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王曜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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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日,巳時剛過,灞橋東岸。

  毛秋晴勒住韁繩,望著前方那座橫跨灞水的石橋,長長吐出一口氣。

  七天了——自三月十三日從洛陽出發,至今整整七天了。

  那日在洛陽得知王曜已先行往長安,她便與丁綰及四騎護衛,晝夜兼程向西追趕。

  沿途經函谷關、穿新安、抵陝縣、越弘農、過潼關……

  每到一處驛館便下馬詢問:

  可曾見過河南太守王曜一行?驛卒們皆搖頭:不曾見過。

  她不死心,又遣四騎輪流打探,從潼關問到新豐,從新豐問到灞橋,始終沒有王曜一行半點音訊。

  此刻,那橋便橫在眼前。

  灞橋是晉時舊物,青石砌成,橋面寬闊可容四馬並行。

  橋下灞水湯湯,春汛已起,水色渾黃,拍打著橋墩激起層層白沫。

  橋頭立著一座石闕,闕身斑駁,檐角鴟吻殘破,卻仍巍然矗立。

  闕旁植著七八株老柳,枝條已抽出嫩黃,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柳樹下有幾個行人,正折柳枝握在手中,依依話別——那是長安舊俗,送客至此,折柳贈別,取「留」之意。

  「此處是灞橋了。」

  毛秋晴側身向丁綰道,語聲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卻也透著一絲重返故地的安穩:

  「過了此橋,便入京師地界。往西十幾里,便是長安城東郊。我小時候隨父返京,每回走到這裡,父親便說:『丫頭,快到家了。』」

  丁綰策馬上前,與她並轡而立。

  她穿著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半臂,髮髻已有些鬆散,鬢邊那支素銀簪也歪了些許。

  八日奔波,她面上難掩倦色,眉宇間卻仍是那股沉穩之氣。

  此刻望著那橋,望著橋下奔流的灞水,望著橋頭依依惜別的行人,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灞橋……」

  她喃喃道,語聲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

  「我十歲那年曾隨父入長安,也走過這橋。那時父親還說,等日後有了閒暇,帶我去終南山看看。可誰想……」

  她住口不言,只輕嘆一聲。

  毛秋晴轉頭看她,目光中帶著探詢,卻也沒有追問。

  她與丁綰相識這兩年,已知這女子心中藏著許多往事,不願說的,問也無用。

  她輕夾馬腹,當先踏上灞橋。

  馬蹄踏在石橋上,發出得得的脆響,在春日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橋下灞水奔流,水聲嘩嘩,像無數細碎的話語。

  橋身微顫,仿佛承載不起這千百年來的離愁別緒。

  丁綰跟在她身後,四騎護衛魚貫而行。

  過了橋,官道漸寬。

  道旁柳樹漸密,嫩綠的枝條垂下來,拂過行人的肩頭。

  遠處田野青青,農夫三三兩兩在田間勞作,有的趕著牛犁地,有的揮鋤鬆土,有的彎腰插秧。

  春日的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照得人渾身舒泰。

  毛秋晴忽然勒住馬,指向北面:

  「丁姐姐你看,那邊便是東郊籍田。」

  丁綰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官道北面是一片開闊的田野。

  田疇平整,阡陌縱橫,遠遠能望見幾處茅屋,幾株老槐。

  田間有新翻的泥土,氣息濕潤,混著青草的清香,隨風飄來。

  「那年子卿還在太學讀書,便是隨裴尚書來此修習農事。」

  毛秋晴語聲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那「子卿」二字出口時,尾音卻微微發顫:

  「我還記得,那是建元十五年(378年)的春天,他們三十幾個太學生,跟著裴尚書來籍田學區田法、溲種法。即便滿身污泥,風吹日曬,他也不以為意。後來聽他說,那日學到的東西,比在講堂里讀半年書還有用。」

  她頓了頓,又道:

  「再後來他在鞏縣、成皋推行區田法,讓流民墾荒種地,用的便是那兩年學來的本事。」

  丁綰默默聽著,望著那片田野,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那年,她還不認識王曜。

  那年,她還在洛陽苦苦撐持丁鮑兩家的產業,與鮑儉、鮑珣周旋,與鄒榮、白琨那些老狐狸鬥智鬥勇。

  每日醒來,便是算帳、談判、應酬,夜裡躺下,滿腦子仍是貨款、契約、商路。

  那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便是如此了——守著一份家業,熬著日子,直到老去。

  而王曜,卻已在這片田野里,學著如何種地,如何安民,如何讓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一口飯吃,有一塊地種。

  她忽然有些羨慕毛秋晴——羨慕她能親眼看見那些事,親耳聽見那些話,能在他最青春意氣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二人又行數里,官道前方漸現城垣。

  那城垣高大巍峨,用黃土和青磚版築而成,歷經風雨剝蝕,牆體斑駁,卻仍堅實如初。

  牆基處生著青苔,綠茸茸的一片。

  城牆上雉堞連綿,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望樓,樓頂飄揚著赤色旌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前立著兩排甲士,皆披兩襠鎧,持長矛,腰懸環首刀。

  甲士們站得筆直,目光如炬,打量著進出的人群。

  進出百姓絡繹不絕,有挑擔的貨郎,有牽驢的農夫,有抱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胡商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沉甸甸的貨物,駝鈴叮噹作響。

  「那是青城門。」

  毛秋晴指著前方城門道,語聲里透著一絲熟稔:

  「又叫霸城門,入此門,便是長安城內。我們家住在尚冠里,每回出城玩耍,都走這門。」

  丁綰望著那城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長安……

  她輕嘆一聲,不做他想,便又策馬跟上毛秋晴。

  ……

  入了青城門,便是一條寬闊的街道——章台街。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有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幾家酒肆,挑著青布酒旗,旗下擺著幾張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婦人,還有好多胡人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五顏六色的貨物。

  街角蹲著幾個乞丐,衣衫襤褸,伸著破碗向行人乞討。

  一個賣蒸餅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大聲吆喝著:

  「蒸餅——熱騰騰的蒸餅——」

  毛秋晴引著眾人七拐八拐,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處衙署前。

  那衙署門面不大,黑漆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廷尉府」三字,字跡古樸。

  門兩旁各立著一隻石獬豸,那是廷尉府的標識,喻意明察是非。

  門前立著兩個門卒,皆著赤色裲襠,持長戟,腰懸環首刀。

  毛秋晴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遞上名刺,抱拳道:

  「煩請通稟,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軍主毛秋晴,求見廷尉卿。」

  那門卒打量她一眼——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青絲高高束起,以一根素白絲帶綰住,餘下的長髮垂落肩頭,被春風吹得微微揚起。

  她著淺碧色窄袖胡服,腰間懸一口長劍,劍鞘古樸無華,並未出鞘,卻已帶著三分凜然寒氣。

  那張臉龐,生得美中帶俊,眉如遠山含黛,斜飛入鬢;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掃過處,便似臘月里的刀刃在臉上刮過,又冷又利。

  可你若細看,那冷意之下,卻又似藏著兩簇燒得極旺的火,只是那火,不是誰都有資格瞧見的。

  門卒斂了斂心神,又看了看她身後眾人,方道:

  「足下稍候。」

  說罷轉身入內。

  不多時,一個中年文士迎出。

  那人四十來歲年紀,方面短須,穿著深青色公服,頭戴進賢冠,腰束革帶,懸著一枚銅印。

  他向毛秋晴拱手道:

  「廷尉卿杜公公務外出,在下廷尉佐丞,姓盧。毛軍主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毛秋晴抱拳還禮:


  「盧丞,敢問河南太守王曜,可曾來廷尉府報到?」

  那文士一怔,搖頭道:

  「王太守?不曾來過。」

  毛秋晴眉頭微蹙:

  「不曾來過?盧丞可記清了?他應是兩三日前便已到長安。」

  那文士苦笑:

  「毛軍主,這等事豈能記不清?廷尉府每日進出的官員,皆有簿冊登記。王太守若來過,必有記錄。可這幾日的簿冊,本官記得門清,並無王太守之名。」

  毛秋晴面色微變,卻仍鎮定道:

  「多謝盧丞。」

  她轉身回到馬前,丁綰迎上問:

  「如何?」

  毛秋晴搖頭,語聲低沉:

  「沒來過。」

  丁綰眉頭也皺起:

  「沒來過?那他會去哪兒?從洛陽到長安,就這條官道最近。咱們一路追來,也沒見著人影。莫非……」

  她住口不言,未盡之意,二人卻都已想到。

  毛秋晴咬了咬嘴唇,翻身上馬:

  「走,去安仁里。」

  ……

  安仁里在城東,離廷尉府有數里之遙。

  毛秋晴引著眾人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處巷口。

  巷口立著一座里門,門為木構,上覆青瓦,門楣上嵌著一塊石匾,上書「安仁里」三字。

  入門是一條窄巷,巷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內隱約可見屋宇的檐角,牆頭探出幾枝新綠的槐枝。

  毛秋晴在一座宅院前勒住馬。

  那宅院門面不大,黑漆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王府」二字。

  門前石階上積著灰塵,階縫裡長出幾株青草。

  門環上掛著鎖,鎖是鐵鑄的,已生了鏽,鎖環上還繫著一根麻繩,麻繩已糟朽,一碰便斷。

  毛秋晴望著那鎖,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丁綰也下了馬,走到她身側,輕聲道:

  「沒人?」

  毛秋晴點頭,卻不說話。

  丁綰道:「既然沒有回家。要不……去董府問問?董夫人不是在京師麼?」

  毛秋晴眼睛一亮:

  「對!董府!那裡距此不遠!」

  說罷,翻身上馬,眾人又往董府奔去。

  ……

  董府在王府北邊數百步,卻是一座三進宅院。

  門面比王府略要大,黑漆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董府」二字,字跡端正。

  門前立著兩個家僕,穿著半舊的青布裋褐,見她們一行人馬,連忙迎上:

  「幾位是……」

  毛秋晴抱拳道:

  「煩請通稟,河南太守王曜麾下軍主毛秋晴,求見董夫人。」

  那家僕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眾人,道:

  「你等稍候。」

  說罷轉身入內。

  不多時,一個三十八九歲的婦人迎了出來。

  她穿著杏黃色交領深衣,領口袖緣鑲著絳紫色緄邊,腰束杏色絲絛,絲絛上垂著一枚青玉佩。

  髮髻梳得齊整,綰成高髻,鬢邊簪著一支金步搖,步搖上垂著細小的金葉,隨著她走動輕輕搖晃。

  面容與董璇兒有幾分相似,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市井的精明,眼角已有了細紋,卻仍風韻猶存——正是董邁之妻秦氏。

  她目光在毛秋晴面上一轉,又望向丁綰,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之色,面上卻堆起笑來:

  「毛軍主遠道而來,快進來說話吧。」

  毛秋晴卻沒有冒然進入,而是抱拳道:

  「董夫人,冒昧造訪,還望見諒。敢問王府君,可曾來過府上?」

  秦氏一怔,輕輕搖頭:

  「子卿?不曾來過。」

  隨即她似乎意識到什麼,又欣喜道:


  「子卿何時回長安的?璇兒也回來了嗎?」

  沉默了一會兒,毛秋晴眼睛方道:

  「他有公務進京,應是兩三日前便已到。我等一路追趕,卻始終不見蹤影。想著他或許會來府上拜望岳母,便來問問。」

  秦氏眼睛一黯,正要說話,忽聽前院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影壁後竄了出來,穿著半舊的深青色裋褐,生得虎頭虎腦,濃眉大眼,正是董峯。

  他一見毛秋晴,眼睛頓時亮了,幾步竄到她跟前:

  「毛姐姐!你怎麼來了?我姐夫呢?他回來了嗎?」

  毛秋晴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柔和之色,搖頭道:

  「峯兒,你姐夫還沒到。毛姐姐正在尋他。」

  董峯失望地「哦」了一聲,又湊上來問:

  「毛姐姐,你從成皋來?我姐和祉兒可好?我娘說,我姐又懷了娃,等娃生下來,我就去看他們!我還給我外甥做了個木馬,可好玩了!」

  毛秋晴點頭笑道:

  「你姐好著呢,祉兒也好。等你姐生了,你去看便是。那木馬,他一定喜歡。」

  董峯興奮道:

  「那太好了!毛姐姐,成皋好玩嗎?我聽人說,你們那裡有好多兵,天天操練,比長安還熱鬧!我也想去看!可娘總說我還小,不讓我去。可我馬上就十三了,不小了!」

  毛秋晴正要答話,秦氏已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兒子,瞪了他一眼:

  「峯兒,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回後院去!」

  董峯撇撇嘴,嘟囔道:

  「我就問問嘛……毛姐姐還沒答我呢……」

  秦氏瞪他,他只得悻悻轉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後院去了。

  走到影壁邊,又回頭喊道:

  「毛姐姐,找到我姐夫,讓他來看我!」

  毛秋晴點點頭,他這才消失在影壁後。

  秦氏這才轉向毛秋晴,面上笑容又堆了起來:

  「毛軍主莫怪,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沒規矩。他自小就黏他姐夫,以前子卿還在京師時,他就經常跑去王府玩。」

  她目光又轉向丁綰,上下一打量,遲疑道:

  「這位是……」

  丁綰斂衽一禮:

  「民婦丁氏,見過董夫人。民婦在成皋與王府君合作經營些買賣,此番隨毛軍主來長安,是……是要來談些生意,冒昧造訪,還望夫人勿怪。」

  秦氏「哦」了一聲,目光在丁綰面上又轉了一圈。

  這女子生得杏眼含波,雖年紀看起來已不小,卻風韻猶存。

  穿著雖素淨,可舉止間自有一股精明幹練之氣,一看便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

  與子卿合作經營買賣……

  秦氏心中頓時心防大起。

  她雖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活了幾十年,什麼沒見過?什麼沒聽過?

  那毛秋晴,生得英氣,說起王曜時雖故作冷淡,可那眼底的關切,那眉梢的憂色,她豈能看不出來?

  一個女子,奔波千里來尋人,豈是尋常同僚情分?

  這丁綰,更是毫不掩飾——提起王曜時,那語氣里的熟稔,那眉眼間的柔和,分明……

  她心中暗惱:

  好你個王子卿,我女兒在家給你懷著娃,你在外頭倒會招蜂引蝶!一個還不夠,還兩個!

  她面上笑容卻不變,只淡淡道:

  「原來是丁掌柜,失敬失敬。幾位遠道而來,不如先進府喝杯茶罷?」

  幾番尋王曜不見,毛秋晴早已憋著一肚子火,哪還有閒情去喝什麼茶?

  她不願多待,只抱拳道:

  「府君既不曾來過,我等不便叨擾,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謁夫人。」

  說罷,不待秦氏回答,便與丁綰一同行禮告辭。

  秦氏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那毛秋晴倒也罷了,雖生得俊俏,河州刺史的女兒,但性子冷,未必會那些狐媚手段。


  可那丁綰……

  她咬了咬牙,轉身回府。

  剛到前院,董峯又竄了出來:

  「娘,毛姐姐走了?她說什麼了?我姐夫可是要來嗎?」

  秦氏瞪他一眼:

  「回書房去!再亂跑,看我不告訴你爹!」

  董峯縮了縮脖子,嘟囔著往書房去了。

  ……

  出了巷口,毛秋晴忽然勒住馬,望向西邊。

  日頭已偏西,陽光斜斜灑下來,在青磚路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遠處宮城的闕樓在日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巍峨而沉默。

  丁綰策馬上前,輕聲道:

  「毛妹妹,接下來去哪兒?」

  毛秋晴道:「陽平公府。陽平公平素待他甚厚,說不定先去了那裡也未可知。」

  丁綰點頭,卻又道:

  「毛妹妹,你瞧咱們這風塵僕僕的模樣,便是去了陽平公府,也不成個體統。再說,陽平公日理萬機,這個時辰未必在府中。不如先尋個地方梳洗一晚,明日再去不遲。」

  毛秋晴回頭看她,眼中滿是不耐:

  「丁姐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這些?」

  丁綰苦笑,指著身後那四騎護衛:

  「毛妹妹,你瞧他們,大夥也都飢腸轆轆了……」

  毛秋晴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那四個護衛已面露苦笑。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點了頭:

  「罷了。先回尚冠里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去陽平公府。」

  丁綰鬆了口氣,笑道:

  「這才是。咱們奔波七日,也該好好歇歇了。毛妹妹,你們毛府在尚冠里何處?」

  毛秋晴道:「跟我來。」

  ……

  北闕甲第在宮城外的東北部,正是宗室勛貴聚居之處。

  這片裡坊占地極廣,里牆高大,牆上覆著青瓦。

  里門為木構,上覆青瓦,門楣上嵌著一塊石匾,上書「北闕里」三字。

  入門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內隱約可見樓閣的檐角。

  每隔數丈便有一株槐樹,枝葉繁茂,遮出一片陰涼。

  陽平公府便在里中深處,占地極廣,幾乎占了半條街。

  府門高大,朱漆大門,門上嵌著銅釘,每排九顆,共三排。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陽平公府」四字,字跡古樸蒼勁。

  門前立著兩座石獅,一人多高,雕刻精細,獅目圓睜,氣勢威嚴。

  石獅旁站著四個甲士,皆披兩襠鎧,持長戟,腰懸環首刀,站得筆直。

  毛秋晴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向門房遞上名刺,抱拳道:

  「煩請通稟,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軍主毛秋晴,求見陽平公。」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生得清瘦,穿著一襲半舊的青色裋褐,頭戴平巾幘。

  他打量毛秋晴一眼,拱手道:

  「姑娘來得不巧。公侯昨日一早便出城去了,與裴尚書一道,往渭北視察春耕,怕是要三五日才回。」

  毛秋晴面色驟變,內心的火氣已騰騰燃起:

  「視察春耕?那……那河南太守王曜,可曾來過府上?」

  門房搖頭:「王太守?不曾來過。」

  毛秋晴眉頭緊皺:

  「不曾來過?老伯可記清了?他應是兩三日前便已到長安。」

  門房苦笑:「姑娘,老朽在府上十幾年,迎來送往,豈能記不清?王太守若來過,老朽必有印象。可這幾日,確實不曾見過。」

  毛秋晴呆立當場,半晌說不出話。

  丁綰上前一步,輕聲問:

  「敢問老伯,公侯既不在,府中可有他人主事?」

  門房道:「公侯出門時交代,若有急事,可找長史。足下若有要事,老朽這便去請長史。只是長史這幾日也忙,未必有空。」


  丁綰看向毛秋晴,毛秋晴卻搖了搖頭:

  「不必了。」

  她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丁綰忙向門房道謝,快步跟上。

  ……

  出了北闕里閭門,毛秋晴忽然站住。

  她站在街邊,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望著遠處宮城的闕樓,望著天邊那輪初升的朝陽,一動不動。

  丁綰走到她身側,輕聲道:

  「毛妹妹……」

  毛秋晴忽然開口,語帶慍怒:

  「沒來廷尉府,沒回安仁里,沒去董府,也沒來陽平公府……那他到底去哪兒了?」

  丁綰沉默片刻,道:

  「許是半路有事耽擱了……對了,他岳丈不就是任弘農太守嗎?許是董府君留他住了幾日?」

  「耽擱什麼?!」

  毛秋晴打斷她,聲音陡然高了起來,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惱怒:

  「從洛陽到長安,不過七八日的路程。他三月十一日走的,今日都二十一日了!便是爬,也該爬到了!便是遇上事,也該有個音訊!可咱們一路追來,什麼都沒見著,什麼都沒聽著!他……他到底死哪兒去了?」

  她說著,眼眶竟忽然紅了。

  那紅來得極快,像春日驟雨前的雲,一轉眼便瀰漫開來。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水光,那水光打著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丁綰望著她,心中也不禁一酸。

  她二人,從許昌到成皋,從成皋到洛陽,再從洛陽到長安,奔波千餘里,不眠不休,只為尋那個人。

  沿途每到一個驛館,她倆都親自下馬詢問。

  問了一遍,不放心,又問第二遍。

  夜裡歇息時,她輾轉難眠,丁綰聽見她翻身的聲音,一聲又一聲,直到天明。

  可尋了十幾日,卻始終不見蹤影。

  委屈、擔憂、疲憊、害怕、憤怒……種種情緒壓在心裡,此刻終於繃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毛秋晴的手。

  那手握得緊緊的,指尖冰涼,微微發顫。

  「毛妹妹。」

  丁綰語聲輕柔,像哄孩子般耐心:

  「咱們尋了十幾日,也累了。便是找到了他,你這般模樣,他也心疼。不如先歇歇,再從長計議。」

  毛秋晴怔怔望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淚光閃爍。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那淚光漸漸隱去,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只是那清冷之下,分明還藏著什麼。

  「丁姐姐。」

  她語聲沙啞,帶著一絲恨恨的意味:

  「你說得對。咱們……咱們先歇歇。等他到了,我定要他好看!讓他跑!讓他躲!讓他害咱們找這麼久!」

  丁綰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

  「這才是我認識的毛妹妹。對了,柳行首去年不是說,咱們以後到京師,可去她新開張的停……停雲閣找她麼?此時不去,更待何時?她那人,長袖善舞,最會開解人。咱們去她那裡坐坐,喝盞茶,說說話,也好過在這兒干著急。」

  毛秋晴一怔,隨即點頭:

  「也好,柳姐姐那裡清靜,咱們去坐坐。她若問起,便說……便說來長安辦差,順道瞧瞧她。」

  丁綰笑道:

  「行行行,都依你。」

  毛秋晴轉向那四騎護衛:

  「你們幾個,今日便不用跟著了,回毛府去,好生歇息。若想出去逛逛也行,但莫要惹事!若惹出禍來,休怪我軍法從事!」

  四騎聞言,如蒙大赦,紛紛抱拳喜道:

  「軍主放心,屬下等定當謹記!只逛逛,絕不惹事!」

  一番保證行禮後,四人這才策馬往尚冠里方向而去。

  毛秋晴望著他們離去,這才又轉向丁綰:

  「丁姐姐,咱們走罷。停雲閣在鴻朧客館那一片,從這過去估摸得一個時辰,耗時不少,咱們可慢慢走,由我為你介紹一下這京師風物。」


  丁綰含笑點點頭:

  「如此甚好。」

  二人翻身上馬,信步往南行去。

  春風拂面,帶著青草的氣息和野花的清香。

  遠處終南山隱隱,山色青黛,在春日澄淨的天幕下,如一幅水墨畫。

  毛秋晴策馬而行,目光卻不時望向北邊——那是陽平公府的方向,也是她以為王曜該在的方向。

  她心中暗暗發誓:

  等找到了那混蛋,定要讓他好看!

  讓他害自己這般牽腸掛肚!

  讓他害自己奔波千里!

  讓他害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不再想下去,只信馬慢行。

  身後,北闕里的街巷漸漸遠去,宮城的闕樓也漸漸模糊,只剩春風依舊,吹拂著二人的衣袂,吹向那鴻朧客館的停雲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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