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停雲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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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環撞擊木門,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春日裡的一聲嘆息,又像是故人相喚的輕語。

  片刻,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僮將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

  那小僮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頭上綰著雙髻,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

  他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問道:

  「郎君尋誰?」

  王曜從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遞了過去,笑道:

  「煩請通稟,就說河南王曜來訪。」

  那小僮接過名刺,低頭一看,面色頓時恭敬起來,連忙將門大開,側身讓到一旁,躬身道:

  「原來是王府君!快請進,快請進。楊駙馬和尹主簿他們都在三樓,一早便吩咐下來,說若王府君到了,直接請上去便是。」

  王曜點了點頭,邁步入門。

  眼前是一座小巧的庭院。

  院中鋪著青磚,磚縫裡生著些細茸茸的青苔,想是近日春雨連綿,潮氣未退。

  靠牆植著幾竿修竹,竹葉青翠欲滴,在春風中沙沙作響,那聲音細碎而清越,像是誰在低低絮語。

  竹下立著一口陶缸,缸中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花的,正悠然遊動,偶爾浮上水面,嘴巴一張一合,吐出幾個小小的水泡。

  院子正中,便是那座三層的樓閣。

  樓閣是木構的,飛檐翹角,檐下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停雲閣」三字,字跡娟秀柔美,正是柳筠兒的手筆。

  那字寫得舒展自然,既不刻意求工,也不故作姿態,倒像是隨手寫來,卻自有一番風致。

  匾額兩側各掛著一串銅鈴,風過處叮噹作響,那聲音清脆悠遠,在春日的寂靜中格外動聽。

  一樓的門扉大開,裡頭隱約可見幾張黑漆食案、幾架檀木屏風。

  屏風上繪著山水人物,有攜琴訪友的隱士,有垂釣江邊的漁翁,有採菊東籬的野老,筆法雖不算精妙,卻也雅致可人。

  幾個穿著青衣的僕役正端著托盤進進出出,忙而不亂。

  托盤上放著陶碗陶碟,碗碟里盛著各色菜餚,熱氣騰騰,香氣隱隱飄出院中。

  一個穿著蔥綠襦裙的年輕女子正立在門邊,手中拿著一卷名冊,嘴裡不住地吩咐著什麼。

  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纖纖,一頭青絲綰成雙環髻,用兩根素白的絲帶繫著。

  她說話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幹練:

  「東邊那幾席的菘菜羹要早些上,莫等客人都坐定了才端來。羹湯放久了,便失了鮮味。西邊那幾席的炙羊肉烤得嫩些,那位客人口牙不好,咬不動老的。還有樓上雅間的櫻桃,記得用冰鎮的,方才楊駙馬還念叨來著……」

  她說著話,一抬頭,正瞧見王曜不知何時,已笑吟吟立在那叢竹子的前面。

  那女子怔了一怔,手中那捲名冊「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卻渾然不覺,只呆呆地望著王曜,嘴唇微微顫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王先生!」

  她驚呼一聲,三兩步便奔了過來,裙角帶起一陣風,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一把扯住王曜的衣袖,眼眶便紅了,那眼中的淚光打著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先生!真的是您!奴家……奴家還當是看花了眼!前些日子還跟手下的丫頭們念叨,說也不知先生何時能來京師……誰知……誰知……」

  正是綠珠。

  王曜望著眼前這女子,也不禁有些恍惚。

  她比兩年前長高了些,也清減了些,眉眼間那股稚氣已褪去大半,多了幾分幹練的精明,卻仍留著幾分少女的嬌憨。

  穿著一身蔥綠色的交領襦裙,裙上繡著些細碎的小花,針腳細密,想是自己繡的。

  外罩一件半臂,是淺淺的鵝黃色,襯得她面龐愈發白皙。

  腰間繫著一條杏色絲絛,絲絛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銅鑰匙,隨著她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是管事的標誌。

  「綠珠。」

  王曜笑道,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兩年多不見,你出息了。方才那番吩咐,井井有條,便是行首也不過如此。我方才在院中聽了,還以為是個積年的老管事在調度,沒想到是你。」


  綠珠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鬆開他的衣袖,退後一步,卻仍站在他跟前,仰著臉,眼中滿是歡喜,那歡喜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先生莫要打趣奴家。奴家能有今日,全虧先生當年教導。那時在雲韶閣,先生教我們讀書認字,教我們明事理、知進退。奴家笨,學得慢,先生卻從不嫌煩,一遍一遍地教。這些恩情,奴家都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

  她說著,聲音微微發顫,頓了頓,又道:

  「柳行首說奴家識得幾個字,人也還算機靈,便讓奴家在這停雲閣幫著招呼招呼。其實也就是跑跑腿、傳傳話,哪裡稱得上出息?先生莫要誇我,夸多了,我該驕傲了。」

  王曜笑道:「該夸的還是要夸。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爭氣,與我何干?我只是教了些皮毛,真正用出來的,是你自己。」

  綠珠低下頭,輕聲道:

  「先生總是這樣,做了好事,卻不肯居功。」

  她忽然想起什麼,又道:

  「先生是來尋楊駙馬他們罷?他們在三樓呢。楊駙馬和尹先生來了快半個時辰了,安邑公主也陪著。先生快請上去,他們見了先生,定是歡喜。」

  王曜點了點頭,卻又問道:

  「對了,阿蠻呢?她可還好?」

  綠珠聞言,眼睛頓時亮了,笑道:

  「先生還不知道罷?阿蠻如今可出息啦!整個長安城,提起阿蠻的名字,誰不知道?她唱的曲兒,彈的琵琶,跳的胡舞,那些王公貴戚爭著請。前幾日歸義侯張天錫府上設宴,特意派了車馬來接她去獻藝。聽說歸義侯對她讚不絕口,賞了好些東西。今日她一早便又去了,要晚些才回呢。」

  她說著,眼中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先生當年教我們時,便說阿蠻有天分,日後必成大器,如今果然應驗了。」

  「張天錫……」

  王曜怔了怔,隨即面上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阿蠻……

  那個多愁善感的女子,那個在聽雪軒中跳舞時目光熾烈的女子,那個送自己時欲言又止的女子。

  當年在雲韶閣,她總是最用功的一個。

  別人練一遍,她練十遍;

  別人歇了,她還在練。

  有時練得狠了,手指磨出血來,也不肯停。

  柳筠兒說她心思重,太要強。

  王曜卻知道,她不過是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

  如今她終於成了角兒,出息了。

  王曜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歡喜,也有一絲淡淡的悵惘。

  他輕聲道:

  「好,好,她能有今日,也是她的造化。」

  說著,他將手中和袖中的幾個錦帕包放下,然後又一一遞了過去。

  那錦帕包大小不一,用各色絹帕包著,繫著細繩,一看便是精心準備的。

  「方才在西市,順手買了些小玩意兒。這支竹笛是給你的,我記得你當年說過,想學吹笛子。這笛子是江左來的,竹質細密,音色清亮,你拿去學著玩。」

  綠珠接過那支竹笛,捧在手裡,仔細端詳。

  那笛身修長,竹紋細密,笛尾綴著一束紅色絲絛,做工精緻。

  她眼眶又紅了,哽咽道:

  「先生……先生竟還記得奴家說過的話……」

  王曜笑了笑,又指著另外兩個錦帕包,道:

  「這兩份,一份是給阿蠻的。裡頭是一面小銅鏡,還有一盒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她如今成角了,出門獻藝,這些東西用得上。另一份是給柳行首的,是一卷樂譜,前朝舊本,記載著幾首失傳的古曲。她精於音律,這樂譜她該喜歡。」

  綠珠連連點頭,小心地將那幾樣東西收進懷裡,貼身藏著,道:

  「先生放心,奴家一定妥妥帖帖地轉交給她們。阿蠻若知道先生還記掛著她,給她帶了禮物,不知該多歡喜。她上回還念叨,說也不知先生何時回京師,若能再見先生一面,便是死了也甘心……」

  她說到一半,忽然覺得這話不吉利,連忙住了口,訕訕一笑。

  王曜也不在意,只笑道:


  「好了,快引我上去罷,莫讓楊駙馬他們等久了。」

  綠珠應了一聲,引著王曜往樓上去。

  ……

  停雲閣的三樓,是一間軒敞的廳堂。

  四面開窗,窗欞雕著蓮花紋樣,糊著細絹。

  那絹是越地來的,薄如蟬翼,透光極好,卻又擋得住風。

  風從窗中輕輕吹入,帶著春日的暖意和淡淡的草木清香,還夾著遠處街市隱隱的喧囂,卻又不顯得嘈雜。

  憑窗遠眺,能望見西邊桂宮的闕樓,那樓閣巍峨壯麗,覆著青灰筒瓦,檐角懸著銅鈴,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更遠處,終南山隱隱的青黛橫在天際,山色空濛,如一幅水墨長卷,在春日的天幕下徐徐展開。

  廳中鋪著藺席,蓆子編得細密,散發著淡淡的草香。

  席上設著幾張黑漆食案,案面髹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案上擺著幾隻陶盞、幾碟果品——有棗脯,是用上好的紅棗製成,甜糯可口;

  有柿餅,是去年秋日曬的,表面結著一層白霜;

  有鹽漬梅子,酸中帶咸,最是開胃;

  還有一盤新下的櫻桃,紅艷艷的,盛在黑陶盤中,襯得那紅色愈發鮮亮,讓人看了便口舌生津。

  茶湯盛在陶銚中,熱氣裊裊,茶香清雅

  楊定踞坐於正位,穿著一襲絳紫色的交領深衣,衣料是蜀地來的細絹,織得緊密,泛著柔和的光澤。

  腰間束著七寶金縷帶,帶上綴著玉、瑪瑙、琥珀、琉璃等物,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頭戴綸巾,是白色的細葛布,折得整整齊齊。

  他生得英武,眉宇間帶著幾分豪邁之氣,此刻正端著茶盞,與身旁的人說笑著什麼,那笑聲爽朗,在廳中迴蕩。

  他身旁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鵝黃色交領深衣,領口袖緣鑲著絳紫色緄邊,那緄邊繡著纏枝花紋,針腳細密。

  髮髻綰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搖綰住,步搖上垂著細小的金葉,隨著她說話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正是安邑公主苻笙。

  她靠在楊定身側,聽他說話,嘴角噙著笑意,那笑意溫柔,帶著幾分小女子的嬌憨。

  卻不見尹緯的人影。

  王曜一怔,正要發問,楊定已看見他,眼睛頓時亮了,擱下茶盞,起身便迎了上來。

  他步子邁得大,幾步便到了王曜跟前,一把扶住他的肩頭,上下打量了一番。

  「哈哈,子卿!你可算來了!」

  他笑道,那聲音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

  「瘦了,黑了,卻也更結實了。在河南這兩年,吃了不少苦頭罷?我聽說你在河南剿匪、平叛,在洛塬練兵,在虎牢關打仗,這些事一件件傳回京師,聽得我心直痒痒。恨不得也去河南,跟你一起幹些實事。」

  王曜拱手笑道,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故友重逢的溫暖:

  「子臣兄說笑了。弟在河南,不過是辦些尋常差事,剿些毛賊,打些頑兵,哪裡比得上子臣兄?如今執掌武衛軍五千人,宿衛宮城,這才是真正的重任。太極宮的安危,天王的安危,可都繫於子臣兄一身,足見陛下器重吶。」

  楊定哈哈大笑,那笑聲爽朗依舊,只見他拍著王曜的肩膀道:

  「你我兄弟,還跟我客套上了!什麼重任不重任的,不過都是給朝廷辦差。來來來,快坐快坐!」

  苻笙也起身,向王曜斂衽一禮,笑道:

  「子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坐,喝盞茶解解乏。我方才還跟子臣說,景亮出門時也不跟你透漏清楚,不知你能否想到來此,要不要派人去王府知會一聲。子臣卻說不用,說你們臭味相投,自會尋來,如今看來,還是你們幾個知根知底。」

  王曜連忙一邊還禮,一邊笑道:

  「有勞公主掛念。曜與子臣同舍兩載,自是心有靈犀,不必勞動大駕。」

  他又四下一望,問道:

  「怎麼不見景亮?」

  楊定笑道:

  「那廝方才下樓去了,說是去迎迎你。誰想卻走岔了?」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許是走岔了,我從正門進來的,他說不定去了後門迎我。」

  話音剛落,樓梯聲響,尹緯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淺褐色交領深衣,外罩半臂,那衣裳洗得有些發白了,卻乾淨整潔。

  只見其匆匆而來,一手捻著虬髯,一手指著王曜笑道:

  「好你個王子卿,我在後門等了半晌,你倒從正門大搖大擺進來了。那小僮也不說清楚,害我白吹了半天冷風。」

  王曜連忙拱手賠罪:

  「景亮莫怪,我也不知你下去迎了。快坐快坐,飲盞茶暖暖身子。」

  尹緯這才落座,綠珠親自端了茶盞上來,又添了幾碟新果。

  楊定舉起茶盞,道:

  「來,子卿,且滿飲此盞。這一盞,賀你平安到京。」

  王曜舉盞,飲了一口。

  那茶湯是用姜、椒、桂皮同煮的,入口辛香溫熱,驅散了一上午的風塵。

  飲罷,楊定擱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多了幾分鄭重。

  他望著王曜,目光中帶著幾分歉疚,幾分猶豫,半晌方道:

  「子卿,有件事,我須得向你賠個罪。」

  王曜一怔,擱下茶盞,疑惑道:

  「子臣何出此言?」

  楊定沉默片刻,那沉默在春日的寂靜中格外分明。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悠長,像是在催促他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方道:

  「你二哥王皮……是我親手抓的。」

  他說著,望向王曜,目光中滿是歉意:

  「二月里那場變故,陛下下令徹查。我帶武衛軍去東海公府,正撞見你二哥和苻陽、周虓幾個。他們當時還想反抗,被我麾下士卒拿住了。後來押到宮裡,天王親審……」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繼續。

  王曜聽罷,沉默片刻,那沉默只有一瞬,卻讓楊定心中愈發不安。

  隨即王曜正色道:

  「子臣,你這是做什麼?」

  楊定一愣。

  王曜道:「他犯下那等大罪,你是武衛將軍,奉命拿人,乃是職責所在。換做是我,也當先公後私。你若因此賠罪,那置我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王對王家的寬宥於何地?」

  他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句句懇切:

  「此事朝廷已有定論,二哥犯的事,他自己擔著,與他人無干。子臣兄奉命行事,何過之有?」

  楊定望著他,眼中滿是感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只覺喉間哽著什麼,堵得難受。

  苻笙在一旁笑道:

  「子臣,我就說嘛,子卿不是那種人。你偏要擔心這擔心那的,從昨夜便念叨,說見了子卿該怎麼開口,如今可放心了罷?」

  楊定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舉起茶盞道:

  「子卿,你這胸襟,楊定佩服!來,再飲一盞!」

  二人又飲了一盞茶。

  尹緯捻著虬髯,笑道:

  「子臣,你這賠罪,可賠得有些早了。若論起來,元高也該賠罪才是。」

  話音剛落,樓梯聲響,幾個人影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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