬鬆的,此刻被汗水濡濕,軟塌塌地垂下來,一縷一縷粘在一處。

  他生得肥胖,面如滿月,頜下留著三綹長須,此刻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

  日頭曬得他滿臉是汗,不時用袖子去擦。

  「使君。」

  身旁的東平太守楊光策馬上前。

  「使君,末將瞧著這地勢……」

  楊光抬手指向東側那片林子。

  「此處地勢低洼,兩側皆是密林,那林子黑壓壓的,看不透裡頭藏著什麼。倘若真有伏兵,我軍正行在半途,首尾不能相顧,必遭大挫。」

  張崇瞥了他一眼,抹了把臉上的汗,不悅道:

  「伏兵?桓石虔那廝正圍著武當打,日夜攻城,哪有工夫來此設伏?再者,斥候不是探過了麼,說方圓十里沒有晉軍人馬。楊太守,你太多慮了。」

  楊光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見張崇那不耐煩的神色,便又閉上了嘴。

  他只回頭望了望身後那些稀稀拉拉的隊伍,又望了望兩側黑沉沉的林子,眉間的憂慮更重了幾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那刀柄纏著麻繩,已被他握得發熱。

  隊伍繼續向前。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已進入青林原深處。

  兩側的矮櫟林越來越密,那林子密得透不過光去,只看見一片黑沉沉的。

  偶爾有風吹過,林子裡便傳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裡頭走動。

  官道越來越窄,只能容四五人並行。

  輜重車走得慢,後頭的隊伍便堵成一團。

  有那性急的士卒便開始罵罵咧咧,有嫌前頭走得太慢的,有嫌日頭太毒的,有嫌身上皮甲太沉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處,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蒼蠅。

  忽然,原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那鼓聲從東側的林子裡傳出來,咚咚咚,咚咚咚,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緊接著,西側的林子裡也響起鼓聲,遙相呼應。

  兩面鼓聲夾在一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張崇勒住馬,臉色驟變。


  他那張肥胖的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煞白,額上的汗珠滾滾而下,比方才更多更密。

  楊光猛地拔出環首刀,那刀出鞘的聲音尖銳刺耳。他嘶聲喊道:

  「有埋伏!列陣!快列陣!刀盾兵往前!長矛兵、長戟兵護住兩翼!」

  話音未落,東側林子裡已衝出一隊人馬。

  當先的皆是騎兵,約莫二百餘騎。

  馬蹄聲如滾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那些馬有赤紅的,有青驄的,有黃驃的,皮毛油亮,鬃毛在風中飛揚,雖不及北朝戰馬雄壯,但用於此刻馳騁也足矣。

  馬上騎士皆著兩襠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齊,腰懸環首刀,手持長槊。

  那槊杆是白蠟杆子的,比尋常長矛粗了一圈,槊刃一尺來長,菱形,血槽深深,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為首一將,四十出頭年紀,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鍋底,黑得發亮。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黑白分明,透著逼人的煞氣,像兩把刀子。

  他身著明光鐵鎧,騎著一匹赤紅色戰馬,那馬比尋常戰馬高出半個頭,皮毛油亮,四蹄踏雪,奔跑起來如一團火焰。

  他手中長槊斜指前方:

  「桓石虔在此!秦賊納命來!」

  其揚聲高喝,槊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正是晉冠軍將軍桓石虔。

  桓石虔一馬當先,直衝秦兗州軍的中軍。

  他身後那二百餘騎緊隨其後,馬蹄翻騰,揚起漫天塵土。

  那些騎士個個弓著身子,伏在馬背上,長槊平端,槊刃如林,寒光閃閃。

  他們齊聲吶喊,那喊聲如潮水湧來,震得人膽戰心驚。

  緊接著,西側林子裡也湧出無數步卒。

  那些步卒皆著皮甲,手持長矛、長戟,吶喊著一齊衝出。

  矛戟如林,密密麻麻,像潮水一般湧來。

  更有弓弩手一邊跑一邊放箭,箭矢如蝗蟲般飛來,嗖嗖嗖地落在兗州軍陣中。

  兗州軍猝不及防,前隊頓時大亂。

  那些走在前頭的士卒,還沒來得及舉起兵器,便被衝來的騎兵撞翻在地。

  馬蹄踏過,慘叫聲四起。

  長槊刺來,血光迸濺。

  一個士卒被槊刃刺穿胸膛,那槊尖從後背透出,帶著一蓬血霧。

  他張嘴想喊,卻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軟軟地滑下馬去,被後面的馬蹄踏成肉泥。

  又一個士卒被撞得飛出去,摔在路邊的溝里,腦袋磕在一塊石頭上,腦漿迸裂,白的紅的流了一地。

  有那機靈的,丟了兵器就往後退,卻被後頭湧上來的自己人擋住,進退不得。

  有那膽小的,跪在地上求饒,卻被騎兵一刀砍倒,頭顱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出老遠,眼睛還睜著,滿是恐懼。

  張崇臉色煞白,勒著韁繩,那馬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連連後退,險些把他掀下馬來。

  他嘶聲喊道:「快!快頂住!頂住!不許退!退者斬!」

  可哪裡還頂得住?

  兗州軍兩萬人馬,綿延數里,首尾不能相顧。前隊被晉軍騎兵一衝,立時潰散。

  那些士卒有的丟了兵器往後退,有的跪地求饒,有的乾脆鑽進路邊的林子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後頭的隊伍還不知道前頭發生了什麼,便被潰兵沖得七零八落。

  有那隊主模樣的軍官,揮著刀想攔住潰兵,卻被潰兵一擁而上,撞倒在地,不知被多少人踩過,等潰兵過去,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早已沒了氣息。

  楊光帶著親兵拼死抵擋。

  他揮著環首刀,砍倒了兩個衝來的晉軍騎兵,可更多的晉軍湧上來,矛戟齊刺,逼得他連連後退。

  他的親兵死傷慘重,護著他且戰且退。

  一個親兵被長矛刺中腹部,慘叫著倒下去,腸子流了一地。

  又一個親兵被長戟勾住脖子,拖下馬去,被亂刀砍死。

  楊光眼眶泛紅,揮著刀拼命廝殺,刀刃都砍卷了刃,鮮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


  「使君!快走!」

  楊光回頭沖張崇喊道。

  張崇這才回過神來,撥轉馬頭就要往後跑。

  可那馬被潰兵沖得東倒西歪,跑了幾步便被一群人堵住,怎麼也沖不出去。

  那些人都是潰兵,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兵器,有的背著包袱,亂糟糟擠在一處,推推搡搡,互相踩踏。

  張崇急得滿頭大汗,揮著馬鞭抽打馬臀,那馬嘶鳴著,揚起前蹄,險些把他掀下來。

  可前頭的人太多,馬沖不出去,只能原地打轉。

  桓石虔瞧見了那穿著明光鎧的肥胖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他一夾馬腹,那匹赤紅戰馬長嘶一聲,直衝張崇而來。

  手中長槊平端,槊尖對著張崇的後心。

  他身後幾個親兵緊隨其後,替他擋住兩側衝來的潰兵。

  「秦狗,納命來!」

  桓石虔一聲暴喝,那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張崇回頭,見那柄長槊已刺到眼前,槊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越來越大。

  他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竟從馬上滾了下來。

  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那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一身的泥,臉上、手上、衣甲上全是泥巴。

  那匹黃驃馬被他猛地一摔,竟也跑了,衝進潰兵群里,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桓石虔一槊刺空,勒住馬,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張崇,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笑容里滿是輕蔑,還有幾分殘忍。

  他翻身下馬,提著長槊,一步步走向張崇。

  那長槊的槊尖拖在地上,在黃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張崇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兩手撐地,想往後爬,可手腳發軟,使不上力氣,只在地上蹭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他嘴裡喃喃道:

  「饒命……饒命……饒我一命……」

  桓石虔走到他跟前,舉起長槊,便要刺下。

  就在此時,西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嗚嗚嗚——嗚嗚嗚——

  那號角聲低沉而綿長,在青林原上迴蕩。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響起,那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如潮水般湧來。

  桓石虔一怔,轉頭望去。

  北邊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疾速趕來。

  當先的是一隊騎兵,約莫五百餘騎,人人皆著明光鐵鎧。

  其鎧甲片整齊,肩覆披膊,腰束革帶,帶上懸著環首刀。

  馬鞍上懸著角弓,弓梢纏著麻繩。

  箭箙掛在馬鞍另一側,裡頭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鵝翎,排列得整整齊齊。

  馬頸下繫著赤纓,那赤纓在風中獵獵飄揚,如一團團火焰在跳動。

  那些戰馬多是漠南良駿,有的通體黝黑,毛色油亮如緞;

  有的赤紅如火,鬃毛飛揚;

  有的青白相間,皮毛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

  馬蹄踏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那聲音厚重而綿密,如悶雷在地底滾動。

  騎兵之後,是密集的步卒。

  那些步卒分成一個個方陣,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長戟兵在兩翼,弓弩手在陣中。

  那些步卒步伐整齊,竟無一人掉隊,無一人亂走。

  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齊的。

  那腳步聲沉悶而有力,踩得地面微微顫抖。

  一面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有絳色的,有玄色的,有青色的,旗上繡著各種紋樣。

  當中一面大纛,是絳色的,纛上繡著一個用金線繡的斗大的「王」字,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桓石虔瞳孔猛地一縮。

  他久歷鞍馬,立時便能察覺出這隊人馬,與方才那支亂糟糟的兗州軍截然不同。


  那整齊的陣列,那齊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氣勢,一看便是久經操練的精銳。

  那些士卒個個面色沉靜,目光直視前方,沒有一絲慌亂,沒有一絲畏懼。

  他們行進的節奏不緊不慢,卻自有一股壓迫感,如山嶽壓來。

  「撤!」

  桓石虔當機立斷,再次舉起長槊,欲將張崇刺死後便行離去,卻見那廝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逃到幾十步開外。

  桓石虔哭笑不得,只得翻身上馬,帶著親兵往南退去。

  晉軍騎兵見主將後撤,也紛紛撥轉馬頭,跟著往後跑。

  那些步卒見騎兵退了,也急忙轉身,往林子裡退去。

  可他們退得匆忙,陣型便亂了。

  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互相推擠,有的被絆倒,踩踏聲、慘叫聲、呼喊聲響成一片。

  那隊騎兵已沖了過來。

  當先一人,騎著一匹烏黑戰馬,奔跑起來如一陣黑風,又快又穩。

  馬上之人,身量修長,身著火紅披風,一身銀色細鱗軟甲,身形矯健,腦後束著的高馬尾隨著烏騅馬的奔馳而颯颯飛揚。

  其臉上則帶著一張青銅面具,那面具鑄得精緻,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眼睛清冷冷地掃視著戰場,目光如冰,又如刀。

  正是毛秋晴。

  毛秋晴身後,緊跟著一隊騎兵,人人著明光鎧,手持長槊,槊刃雪亮。

  那些騎兵個個精悍,騎術精湛,控著馬匹,與毛秋晴保持著整齊的隊形。

  正是連霸率領的止戈騎。

  毛秋晴策馬衝到張崇跟前,勒住馬,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張崇。

  那目光淡淡的,隔著青銅面具,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翻身下馬,向張崇抱拳道:

  「張使君,末將來遲,使君受驚了。」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透著幾分清冷。

  張崇這才回過神來,被人扶起來,渾身還在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那肥胖的身子靠著親兵,兩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那件明光鎧上沾滿了泥巴,狼狽不堪。

  楊光也帶著殘兵趕來。

  他身上沾滿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那件兩襠鎧上被劃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的血肉。

  肩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他臉色慘白,卻仍強撐著,向毛秋晴抱拳道:

  「多謝將軍相救!若非將軍及時趕到,我等……我等今日便要歿於此地了!」

  毛秋晴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望向正在後撤的晉軍。

  桓石虔已退到南側林邊,正勒馬回頭,朝這邊張望。

  他那張黑臉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毛秋晴,又落在那些陣列整齊的秦軍步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還有幾分深深的忌憚。

  他沒想到,這地方竟還有這樣一支兵馬。

  那支兵馬,陣列嚴整,進退有序,竟無一人慌亂,無一人後退。

  便是此刻停下來,那陣型也沒有絲毫散亂,仿佛扎了根一般。

  那些士卒個個面色沉靜,目光直視前方,手中兵器握得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桓石虔又看了毛秋晴一眼。

  那張青銅面具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那雙清冷冷的眸子。

  那眸子正望著他,沒有憤怒,沒有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那平靜讓他莫名覺得有些不安,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他冷哼一聲,撥轉馬頭,帶著人馬往南退去。

  晉軍退得很快,不多時便消失在林子裡。

  只留下滿地的屍體,還有兗州軍丟下的輜重車輛、兵器旗幟,一片狼藉。

  那些輜重車有的翻了,糧食灑了一地。

  那些屍體則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


  血滲進黃土裡,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落在那些屍體上,爬來爬去。

  ……

  王曜是在桓石虔退走之後才趕到的。

  他穿著一件筩袖鐵鎧,肩覆披膊,腰束革帶,帶上懸著一口環首刀,刀鞘漆面光亮。

  頭上戴著兜鍪,鍪頂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那馬不高,卻穩健,邁著碎步,不緊不慢地走來。

  身後緊跟著李虎和鐵壁營的士卒。

  李虎穿著一件兩襠鐵鎧,腰間懸著一口大刀,那刀比尋常環首刀長了半尺,刀身寬闊,刃口開得雪亮。

  他騎著一匹黃驃馬,個頭高大,比王曜那匹青驄高出一個頭,跟在王曜身後,兩隻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那張粗豪的臉上滿是戒備,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刀。

  鐵壁營的士卒們個個精悍,手持長戟,列成兩排,護在王曜兩側。

  他們步伐整齊,目光警惕,一邊走一邊掃視著四周的林子。

  王曜策馬來到張崇跟前,翻身下馬,叉手道:

  「張使君,曜救援來遲,使君受驚了。」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誠懇。

  張崇此刻已定了神,只是臉色仍有些發白。

  他望著王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感激,有羞慚,有惱怒,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嫉妒。

  他乾咳一聲,道:

  「王太守……本使……本使一時不慎,中了吳賊的埋伏……多虧王太守及時趕到,不然……不然……」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戰場上的景象,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丟得滿地的輜重,那些正在收攏殘兵的兗州軍士卒,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若是張崇肯聽他的勸,再等一日,等河南兵馬到了再一起進兵,何至於此?

  可這話他不能說。

  他只能道:「使君,先收攏兵馬罷。桓石虔雖退,未必走遠。咱們得先找個地方紮營,再做計較。」

  張崇連連點頭,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了,只盼著王曜這支兵馬能護著他,別再遇上桓石虔那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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