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西市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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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轔轔駛過幾條街巷,車外的喧囂聲漸次濃郁起來。

  王鎮惡早已按捺不住,掀開車帷一角,將腦袋探了出去。

  春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他扭頭朝車裡嚷道:

  「四叔!四叔!快看,那邊好多人!還有駱駝!」

  王基端坐在車內,手中還握著那捲竹簡,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湊過去看。

  那副沉穩的模樣,倒比實際年紀老成許多。

  董峯卻不像他這般安分。

  他挨著王鎮惡擠在車帷邊,也探頭往外瞧,嘴裡不住地嘖嘖稱奇:

  「我上回隨我娘來西市,還是前年的事。娘只帶我走了半條街,便說不早了要回去。今日可算能好生逛逛了!」

  李虎坐在車轅上,腰間懸著那口跟隨他多年的環首刀。

  他穿著赭黃色裲襠,外罩半舊的皮甲,甲片邊緣已磨得光滑。

  那皮甲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窄袖胡服,袖口用皮帶束緊。

  他聽得車裡幾個孩童的嚷聲,咧嘴笑道:

  「莫急莫急,待會兒進了市,有你們瞧的。俺頭一回來長安時,也跟你們一般,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掛在人家攤子上。」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生得清瘦,頭上裹著白色的幅巾,穿著半舊的青布短褐。

  他聽得李虎的話,也呵呵笑起來,揚了揚手中的鞭子:

  「這位壯士說得是。西市裡頭,東西兩街,南北九坊,光是正經鋪子便有上千家。還有那些走街的貨郎、擺攤的散戶,更是數也數不清。老朽趕了三十年車,送過多少客人去西市,就沒見哪個頭一回來不瞧花了眼的。」

  說話間,牛車已轉入一條更寬闊的街道。

  道旁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一頭擱著蒸籠,熱氣騰騰的,另一頭掛著幾串麻繩;

  有牽著驢的農夫,驢背上馱著兩筐新下的春韭,韭葉青翠欲滴,還帶著露水;

  有三五個穿著短褐的工匠,手裡拎著傢伙,邊走邊說著什麼,語聲粗豪;

  還有幾個婦人,穿著半舊的襦裙,臂彎里挎著竹籃,籃中放著些布頭、針線之類,邊走邊嘰嘰喳喳說著閒話。

  街道兩旁,店鋪的幌子漸漸密集起來。

  有賣布的,幌子上畫著剪刀和尺子;

  有賣糧的,幌子上寫著「糶粟」二字;

  有賣酒的,幌子上懸著一隻葫蘆;

  有賣藥的,幌子上繪著草藥的樣子。

  還有幾家鋪子,幌子上沒有字,只畫著些稀奇古怪的圖案,王鎮惡瞧了半天,也沒瞧明白是什麼意思。

  牛車又行了一箭之地,終於在一處里門前停了下來。

  那裡門是木構的,兩柱一梁,上覆青瓦,門楣上嵌著一塊石匾,刻著「西市」二字。

  門裡門外,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比方才街上又熱鬧了數倍。

  王曜付了車資,那老者道了謝,趕著牛車自去了。

  他轉身看向幾個孩子,笑道:

  「好了,今兒個便由著你們逛。想瞧什麼便瞧什麼,只是不許亂跑,更不許與人生事。」

  王鎮惡早已迫不及待,扯著王曜的衣袖便要往裡闖。

  董峯跟在他身後,也是滿臉興奮。

  王基卻仍是那副沉穩模樣,只落後半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李虎走在最後,腰間那錢袋沉甸甸的,他時不時伸手摸一摸,生怕丟了。

  入了里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東西向的大街橫在面前,街面寬闊,可容四五輛牛車並行。

  街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黑瓦白牆,高低錯落。

  每間鋪子門前都立著幌子或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畫的,還有用竹竿挑著一串串貨物的,五花八門,琳琅滿目。

  街上行人如織,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婦人,還有好些胡人——有的深目高鼻,須髯捲曲,穿著翻領的窄袖長袍,腰間束著革帶,腳蹬長靴;


  有的膚色黝黑,頭髮捲成一個個小髻,穿著色彩艷麗的布袍,頸上掛著珠子項鍊。

  他們或牽著駱駝,或趕著驢騾,或三五成群地站在店鋪前,用生澀的長安官話與店主討價還價。

  空氣里瀰漫著各種氣味——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餅的麥香,有胡餅的芝麻香,有藥材的苦澀,有皮革的腥膻,還有香料鋪里飄出的胡椒、孜然的辛香。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四叔!四叔!快看那邊!」

  王鎮惡忽然扯著王曜的衣袖,指向街邊一處鋪子。

  那鋪子門前支著一口大鍋,鍋中熱油翻滾,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用一雙長筷,從鍋里夾起一根根金黃色的吃食。

  那吃食呈環狀,炸得酥脆,油光閃閃,香氣撲鼻。

  「那是餳環。」

  王曜笑道:「用麥芽糖和面炸成的,要吃麼?」

  王鎮惡連連點頭,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鍋里的吃食,喉結不住滾動。

  王曜便帶著幾個孩子走過去,向那漢子道:

  「來四個。」

  那漢子應了一聲,用一張干荷葉包了四根餳環,遞了過來。

  王曜接過,分給王基、王鎮惡、董峯各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

  李虎在一旁擺手道:「俺不吃,俺不饞這個。」

  王鎮惡接過餳環,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響,滿嘴流油,連聲道:

  「好吃!好吃!比俺娘做的蒸餅好吃多了!」

  王基吃相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咬著,細細咀嚼,咽下後方道:

  「這餳環炸得酥脆,火候正好。只是甜了些,吃多了怕膩。」

  董峯卻已三兩口吃完,舔著手指,眼巴巴望著王鎮惡手中那半根。

  王鎮惡警覺地往旁邊一閃,將餳環護在胸前,道:

  「你瞧我作甚?你自己吃完了,還想要我的?」

  董峯訕訕一笑,也不好意思開口。

  王曜瞧在眼裡,又向那漢子道:

  「再來兩根。」

  董峯接了,咧嘴笑道:

  「多謝姐夫!」

  幾個人邊吃邊走,一路逛過去。

  街邊的店鋪越來越多,有賣布的,各色絹帛綾羅堆得滿架都是,有青的、白的、絳紫的、鵝黃的,色彩繽紛,看得人眼花繚亂;

  有賣糧的,粟、麥、豆、黍,分門別類盛在笸籮里,笸籮上插著木牌,寫著價錢;

  有賣雜貨的,針頭線腦、木梳篦子、陶碗陶碟,擺得滿滿當當。

  還有一家鋪子,門前掛著各色香囊,有繡花的,有編繩的,有綴珠子的,五顏六色,香氣襲人。

  幾個婦人正圍在攤前,挑挑揀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王鎮惡對這些不感興趣,只顧往前闖。

  董峯卻多看了幾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走了一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王鎮惡踮起腳尖往前望,卻什麼也瞧不見,急得直扯王曜衣袖:

  「四叔!那邊在做什麼?咱們過去瞧瞧!」

  王曜便領著他往那邊擠去。

  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中間空出一塊場地。

  場中站著個赤著上身的漢子,生得虎背熊腰,手中持著一柄長刀,舞得虎虎生風。

  那刀身雪亮,在日光下閃著寒光,每一次劈砍,都引得圍觀者一陣驚呼。

  漢子身旁,還蹲著兩隻猴子,一老一少,都穿著紅色的布衫,戴著小小的帽子,正學著人的模樣作揖打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這是要把式的。」

  李虎湊在王曜耳邊道:

  「俺們華陰集上也有,但沒這般熱鬧。」

  那漢子舞了一回刀,收了勢,向四周作了個羅圈揖,朗聲道:

  「諸位父老鄉親,在下自涼州來,初到貴寶地,獻醜了。家中老母病重,無錢醫治,只得賣藝求生。諸位若瞧著好,賞幾個錢,在下感激不盡。」


  說罷,便端著個銅鑼,挨個兒向圍觀者討錢。

  眾人有的摸出幾枚五銖錢,丟在鑼里,叮噹作響;

  有的卻只站著看,並無動作。

  王曜從袖中摸出幾枚錢,放進那鑼里。

  漢子連連道謝,又問:

  「郎君可要買些膏藥?在下自配的跌打膏,專治跌打損傷,筋骨疼痛,靈驗得很。」

  王曜笑著擺擺手,領著幾個孩子擠出了人群。

  王鎮惡邊走邊回頭望,依依不捨道:

  「四叔,那人武藝真好!比李叔如何?」

  李虎聞言,咧嘴笑道:

  「各有各的路數,俺可不與他比。」

  王基在一旁淡淡道:

  「賣藝之人,講究的是花哨好看,真要上陣廝殺,那些招式未必管用。」

  王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贊。

  這孩子年紀雖小,見識卻不俗。

  又走了幾步,董峯忽然指著前方一處鋪子,嚷道:

  「姐夫快看!那裡有賣刀的!」

  王曜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街角有家木器鋪。

  鋪門大開,裡頭牆上、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木製器物——有木刀、木劍、木矛、木戟,還有小弓小箭,雖非真鐵,卻也做得精巧逼真,塗著黑漆銀粉,遠看竟與真兵器有幾分相似

  王鎮惡早已按捺不住,撒腿便往那邊跑。

  王曜忙跟上去,口中叮囑道:

  「慢些跑,當心撞著人!」

  木器鋪的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生得敦實憨厚,一雙眼睛笑眯眯的,透著和氣。

  他見王鎮惡奔過來,目光在那孩子身上一轉,又望向隨後跟來的王曜,抱拳道:

  「郎君要給小郎君買些耍的麼?小店木器齊全,價錢公道。」

  王曜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木製兵器上掠過。

  有木刀,刀身狹長,刀柄刻著紋路;

  有木劍,劍身筆直,劍格處雕著簡單的雲紋;

  有木矛,矛頭削得尖銳,卻打磨得光滑,不怕扎傷人;

  有木戟,戟枝橫出,形制古樸,雖不能上陣廝殺,用來習武練手,卻是再好不過。

  王鎮惡早已湊到牆邊,踮著腳尖,伸手去夠一柄懸著的木刀。

  那刀長約兩尺,刀身塗著黑漆,刀柄上纏著麻繩,沉甸甸的,頗有分量。

  「四叔!四叔!這刀真好!」

  他扭頭嚷道,眼中滿是渴求。

  王曜走過去,將那刀取下來,掂了掂分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見刀身打磨得光滑,沒有毛刺,刀尖也鈍鈍的,不會傷人,這才點了點頭,道:

  「是個好東西。你要這個?」

  王鎮惡連連點頭,抱著那木刀不肯撒手。

  李虎在一旁笑道:

  「鎮惡,你方才不是瞧見那些真刀真槍了麼?怎麼如今倒看上木頭的了?」

  王鎮惡抱著木刀,瞥了李虎一眼:

  「虎叔,我要真的四叔也不會給我買啊。而且習武要先紮根基。我拿這木刀練好了,日後長大了,再用真刀!」

  王曜聞言,心中一暖,摸了摸他的頭,道:

  「說得好,你有此覺悟,這刀便給你了。」

  他又看向董峯:「峯兒,你要什麼?」

  董峯撓了撓頭,目光在那些木製兵器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柄木劍上。

  那劍比王鎮惡的木刀略長,劍身筆直,劍格處雕著一隻小小的螭虎。

  「姐夫,我要這個!」

  他指著那木劍道。

  王曜取下來,也仔細檢查了一遍,見做得結實,便遞給他。

  掌柜在一旁笑道:

  「小郎君們好眼力,這些木器,都是小店請老木匠做的,用的上好棗木,打磨得光滑,塗了三遍漆,耐用得很。便是天天耍,也能耍個三五年不壞。」

  王曜點頭,又問:


  「可有弩箭?」

  掌柜一愣,隨即笑道:

  「郎君說的是那種小弩罷?有的有的。」

  說著,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具小小的木弩,遞了過來。

  那木弩約兩尺來長,弩臂是棗木製的,弩弓是用幾層竹片膠合而成的,弩弦是麻繩絞的,雖不能射遠,卻也做得精巧,一扣懸刀,弩弦便啪的一聲彈出,力道雖不大,卻也頗有趣味。

  「這是給小郎君們耍的。」

  掌柜笑道:「射的是這些木箭,箭頭包著布,便是射在人身上,也不疼不癢。」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束小木箭,箭頭果然包著厚厚的布。

  王鎮惡眼睛頓時亮了,扯著王曜的衣袖道:

  「四叔!四叔!我要這個!我要這個!」

  王曜接過那木弩,試了試,見做得確實精巧,便點頭道:

  「好,一併買了。」

  掌柜連忙將木刀、木劍、木弩並一束木箭包好,李虎從錢袋裡數了錢付過去。

  王鎮惡抱著那木弩,愛不釋手,嘴裡不住地嘟囔:

  「回去我要射靶子,射一百下……」

  王基在一旁微微一笑,也不說話。

  王曜看向王基:

  「基兒,你要不要也挑一件?」

  王基搖了搖頭,道:

  「四叔,我用不著這個。平日讀書寫字,哪有舞刀弄槍的時候?待會兒……待會兒去書坊買本書吧。」

  王曜點了點頭,問明了書坊所在,便領著他們往那邊走去。

  ……

  書坊在西市東南角,占了三間鋪面,是這條街上最大的鋪子之一。

  鋪門大開,裡頭一排排書架,整整齊齊擺滿了竹簡、帛書、紙卷。幾個穿著深衣的士人正立在架前,捧著書卷細看,神情專注。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方面短須,穿著青色交領深衣,頭戴綸巾,一副儒生打扮。

  他見王曜等人進來,連忙迎上,拱手道:

  「郎君要尋什麼書?小店經史子集,應有盡有。」

  王基上前一步,問道:

  「敢問掌柜,可有《毛詩》?鄭氏箋注的?」

  掌柜眼睛一亮,笑道:

  「小郎君問得好。鄭氏箋注的《毛詩》,小店正有幾種。有竹簡本的,有帛書抄本的,還有紙本的。小郎君要哪一種?」

  王基想了想,道:

  「紙本的可有?」

  掌柜點頭:「有,只是紙本價錢貴些,小郎君若……」

  王曜打斷他道:

  「無妨,取來瞧瞧。」

  掌柜應了,轉身從架上取下一捲紙卷,輕輕放在案上,展開來。

  那是一卷麻紙,紙色微黃,質地還算細密。

  上頭用楷書寫著《毛詩》的正文,字跡工整,墨色烏亮,正文之下,另有小字雙行夾注,便是鄭玄的箋注。

  王基湊過去,細細看了幾行,眼中露出歡喜之色,轉頭向王曜道:

  「四叔,這書好!比竹簡輕便多了,字也寫得工整。」

  王曜點頭,向掌柜道:

  「多少錢?」

  掌柜報了個價錢,李虎在一旁聽了,咋舌道:

  「這般貴?」

  掌柜笑道:「這位壯士有所不知。紙本不比竹簡,造紙費工費時,能抄成書的,更是少之又少。這價錢,已是公道的了。」

  王曜也不還價,示意李虎付錢。

  掌柜接了錢,又殷勤道:

  「郎君還要些什麼?小店還有《尚書》《禮記》《春秋》,都是好本子。」

  王基目光微動,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

  「多謝掌柜。今日先買這本。」

  他捧著那捲紙書,愛不釋手,嘴角噙著笑意,卻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王曜則是在架上又看了片刻,取下一卷算經。


  那算經是抄在帛上的,字跡工整,算題詳備。

  他忽然想起此來長安,秋晴、丁綰為自己牽腸掛肚,奔波千里,這份情意,不能不記在心裡。

  對了,待會兒要去柳行首那,也不能不帶些禮物。

  計議既定,王曜當即決定買下這本算經,丁綰精於商事,這算經對她應該有用。

  又取了一卷樂譜。

  那樂譜是前朝舊本,抄在一卷舊帛上,字跡古樸,記載著幾首失傳的古曲。

  柳筠兒精於音律,這樂譜她該喜歡。

  掌柜將兩卷東西包好,李虎付了錢。

  他又想起王憲來。

  那孩子才四歲半,留在府中沒有跟來,卻也該給他帶件禮物才是。

  「基兒。」

  他道:「憲兒,平日喜歡什麼?」

  王基想了想,道:

  「憲兒還小,喜歡些小玩意兒。上回在街上見人賣泥哨,吵著要買,母親沒許,他哭了好一陣。」

  王曜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

  出了書坊,又逛了一陣,王鎮惡忽然道:

  「四叔,咱們給娘和大娘她們也買些東西罷?」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你倒有心。」

  王鎮惡撓頭道:

  「俺娘常說,出門在外,回去總要帶些禮物的。四叔待俺們這般好,俺們也該孝敬孝敬她們。」

  王曜笑了笑,直誇他還知道惦記著長輩。

  計議既定,王曜即和李虎領著幾個孩子,先尋了家脂粉鋪子。

  鋪子不大,卻收拾得齊整。

  柜上擺著各色妝奩,有漆盒的,有木匣的,有陶罐的,裡頭盛著脂粉、黛墨、口脂之類。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櫃前招呼客人,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上。

  王曜看了看那些脂粉,卻有些犯難。

  他於這些女子之物,實在所知有限。

  「這位娘子。」

  他道:「敢問女子用的脂粉,哪一種最好?」

  那婦人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幾個孩子,笑道:

  「郎君是要給家中女眷買罷?不知是夫人,還是姊妹?」

  王曜聞言一愣,想了想,笑道:

  「既有家眷……也有友人。」

  婦人含笑會意,便指著柜上幾樣東西,細細解說起來。

  「這是面脂,冬日擦臉防皴的,加了白芷、辛夷、甘松,香氣清雅。這是口脂,點了唇上用的,有紅的,有淺紅的,還有無色的。這是黛墨,畫眉用的,好的黛墨要用松煙和鹿角膠合制,畫出來又黑又亮,不暈不褪。」

  她一邊說,一邊取了幾樣出來,讓王曜細看。

  王曜拿起一隻小小的漆盒,打開來,裡頭是淡粉色的脂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蘭香。

  「這是何物?」他問。

  婦人笑道:「這是傅麵粉,加了細辛、白芷、白朮、白芨,磨成細粉,用絹篩過,敷在面上,又白又細。」

  王曜點了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他挑了三份——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錦帕包好。

  一份給大嫂郭氏,一份給三嫂劉氏,一份給岳母秦氏。

  婦人將東西包好,李虎付了錢。

  王曜接過那幾個錦帕包,仔細收進一隻布袋裡,遞給李虎:

  「這些先放在你那兒,回去一併給嫂嫂們和岳母送去。」

  李虎接過布袋,小心地放進懷中。

  ……

  出了脂粉鋪,眾人又尋了一家布帛鋪。

  鋪中絹帛綾羅,堆得滿架都是。

  有素絹,有彩帛,有繡錦,有細綾,色彩繽紛,看得人眼花繚亂。

  王曜看了一會兒,挑了五匹素絹。

  這絹雖不名貴,卻質地細密,潔白如雪,用來裁衣做裳,再合適不過。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見他一口氣買了五匹,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

  「郎君好眼力!這絹是蜀地來的,織得細密,染得勻淨,比尋常絹貴不到哪去,卻好使得多。」

  王曜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的架子上,擺著幾卷織錦。

  那錦色彩斑斕,織著連珠紋、對禽紋,一看便是西域來的貨色。

  「這錦如何賣?」他問。

  掌柜道:「這是波斯錦,價錢貴些。郎君若要,小人給個公道價。」

  王曜想了想,又挑了兩匹。

  一匹織著聯珠對鴨紋,一匹織著忍冬紋,都是西域常見的花樣。

  他想著,兩位嫂嫂和岳母秦氏都是長輩,送些好料子,她們該歡喜。

  李虎付了錢,將那五匹素絹和兩匹錦緞捆成兩大包,肩上扛著,手裡提著,笑道:

  「曜哥兒,這些大傢伙俺先拿著。那些小物件,俺也收好了,回去一併送去。」

  ……

  出了布帛鋪,王曜又帶著幾個孩子,去了一家賣蜜餞的鋪子。

  那鋪子裡頭,擺著十幾隻大陶罐,罐里盛著各色蜜餞——有蜜棗、蜜梅、蜜桃干、蜜杏干,還有用糖漬的蓮子、藕片,琳琅滿目,甜香撲鼻。

  董峯一進門,眼睛就直了,扯著王曜的衣袖道:

  「姐夫!姐夫!這個!這個!」

  王曜笑道:「莫急,每樣都買些。」

  他向掌柜道:「每樣來一斤,分成三份包好。」

  掌柜應了,拿出干荷葉,一樣一樣地包起來。

  蜜棗用一包,蜜梅用一包,蜜桃干用一包,蜜杏干用一包,糖漬蓮子又一包,糖漬藕片又一包。

  包好了,又用麻繩捆成三份。

  王曜指著那三份,對李虎道:

  「這份是給大嫂的,這份是給三嫂的,這一份……」

  他頓了頓,看向董峯:

  「這是給你娘的。」

  董峯咧嘴笑道:

  「多謝姐夫!我娘最愛吃蜜梅了!」

  李虎又付了錢,將這幾包蜜餞也收進那大包袱里。

  ……

  出了賣蜜餞的鋪子,王曜等又尋了一家雜貨鋪子。

  鋪中擺著各色物件——有裁紙的小刀,刀身狹長,刀柄是木製的,雕著簡單的紋路;

  有竹笛,是江左來的,竹質細密,音色清亮,笛尾還綴著一束紅色絲絛;

  有小銅鏡,不大,背面的紋飾卻精緻,鑄著雙鸞銜綬的圖案。

  王曜挑了那柄小刀,是給毛秋晴的。

  她雖慣用短刀,這裁紙的小刀也算雅致,平日用得上。

  又挑了那支竹笛, 那面小銅鏡。

  那兩個丫頭心思細,應該喜歡這些女兒家的東西。

  他又想起另外一人多愁善感的性子,便又多挑了一份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錦帕包好。

  掌柜將這些東西一一包好,李虎又付了錢。

  王曜接過那幾包東西,仔細看了看——給丁綰的算經,給毛秋晴的小刀,給柳筠兒的樂譜,給那兩個丫頭的竹笛,銅鏡和脂粉。

  這些都是要親手送給她們的,不能放在李虎那裡。

  他將那幾樣小東西收進袖中、懷中,袖口鼓鼓囊囊的,他卻不覺累贅。

  那捲樂譜和那支竹笛放不進袖中,便用手提著。

  李虎在一旁笑道:

  「曜哥兒,你這般仔細,倒像是給新媳婦送禮似的。」

  王曜搖頭笑道:「莫要胡說,待會兒去拜客,豈能少了禮數?」

  說笑間,王曜又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你媳婦也有了身子,怎忘了給她也買些東西?」

  李虎一怔,連忙道:

  「曜哥兒,使不得!你為俺們操辦婚禮已花費了許多,怎好再讓你破費?」

  王曜搖頭道:「你隨我這些年,出生入死,這點心意算什麼?再說,碧螺那丫頭,自小跟著璇兒,吃苦受累,如今嫁了你,也該享些福。」


  李虎還待推辭,王曜已兀自拉著他往街邊另一處雜貨鋪走去。

  那鋪子裡頭,擺著各色婦人用的物件——梳子、篦子、銅鏡、香囊、針線盒、繡花棚子,滿滿當當。

  王曜看了一會兒,挑了一隻漆盒。那盒子不大,髹著朱紅色的漆,盒蓋上用金粉畫著一枝梅花,雖不名貴,卻精緻可愛。

  「這個如何?」他問李虎。

  李虎撓頭道:

  「俺……俺也不知她喜歡什麼。這盒子倒是好看,只是……」

  王曜笑道:「你若覺得不夠,再添些別的。」

  說著,又挑了幾樣——一包幹桂花,一包幹茉莉,說是泡茶熏衣都好;

  一塊青色的絹帕,質地細密,繡著幾朵素雅的小花;

  一對手鐲,是銀的,雖不重,卻也亮閃閃的。

  李虎看著那對手鐲,眼眶忽然有些發紅,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王曜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好了,別愣著了。拿著,回成皋後給碧螺。她若問起,便說是你親自挑的。」

  李虎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顫:

  「多謝曜哥兒!俺……俺替她謝過曜哥兒!」

  王曜笑道:「你我兄弟,說這些作甚?」

  他將這些東西也交給李虎拿著——這些是要帶回安仁里的,與那些絹帛錦緞、給嫂嫂們和岳母的脂粉蜜餞一處。

  ……

  東西買齊,時辰已快到午時。

  王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幾個孩子,道:

  「差不多了,咱們該回了。」

  王鎮惡意猶未盡,嘟著嘴道:

  「四叔,再逛一會兒罷?我還沒瞧夠呢。」

  王曜笑道:「今日先回去,過幾日若還有空,四叔再帶你們出來。」

  王鎮惡這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王曜尋了輛牛車,讓李虎將王基、王鎮惡、董峯三人送回去。

  那些絹帛錦緞,給兩位嫂嫂、岳母的脂粉蜜餞,給孩子們的木刀木劍木弩,還有給碧螺的禮物,都一併搬上車。

  王鎮惡抱著那木刀、木弩,滿臉不舍:

  「四叔,你不同我們一道回去麼?」

  王曜摸了摸他的頭,道:

  「四叔還有些事,要去見幾個故人。你們先回去,好生歇著,過幾日四叔再來看你們。」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布老虎,遞給王基:

  「這是給憲兒的。今日沒能帶他來,你替四叔拿回去給他。」

  王基接過,鄭重點頭:

  「四叔放心,我一定交到憲兒手裡。」

  董峯也道:「姐夫,你早些過來。我娘說還要給你做好吃的,等你來呢。」

  王曜笑道:「好,我辦完事便去。」

  李虎將那些東西都安頓好,又回頭道:

  「曜哥兒,那八個小子,在家估計都悶壞了,俺回去帶他們去逛逛,但定會好生約束,不讓他們惹事。」

  王曜點頭:「有勞你了。」

  牛車轔轔而去,漸行漸遠。

  王曜望著那車影消失在街巷盡頭,這才轉身,向西市南邊走去。

  他伸手按了按袖中、懷中的那些小物件——給丁綰的算經,給毛秋晴的小刀,給柳筠兒的樂譜,給那兩個丫頭的竹笛、銅鏡和脂粉。

  這些都是待會兒要親手送給她們的,沉甸甸的,卻讓人心裡踏實。

  他提了提手中那兩樣東西——那捲樂譜和那支竹笛,放不進袖中,便用手提著。

  ……

  西市南門外,隔著一條寬闊的直城門大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這條街與西市的熱鬧喧囂不同,多了幾分規整的氣象。

  道旁槐樹成行,枝葉初綻,嫩綠可愛。

  樹下是黃土夯築的里牆,牆高丈余,牆體斑駁,牆頭探出些新發的野草。

  里牆每隔數十丈便開一門,門為木構,上覆青瓦。


  門上懸著匾額,寫著里坊的名字——有「殖業坊」、「金城坊」、「禮泉坊」等等。

  靠近桂宮的方向,里牆已被打通,自發形成了一條南北向的短街。

  街上熙熙攘攘,比西市內里也不遑多讓。

  王曜信步走入那條街。

  空氣里瀰漫著烤羊肉的焦香,混著胡餅的芝麻香,還有一股濃郁的葡萄酒香,醇厚甘洌,直往人鼻子裡鑽。

  街兩旁,店鋪一家挨著一家。

  有酒肆,門口挑著青布酒旗,旗上用金線繡著葡萄紋樣,在風中輕輕搖曳。

  酒肆裡頭,傳出陣陣笑語聲,有男子的粗豪,有女子的嬌柔,還有琵琶聲錚錚淙淙,伴著不知名的曲調。

  有食鋪,門口支著大爐,爐中炭火燒得通紅,上頭架著鐵簽,穿著一串串切好的羊肉,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在炭上,騰起一股股青煙。

  那烤羊肉的漢子,深目高鼻,須髯捲曲,穿著翻領的窄袖長袍,腰間束著革帶,一看便是胡人。

  有貨棧,門口堆著各色貨物,有皮毛,有香料,有珠玉,有琉璃,五光十色,琳琅滿目。

  幾個穿著長袍的粟特商人正與幾個漢人牙儈激烈地討價還價,語聲又快又急,手勢揮來舞去。

  還有幾家鋪子,門前掛著彩色的布幔,裡頭傳出女子的笑聲和琵琶聲。

  透過半掩的門扉,隱約能看見幾個穿著艷麗衣裙的女子,正端著酒盞,穿梭在幾桌客人之間。

  街上行人,也是五花八門。

  有深目高鼻的西域使節,穿著華麗的錦袍,腰間佩著鑲寶石的短刀,身後跟著幾個僕從;

  有來此獵奇的長安世家子弟,穿著精緻的深衣,搖著蒲葵扇,東張西望,滿臉好奇;

  有穿著半舊裲襠的武人,腰懸環首刀,三三兩兩聚在酒肆門口,大聲說笑著什麼;

  還有幾個穿著袈裟的僧人,手持念珠,匆匆走過,目不斜視。

  王曜沿著街往深處走,目光在那些店鋪的幌子上掠過。

  長街盡頭,一座高大的建築巍然矗立。

  那建築是夯土築成的,牆基用青磚包砌,牆體刷著白灰,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黃光。

  屋頂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翹,檐下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鴻臚客館」四個大字,字跡古樸蒼勁。

  館門前,立著兩個持戟的甲士,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館內隱約可見幾重院落,院中植著槐柳,枝葉繁茂。

  那便是官方的鴻臚客館了,專用來接待四方使節、異族首領。

  王曜卻沒有往那邊去,而是轉向客館旁邊的一條小巷。

  巷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柳巷」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寫的。

  巷子不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

  牆內隱約可見幾株老槐,枝葉探出牆頭,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寫著「停雲閣」三字。

  門扉半掩,裡頭隱隱傳出琵琶聲,還有女子的笑語。

  王曜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他定了定神,叩響了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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