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翁婿會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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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日,弘農郡衙後堂。

  董邁踞坐於黑漆憑几之後,面前長案上攤著一卷竹簡,簡上墨跡猶新,正是澠池縣今晨急送來的命案卷宗。

  他一手捻著短須,一手按在簡上,眉頭緊鎖,那對細長的眼睛裡滿是愁色。

  窗外日頭已偏西,春日的陽光透過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規整的光影。

  後堂不大,陳設簡素——北牆下設一長案,案上堆著一堆文書、一方石硯、幾支毛筆;

  東壁列著兩架,架上放著些簡牘簿冊;

  西側置一尊陶熏爐,爐中焚著艾草與菖蒲,煙氣裊裊,驅著春日返潮的霉味。

  案側另坐著一人,四十來歲年紀,方面短須,正是郡賊曹掾。

  他捧著茶盞,卻無心飲,只望著董邁,欲言又止。

  「府君。」

  賊曹掾終是忍不住開口,語聲壓得低低的:

  「這案子,依屬下看,明擺著就是那尤氏與姦夫合謀害了親夫。不然何以陳七失蹤三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尤氏哭得雖凶,可屬下觀她神色,眼底卻無多少哀戚,倒像是裝出來的。還有那宋固——陳七的結義兄弟,案發後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分明是做賊心虛。依屬下之見,不如將二人收押,嚴加拷問,必能問出實情。」

  董邁瞥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呀,就知道拷問,忘了陽平公的叮囑了?那尤氏若真是冤枉的,拷死了她,她丈夫能活過來?再說那宋固,他躲在家裡,興許是膽小怕事,也興許是心中有鬼。可咱們沒有實據,總不能憑空拿人。」

  說罷,他又冷哼一聲:

  「這澠池令倒會推諉,將這燙手山芋甩給本府,是讓本府來做這惡人嗎?」

  賊曹掾為難道:「可這案子不辦,拖下去……」

  「不拖下去能如何?」

  董邁打斷他,沒好氣道:

  「本官何嘗不知要辦?可怎麼個辦法?你說是尤氏與姦夫合謀,姦夫是誰?宋固?可有證據?陳七的屍首在何處?溺水?被殺?還是他自己不慎失足?這些一概不知,你讓本官如何判?」

  賊曹掾張口欲辯,卻又說不出話來,只得悻悻低頭。

  董邁又捻著短須,望向那些文書竹簡。

  簡上文字密密麻麻,是澠池縣令親筆所書,將案情經過寫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一,澠池縣人陳七與結義兄弟宋固相約往洛陽販布。

  二人雇了船夫齊大的船,約定次日卯時於城西渡口會合。

  次日卯時,宋固先至船上等候,久不見陳七來,便讓船夫齊大去催。

  齊大趕到陳家,叩門問道:

  「七娘子,七郎為何許久不來?」

  尤氏聞言大驚,道:

  「他天不亮就出門了,難道還未上船?」

  齊大回報宋固,宋固也大惑不解,遂與尤氏分頭尋找,一連三日,不見蹤影。

  宋固怕受牽連,便寫了狀子,將事情經過細細寫明,送到縣衙。

  澠池令接了狀子,審了尤氏、宋固、齊大三人,皆無破綻。

  澠池令心下懷疑尤氏與人私通害夫,可又無實據,只得將案情具文上報,請郡里定奪。

  董邁看完,又從頭看起,直看到第三遍,仍是不得要領。

  他嘆了口氣,正要將竹簡收起,忽聽前院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僮快步趨入,在階前跪下,稟道:

  「啟稟府君,門外有客來訪,說是河南太守王府君,來看府君來了!」

  董邁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面上愁容一掃而光:

  「子卿來了?快!快開中門迎接!」

  他說著已大步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對賊曹掾道:

  「你先回去,這案子……晚些再議。」

  賊曹掾應諾,起身告辭。

  ……

  董邁快步穿過儀門,遠遠便望見府門外立著數人。

  當先一人,二十來歲年紀,身量頎長,面龐清俊儒雅,穿著淺青色交領直裾,外罩半舊羔羊皮袍,腰間束革帶,懸著一枚銅印黑綬,正是女婿王曜。


  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三十三四年紀,虬髯滿面,身著青灰色交領深衣,外罩皮裘,腰束皮帶,懸著一柄短刀,正是郡主簿尹緯;

  另一個二十三歲出頭,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須,身著褐黃色裲襠,外罩半舊皮甲,腰懸環首刀,正是李虎。

  三人身後還跟著七八個護衛,皆牽著馬,馬鞍旁掛著行囊,顯是遠道而來。

  董邁滿面堆笑,快步迎上:

  「子卿!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派人知會一聲,我好讓人準備準備!」

  王曜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含笑道:

  「泰山在上,小婿來得倉促,未及通稟,還望恕罪。」

  董邁一把扶住他,連聲道:

  「一家人,說什麼恕罪不恕罪,快進去說話!」

  他又向尹緯、李虎拱手:

  「尹先生,虎子,一路辛苦,快請進!」

  尹緯抱拳還禮,笑道:

  「董府君客氣,緯叨擾了。」

  李虎也抱拳,憨厚一笑:

  「見過董公。」

  董邁聽他稱自己「董公」,不禁一怔,隨即想起——這李虎與王曜同村,自幼相熟,王曜和女兒大婚之時,他也忙前忙後幫著張羅,未想數年過去,昔日桃峪村一獵戶小子,已然一員驍將矣。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虎肩膀:

  「好小子!幾年不見,越發壯實了!快進去說話!」

  一行人進了府門,穿過影壁、儀門,來到後堂。

  董邁引三人落座,命人奉茶。

  另有一碟棗脯、一碟柿餅,皆一一擺在案上待客。

  董邁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笑道:

  「子卿,你此番來弘農,可是專程來看我?」

  王曜擱下茶盞,面色微凝,卻仍舊笑道:

  「泰山有所不知。小婿此番,是要往長安去。」

  董邁眉頭一挑:

  「往長安?為何?」

  王曜嘆了口氣,將二月里長安那場變故,以及自己赴洛陽見苻暉、又決意往京師請罪的經過,一一道來。

  他說得簡略,卻字字清晰。

  說到王皮參與謀反、被流放朔方時,語聲微頓,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說到苻暉召見、並未為難時,神色稍霽;

  說到自己決意親赴廷尉府接受勘問時,語聲轉沉,卻透著堅定。

  董邁聽罷,捻須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此事我也聽說了,你二哥那人,著實荒唐……你做得對。陛下寬赦,那是他不忘舊情,不以兄弟之罪誅連。可咱們做臣子的,卻不能坦然受之。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足。你此番主動去廷尉府接受勘問,正是以退為進之策。一來顯得你坦蕩無私,二來也正可堵那些攻訐之人的嘴。」

  王曜點頭:「小婿也是這般想。途經弘農,自當來看望泰山。只是來得倉促,未及備禮,還望泰山莫怪。」

  董邁擺手笑道:

  「你我翁婿,說什麼禮不禮的。你能來,老夫已甚是高興。」

  他又望向尹緯、李虎,道:

  「尹先生,虎子,你們這一路,也辛苦了。子卿在河南能有今日,多虧你們輔佐護衛。」

  尹緯含笑拱手:

  「董公言重,緯不過是隨府君辦差,份內之事。倒是若無府君收留,尹某隻怕還在漂泊不定也!」

  王曜連忙擺手:

  「景亮過謙,若無兄襄助籌畫,河南諸事,何以事半功倍?」

  李虎則撓頭笑道:

  「俺也不敢居功。曜哥兒讓俺幹啥俺就幹啥,聽令行事罷了。」

  董邁目光在他身上一轉,忽然問道:

  「虎子,你如今在子卿麾下,任何職?」

  李虎道:「俺現在是鐵壁營幢主,管著六百六十號人,負責郡府和府君的宿衛。」

  董邁聞言,眼睛微微睜大,捻須的手也頓住了:

  「幢主?六百六十號人?」


  他望向王曜,眼中滿是驚訝之意。

  王曜含笑點頭:

  「正是,虎子隨我多年,忠勇可靠,幾番救我於險境。如今設鐵壁營,他自是幢主,掌郡府之宿衛。」

  董邁怔了怔,又望向李虎,眼中神色複雜。

  幾個月前,女兒寫信來弘農,說要撮合碧螺嫁與李虎,他還頗有些不以為然——碧螺雖是丫鬟,卻也是從小在府里長大的,識文斷字,見過世面,嫁個親衛,豈不折了自己顏面?

  如今看來,倒是女兒有遠見,懂得審時度勢,謀篇布局了……

  他笑了笑,拍著李虎肩膀道:

  「好小子!如今也是一員大將了。好好跟著子卿干,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李虎憨厚一笑,撓頭道:

  「董公過獎,俺就是聽曜哥兒的話,讓幹啥就幹啥。俺媳婦也常念叨,說俺能有今日,全虧曜哥兒……府君提攜。俺媳婦……就是碧螺,她如今也有兩個月身孕了。」

  董邁聞言,眼睛又是一亮:

  「碧螺有喜了?好事啊!虎子,你這是雙喜臨門——自己升了官,媳婦又懷了娃。等日後孩子生下來,可得抱來給我瞧瞧。」

  李虎咧嘴笑道:

  「那敢情好!到時候俺媳婦肯定樂意。」

  眾人皆笑。

  董邁又轉向王曜,躊躇不語,尹緯見狀,知他翁婿二人有私密話要說,於是站起身,拱手笑道:

  「董公,緯與李幢主一路奔波,確實有些乏了。府君與董公翁婿重逢,定有許多話要說,緯等不便叨擾,不如我等先去驛館歇息,明日再來拜會。李幢主,你看如何?」

  李虎聞言,也頓時醒悟過來,忙站起身,附和道:

  「對對對,俺也有些乏了,先去歇歇。董公,俺明日再來看您。」

  董邁點頭暗贊,面上卻笑道:

  「尹先生客氣了。既如此,便讓下人先引二位去驛館歇息。」

  李虎咧嘴笑道:

  「董公,我等先行告退!」

  董邁這才喚來一個小僮,吩咐道:

  「汝引二位貴客去城內驛館,好生安置。挑兩間上房,被褥要乾淨。再讓人送熱水飯食過去,讓二位好生歇息。對了,子卿帶來的那幾騎護衛,也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小僮躬身應了,引著尹緯、李虎出門。

  ……

  霎時間,後堂中只剩翁婿二人。

  董邁望著王曜,眼中滿是欣賞——這個女婿,他是越看越喜歡。

  家世好,本事大,人又穩重,待自家女兒也好。

  當初在華陰時,他便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果然不過幾年,已是與自己同階,牧守一方的太守了。

  他捻須笑道:

  「子卿,你在河南這兩年余,做得不錯。我聽說了,成皋、鞏縣兩地,被你整治得井井有條。去歲與余蔚那一戰,更是打得漂亮——以寡擊眾,夜襲敵營,一戰而破萬餘大軍。這等戰績,便是那些宿將,只怕也未必能及。」

  王曜搖頭道:

  「泰山過譽。那一戰,全賴諸將用命,曜不過是居中調度而已。且余蔚雖敗,卻未根除,其人與慕容鮮卑餘孽暗中勾連,日後必為禍患。小婿此番往長安,也是想向陽平公稟報此事,請朝廷早作防範。」

  董邁點頭:「你知道不驕不躁,這很好。不過……」

  他頓了頓,語聲轉沉:

  「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曜拱手道:

  「泰山有話,但說無妨。」

  董邁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在河南做得再好,終究是平原公之轄下。平原公乃天王愛子,位高權重。我聽說,你當年在太學時,與他有過爭執;後來他請你去洛陽,你又拒了他的招攬。這些舊怨,他雖未公然報復,可心裡豈能沒有芥蒂?」

  他望著王曜,目光中滿是關切:

  「子卿,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老夫只叮囑一句——凡事要學會藏鋒斂芒,莫要太剛直。該示弱時示弱,該低頭時低頭。平原公那邊,能修好便修好,不能修好,也莫要再結新怨。」


  王曜聽罷,鄭重點頭:

  「泰山教誨,小婿銘記。此番去洛陽,平原公待我還算客氣,並未為難。我觀其言行,似乎舊怨已解,日後當可相安無事。」

  董邁捻須道:

  「那就好,不過你也不能掉以輕心。那些攻訐、嫉妒你之人,未必肯善罷甘休。你在河南,須得更加謹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那余蔚,他吃了敗仗,豈能咽下這口氣?日後必會尋機報復。」

  王曜點頭稱是,又道:

  「泰山放心,小婿已有防備。洛塬大營現有三軍九幢,近五千人馬,日夜操練。桓彥治軍嚴謹,耿毅、許胄諸將皆可委用。余蔚若敢再來,定讓他有來無回。」

  董邁聞言,捻須笑道:

  「你有此底氣,這很好。不過還是要小心。那扶餘蠻在滎陽十年,根深蒂固,不是那麼容易扳倒的。」

  翁婿二人又說了一陣閒話。

  董邁問起陳氏、董璇兒的近況,王曜一一作答。

  「家母身體尚好,只是偶爾想念桃峪村老家。今年開春,她還帶著璇兒、祉兒去登高,走了一整天,也不嫌累。只是如今祉兒漸大,越發淘氣,家母常說,管他一個怕比管一營兵還累。」

  董邁哈哈大笑:

  「男娃子嘛,淘氣些才好,說明越聰明。祉兒那小子,自前年她娘倆經過弘農去成皋看你那一回,匆匆一晤一晚,我已有近兩年沒見他了。」

  王曜又道:

  「璇兒如今身孕已六個多月,行動有些不便。小婿臨行前,她再三叮囑,讓小婿代她向泰山請安。還說等孩子生下來,定要抱來給泰山瞧瞧。」

  董邁聞言,面上滿是欣慰:

  「璇兒那孩子,自小被我慣壞了,沒想到嫁了你之後,倒越發懂事了。你回去告訴她,讓她好生養著,莫要太操勞。等外孫生下來,我和她娘自去成皋看她們。對了,這一胎是男是女,可請人看過?」

  王曜笑道:「請過。成皋有個老穩婆,說是男胎。不過依我看,男女都好,只要健康便成。」

  董邁捻須道:

  「男女都好,都好。不過若能再添個男丁,你王家也算人丁興旺了。」

  二人又說了一陣家常,董邁忽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

  「對了,忘了你還精於刑名!」

  他連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幾卷竹簡,遞給王曜:

  「子卿,你幫我看看這個。」

  王曜接過,展開細看。

  他看得仔細,眉宇間漸漸凝起思慮之色。

  竹簡上墨跡工整,將案情經過寫得明明白白,可他卻越看眉頭越緊,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反覆流連。

  董邁在一旁道:

  「這是澠池縣今早送來的命案卷宗。陳七失蹤三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澠池令審了尤氏、宋固、船夫齊大三人,皆無破綻。他懷疑尤氏與人私通害夫,可又無實據,只得將案情具文上報,讓老夫定奪。我看了半日,也是不得要領。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可有思路?」

  王曜沉吟不語,又去案几上將剩餘的其它文書竹簡一一看盡。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泰山,這案子……有蹊蹺。」

  董邁精神一振,連忙湊近:

  「什麼蹊蹺?」

  王曜指著竹簡上的一行字,緩緩道:

  「泰山請看——齊大往陳家叩門,開口便問:『七娘子,七郎為何許久不來?』」

  董邁看了,點頭道:

  「這有何蹊蹺?來人催人,不都這麼問?」

  王曜搖頭:「不對。泰山想想——齊大是船夫,與陳七素不相識?還是相識?」

  董邁一怔,想了想,道:

  「卷宗上說,陳七與宋固雇了齊大的船。既是僱船,那齊大與陳七,當是初次見面。即便不是初次,也是泛泛之交,最多見過一兩面,稱不上熟識。」

  王曜點頭:「正是。既是泛泛之交,齊大去陳家催人,該當如何叩門?他該問:『陳七在家嗎?』或者:『陳七郎可曾出門?』對不對?他開口便叫『七娘子』,分明是知道陳七不在家,只有尤氏在。且他知道陳七排行第七,知道尤氏是『七娘子』——這等細節,非熟識者不能知。」


  董邁捻須沉吟,緩緩點頭:

  「有道理。他開口便叫『七娘子』,確是蹊蹺。」

  王曜道:「非但如此。泰山再看——齊大叩門時,說的是『七郎為何許久不來』。這話問得也怪。陳七天不亮就出了門,若他已到船上,齊大何必來催?若他沒到船上,齊大該問『七郎怎麼還沒來』,而不是『為何許久不來』——這『許久』二字,透著古怪。仿佛他知道陳七早就出門了,卻一直沒到,所以才說『許久』。」

  董邁眼睛一亮,拍案道:

  「對啊!他怎麼知道陳七早就出門了?除非他親眼看見陳七出門!」

  王曜點頭:「泰山明鑑。小婿推測,事情經過當是如此——那日卯時,陳七先到船上。彼時宋固未至,只有齊大在。齊大見他孤身一人,又身攜貨款,便起了歹心。他將船悄悄移至僻靜處,趁陳七不備,將其殺害,沉屍水底。然後返回原處,假寐等候。待宋固來了,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等宋固讓他去催人,他便演了這一齣戲,從而洗脫自己的嫌疑,未想其用力過猛,言語不周,落下了此些破綻。」

  董邁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氣,望著王曜,眼中滿是讚賞:

  「子卿啊子卿,你這腦子,真不知是怎麼長的。這麼細的破綻,我看了半日都沒看出來,你一眼便瞧出來了。」

  王曜搖頭笑道:

  「泰山過獎。小婿不過是運氣好,恰好想到了這一層。若論理政,小婿遠不及泰山。」

  董邁哈哈大笑,拍著他肩膀道:

  「你呀,就會說好聽的。不過這案子能破,你當居首功。等拿住那齊大,審出實情,我定要具文上報,替你在朝廷面前表功。」

  王曜擺手道:

  「泰山莫要如此。小婿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真要拿人審案,還得靠泰山麾下那些幹吏。再說,小婿此番是來請罪的,若再表功,豈不惹人閒話?」

  董邁捻須笑道:

  「你倒想得周全。也罷,這功我便替你領了,日後有機會再說。」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喚來一個小僮,吩咐道:

  「速去請賊曹掾來。」

  小僮應了,飛奔而去。

  不多時,賊曹掾匆匆趕到,抱拳道:

  「府君有何吩咐?」

  董邁將那捲竹簡遞給他,將王曜的分析一一道來。

  賊曹掾聽罷,眼睛越睜越大,望向王曜,滿臉不可思議:

  「王府君慧眼如炬!屬下看了這案子半日,硬是沒看出這破綻!那齊大叩門時叫『七娘子』,屬下也注意到了,可只當他認識陳七夫婦,沒往深處想。如今聽王府君一說,方知其中關竅!」

  王曜擺手道:

  「不敢當。不過是僥倖想到。足下可速派人去澠池,提審齊大,必能問出實情。那齊大殺了人,沉了屍,心裡必有鬼。只要嚇他一嚇,他未必撐得住,屆時再通過其招供,看能否找到陳七屍身,若找到,物證、口供俱全,此案便可定讞了。」

  賊曹掾抱拳道:

  「事不宜遲,屬下這便趕去澠池!」

  說罷轉身匆匆離去。

  ……

  後堂中又只剩翁婿二人。

  董邁捻須笑道:

  「子卿,你這一來,便替我解了難題。待會兒我要好好請你喝幾杯。」

  王曜笑道:

  「泰山盛情,小婿卻之不恭。」

  董邁喚來下人,吩咐備酒菜。

  不多時,幾個僕僮端進托盤,將酒菜一一擺在案上。

  酒是新釀的黍酒,盛在陶壺中,酒色微黃,酒香醇和。

  這黍酒是弘農本地所產,用上等黍米釀成,入口綿甜,後勁卻大。

  菜有四樣——一盤炙羊肉,烤得焦黃,撒了鹽和花椒,香氣撲鼻;

  一盤蒸雞,雞是家養的,蒸得爛熟,用菘菜墊底,湯汁濃郁;

  一盤菘菜羹,加了鹽豉和薑末,青白相間,熱氣騰騰;

  一盤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佐酒正好。

  另有一碟棗脯、一碟柿餅,是佐酒的果品。


  董邁親手斟滿兩盞酒,舉盞道:

  「來,子卿,且滿飲此盞。這一盞,賀你破了這樁懸案。」

  王曜舉盞,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董邁擱下酒盞,問起成皋諸事。

  王曜一一作答,又說起欲與弘農加深商務合作的打算:

  「泰山,小婿在成皋、鞏縣兩地,與丁鮑商行合力經營鹽鐵陶瓷。去歲商路已通至鉅鹿、中山等河北諸郡,今歲又拓展至東豫州及荊北。小婿前番已讓丁掌柜南下,與汝南周家、陳郡謝家、汝陰荀家接洽,雖眼下趕赴京師,不得其音,但想來應有所獲。小婿想,弘農與河南相鄰,若能互通有無,於兩地皆有益處。泰山以為如何?」

  董邁上下打量,指著王曜笑道:

  「好你個王子卿,我還道你是真來看我,原來是另有所圖……」

  王曜有些尷尬,拱手笑道:

  「小婿確是來看泰山……」

  沒等王曜說完,董邁已擺手道:

  「行了行了……」

  他捻須沉吟:「弘農雖不及河南富庶,卻也是東西要衝,過往商旅不少。若能與你那邊通商,弘農百姓也能用上便宜好貨,郡府也能增收些商稅。那周家、謝家,據聞都是當地大姓,若能與他們搭上關係,於你日後也有好處。只是……」

  他望向王曜,眼中帶著幾分戲謔:

  「子卿,你這生意經,是從哪兒學來的?我記得你之前在太學,讀的是經史,習的是農桑,可不曾聞商賈之術。」

  王曜笑道:「泰山有所不知。那丁綰丁掌柜,是商賈世家出身,精於經營。小婿與她合作久了,耳濡目染,便也學了些皮毛。再說,成皋、鞏縣兩地,賦稅不豐,若無商路開闢之利,小婿那幾千兵馬,怕是連餉都發不出。」

  董邁點頭:「那丁綰,我聽說過。丁妃的女兒,當年也是洛陽有名的商家。她丈夫死後,獨自撐持家業,能把生意做得這麼大,著實不易。你與她合作,倒也相宜。只是自古商賈與官,終究有別,你心裡要有道尺,莫要叫人拿了把柄。」

  王曜道:「泰山教誨,小婿銘記。此番若能與弘農合作,丁掌柜定會親自來拜會泰山。」

  董邁擺手笑道:

  「拜會不敢當。她若來弘農做生意,只管來便是。有我在,沒人敢為難她。」

  王曜大喜,舉盞道:

  「多謝泰山!小婿替河南百姓謝過泰山!」

  董邁哈哈大笑,與他碰了一盞。

  二人又飲了幾巡,說了些閒話。

  酒意漸濃,董邁面色微紅,話也多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酒盞,望向王曜,目光中帶著幾分鄭重和遲疑:

  「子卿,有件事,我本不想現在告訴你,怕你路上分心。可……可又不能不告訴你。」

  王曜見他神色,心中莫名一緊,擱下酒盞道:

  「泰山請講。」

  董邁沉默片刻,緩緩道:

  「你之前在弘農郡學讀書時的授業恩師,楊衡楊先生……他……他快不行了。」

  「什麼?!」

  王曜聞言,渾身一震,手中剛捧起的酒盞竟握不住,噹啷一聲落在案上,酒液潑灑出來,洇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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