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孤城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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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十,申時末。

  成皋郡衙後院正房中,陳氏倚著憑几,面色蒼白,眼眶泛著紅。

  她穿著半舊的石青色交領深衣,髮髻梳得齊整,鬢邊已添了幾縷銀絲。

  那雙與王曜極像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掩不住的憂色,望著窗外漸斜的日頭,怔怔出神。

  董璇兒坐在她身側,身量比從前豐腴了許多,小腹高高隆起,穿著藕荷色交領廣袖深衣,腰間繫著寬大的杏色束帶。

  她一手輕輕撫著肚子,一手握著陳氏的手,那手溫軟,指尖卻微微發涼。

  「娘,您別太憂心。」

  董璇兒語聲輕柔,像哄孩子般耐心:

  「夫君走時說了,快則三五日便回。這才三日,許是路上耽擱了,或是那平原公留他敘話,也未可知。」

  陳氏搖頭,哽咽道:

  「我怎能不憂?他二兄做出那等事,朝廷豈能不追究?曜兒他……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若因此受了牽連,我……」

  她說不下去,以袖掩面。

  董璇兒心中也如刀絞,腹中胎兒似感應到母親心緒,輕輕踢了一腳。

  她忍著那細微的痛楚,面上卻仍強撐著笑:

  「娘,您忘了?夫君臨行前,尹主簿跟著呢。景亮那人,您是知道的,心眼多,有他在,夫君吃不了虧。再說虎子也去了,他那身力氣,尋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陳氏稍稍安心,卻仍垂淚不止:

  「可那平原公……當年在太學,曜兒與他當庭爭執,駁得他下不來台。他豈能不記恨?此番落到他手裡……」

  「娘。」

  董璇兒握緊她的手,語聲雖柔,卻透著幾分篤定:

  「夫君是朝廷命官,是河南太守,秩比二千石。平原公雖為州牧,在沒有朝廷明詔的情況下,也不敢公然把他怎樣。再者說,還有陽平公、徐縣令、楊駙馬他們在朝,他們都是向著夫君的。平原公若真敢無故陷害,他們不會坐視。」

  蘅娘跪坐在一旁,手中捧著茶盞,茶已涼透,她卻不自知。

  那雙柔和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卻不敢出聲,只靜靜望著婆媳二人。

  她穿著半舊的蔥綠色襦裙,外罩鵝黃色半臂,髮髻簡簡單單綰成墮馬髻,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絹花——那是去歲王曜給她買的,她一直捨不得戴。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碧螺掀簾而入。

  她穿著半舊青布襦裙,外罩深褐色半臂,小腹微隆,走路已有些笨拙。

  許是走得急,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面頰泛著潮紅。

  董璇兒一見她,眉頭便皺起: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好生在家歇著,莫要亂走動?」

  碧螺上前,先向陳氏行禮,又向董璇兒福了福,笑道:

  「少夫人,奴婢不放心。聽聞府君去了洛陽,少夫人和老夫人定是憂急萬分,奴婢怎還坐得住?便想著過來瞧瞧,有什麼能幫襯的。」

  董璇兒嘆了口氣,拉她坐下:

  「你呀,都兩個多月身子了,還這般不知輕重。萬一有個好歹,我如何向虎子交代?」

  碧螺抿嘴一笑,挨著董璇兒坐下:

  「少夫人放心,奴婢身子骨結實著呢。再說虎哥不在家,奴婢一個人待著也是胡思亂想,還不如來陪少夫人說說話。」

  董璇兒無奈苦笑,握了握她的手:

  「你這丫頭……」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碧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神色。

  李虎如今今非昔比,碧螺嫁給他,自己以後也就更多了一份憑仗。

  碧螺見她神色,還以為她心中憂慮,便岔開話頭,說起街市上聽來的閒聞。

  什麼西街張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什麼南市新來了個賣胡餅的鄯善人,烤的餅極香……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陳氏聽著聽著,面色漸漸緩和了些。

  蘅娘悄悄起身,去後廚重新熱了茶湯,端上來給眾人斟滿。

  董璇兒捧著茶盞,正要說話,忽聽前院傳來嘈雜聲。


  那聲音隔著重重院落,聽得不真切,隱約是人聲,還有腳步聲。

  她眉頭微皺,放下茶盞:

  「前院出什麼事了?」

  碧螺也豎起耳朵聽了聽:

  「像是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小。」

  董璇兒沉吟片刻,撐著憑几站起身。

  蘅娘忙上前扶住她:

  「少夫人,您身子重,讓奴家去看看便是。」

  董璇兒搖頭:「不妨事。這幾日夫君不在,郡府上下人心惶惶,我這個做主母的,總不能縮在後院不出。」

  她說著,已扶著蘅娘的手往外走。

  碧螺也站起身,要跟著去,董璇兒回頭瞪她一眼:

  「你老實坐著,陪老夫人說話。若有閃失,看我不揭你的皮。」

  碧螺吐吐舌頭,只得乖乖坐回去。

  ……

  前院中,楊暉正站在廊下,面前圍著一群屬吏。

  戶曹掾、法曹掾、賊曹掾、倉曹掾……各曹主官幾乎都到齊了,一個個面上帶著憂色,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楊縣令,府君這都去三日了,怎么半點消息也無?」

  「是啊,洛陽那邊可有什麼風聲傳回來?咱們也好有個準備。」

  「聽說那平原公與府君有舊怨,此番征去,怕是不懷好意……」

  「若府君真有個好歹,咱們這新政、這新軍,可怎麼辦?」

  楊暉皺著眉,擺手道:

  「諸位莫要慌亂。府君臨行前交代了,快則三五日便回。這才三日,能有什麼事?」

  戶曹掾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袁,生得白白淨淨,此刻卻急得滿臉通紅:

  「楊縣令,話是這麼說,可咱們心裡沒底啊。這幾日各鄉里正來問春耕的事,屬下都不知道該怎麼答——府君定的那些章程,好些還得他親自點頭才行。」

  法曹掾也道:「是啊,前日有兩起田界糾紛,按府君定的規矩,該當丈量勘驗。可那兩家都是本地大姓,屬下不敢擅專,只壓著沒判……」

  楊暉眉頭皺得更緊,正要說話,忽聽後堂方向傳來腳步聲。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董璇兒扶著蘅娘的手,緩緩走出。

  她身懷六甲,步履卻穩穩噹噹,面上帶著淡淡的笑,目光掃過眾人,不疾不徐。

  「諸位曹掾都在。」

  她語聲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正好,妾身有幾句話要說。」

  眾人連忙行禮:「參見夫人。」

  董璇兒擺擺手,在廊下站定。

  蘅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這幾日府君不在,諸位心中憂慮,妾身知道。」

  董璇兒目光掃過眾人,語聲平穩:

  「可憂慮歸憂慮,該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府君臨走前交代的話,諸位都還記得罷?」

  戶曹掾忙道:「記得,記得。府君說,春耕在即,種子、農具、耕牛,都要一一落實,不得有誤。」

  董璇兒點頭:「袁掾既記得,那便去做。各鄉里正來問,你便照府君定的章程答。若有拿不準的,先記下來,等府君回來再定奪。總不能因為府君不在,春耕就耽擱了。」

  戶曹掾連連點頭:「夫人說的是,屬下明白了。」

  董璇兒又望向法曹掾:

  「那兩起田界糾紛,既是本地大姓,更需謹慎處置。法曹掾若不敢判,便先將雙方勸回去,讓他們各拿地契來驗。驗清楚了,是非自然分明。若還拿不準,便請楊縣令一同參詳。總之,壓著不判不是辦法,拖久了,反而生怨。」

  法曹掾抱拳道:「夫人指點的是,屬下這便去辦。」

  董璇兒目光轉向其餘幾人:

  「賊曹、倉曹、功曹,各司其職,該巡查的巡查,該造冊的造冊,該考課的考課。府君不在,咱們更要把事情做好,不能讓人挑了刺去。」

  眾人紛紛應諾。

  楊暉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董夫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只在內院操持家務,可每到關鍵處,竟這般穩得住。


  三言兩語,便把各曹掾的憂慮撫平了,把該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

  他正想著,忽聽郡府外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楊暉不敢怠慢,還以為是王曜回來了,趕忙穿過儀門,走到郡衙門口,只見一隊人馬已至郡衙門前。

  當先一人翻身下馬,黛青色胡服,腰懸短刀,滿面塵灰,正是毛秋晴。

  身後跟著丁綰、丁珩、毛德祖,還有三十餘護衛,人人風塵僕僕,面色疲憊。

  楊暉眼睛一亮,連忙迎上:

  「毛軍主!丁掌柜!你們可算回來了!」

  毛秋晴點點頭,正要往裡進,卻被隨後的丁綰輕輕拉住。

  丁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噤聲。

  毛秋晴一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院中廊下,董璇兒正站在一眾屬吏面前,語聲平穩地交代著什麼。

  「……各曹該做什麼,照常去做。若有疑難,先記下來,等府君回來再處置。府君不在,咱們更不能亂了陣腳。諸位都是府君信任的人,該當同心協力,共度此關。」

  眾屬吏紛紛抱拳:

  「夫人放心,屬下等明白。」

  董璇兒點點頭:

  「既如此,都去忙罷。」

  眾人行禮,陸續散去。

  直到這時,毛秋晴才大步走進院中。

  「夫人!」

  董璇兒回頭,見她滿身塵土,面色蒼白,眼眶頓時紅了:

  「毛姐姐!你們……你們從東豫州回來了?」

  毛秋晴點頭,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轉,又望向楊暉:

  「府君呢?」

  楊暉面色一僵,沉默片刻,方低聲道:

  「三日前,洛陽來了人。是平原公府上的司馬齊難,帶著十幾個甲士,說……說奉平原公之命,請府君去洛陽問話。」

  「問話?」

  毛秋晴眉頭緊皺:

  「問什麼話?」

  楊暉嘆了口氣,瞥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

  「還不是為了王……王皮那事。二月里長安那場變故,府君二兄參與謀反,雖已流放朔方,可朝中議論紛紛。平原公是豫州牧,府君治下諸縣皆屬豫州,他自然要過問。那齊司馬說,只是尋常勘問,讓郡府不必擔憂,順利的話,三五日便回。」

  毛秋晴面色微變,卻仍鎮定道:

  「府君走時可曾留話?」

  楊暉點頭:「府君臨行前交代,此事他自會處置,讓我等不必擔憂,各司其職便是。對了,尹主簿和李幢主也隨他去了。可這已過去三日,半點消息也沒有傳來……」

  他話未說完,毛秋晴已轉身往外走。

  董璇兒一把拉住她:

  「毛姐姐!你要做什麼?」

  毛秋晴回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燃著火:

  「去洛陽!」

  董璇兒握著她手腕,指尖微微發顫:

  「你瘋了?從許昌到成皋,幾百里路,你們定是晝夜兼程趕回來的。這般疲憊,如何再去洛陽?便是要去,也須歇一夜,明日再……」

  「我等不了!」

  毛秋晴打斷她,語聲低沉卻堅定:

  「夫人,你在成皋不知,我們在許昌時便聽說了,朝中已有人議論,說子卿不適合再牧守河南要地。平原公與他有舊怨,此番征他去,豈會輕易放過?我……」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神色——那是一種說不清的焦灼,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董璇兒望著她,心中猛地一抽。

  她何嘗不急?那人在洛陽,生死未卜,她比誰都想去。

  可她是王曜的妻子,是這郡衙的主母。

  她腹中還懷著孩子,她不能亂,不能慌,不能讓人看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語聲轉緩:

  「毛姐姐,你我皆擔憂夫君。可你想想,若你累垮了,便是到了洛陽,又有何用?先歇一宿,讓毛什長他們也喘口氣。我讓後廚備些吃食,你們好歹用些,明日再走不遲。」


  毛秋晴望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漸漸浮起一層薄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只緩緩點了點頭。

  丁綰上前一步,向董璇兒斂衽一禮:

  「夫人思慮周全,妾身敬佩。」

  董璇兒扶起她,搖頭道:

  「丁姐姐莫要多禮。你們這般緊急趕回,足見心意。夫君的事,咱們從長計議。」

  她又轉向蘅娘:「蘅娘,你去後廚交代一聲,多備些吃食。再讓人將西跨院毛軍主的廂房收拾乾淨,讓毛軍主和丁掌柜歇息一宿。」

  蘅娘斂衽:「是,夫人。」

  ……

  次日卯時,天還未亮,毛秋晴和丁綰便已起床。

  丁珩也已自城南自家宅邸趕到,候在院中,見她們出來,連忙迎上:

  「阿姐,我也跟你回洛陽!」

  丁綰瞪他一眼:

  「你回去做甚?你跟我跑了一趟東豫州,汝南周家、陳郡謝家、汝陰荀家,還有新蔡、南頓那些商號,契約文書一大堆,都還沒和楊縣令交接清楚呢。好生留下,和楊縣君把差事辦妥。若誤了大事,看我回來不收拾你!」

  丁珩張了張嘴,想辯駁,卻見姐姐目光嚴厲,只得悻悻點頭。

  楊暉在一旁拱手道:

  「丁掌柜放心,那些契約文書,暉自會與丁小郎君好生核對。」

  丁綰頷首,又轉向毛秋晴:

  「毛妹妹,咱們走。」

  毛秋晴點頭,二人便要步出衙外。

  「二位且慢!」

  只見董璇兒拿著一個包裹,在蘅娘的陪同下,已款款步出中院,走到她們面前。

  天色未明,尚看不清董璇兒的神色,只見她將包裹遞上,語聲平穩:

  「毛姐姐,丁姐姐,這是我們準備的一些麥餅,路上墊墊肚子。子卿那邊,就拜託你們了。」

  毛秋晴鄭重接過包裹,又抬頭看看董璇兒:

  「放心吧,他們若敢對子卿動手,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苻暉付出代價。」

  說罷,與丁綰聯袂出府門,策馬西去。

  ……

  巳時初,洛塬大營,桓彥的帥帳中。

  帳中陳設簡素,北牆下設一張黑漆長案,案上堆著幾卷軍冊、一方石硯、幾支毛筆。

  硯中墨已乾涸,顯是許久不曾用過。

  東側列著兵器架,架上插著幾柄環首刀、兩桿長矛,刀身擦拭得鋥亮,矛尖泛著寒光。

  西側鋪著幾張蒲蓆,席上坐著三個人。

  桓彥踞坐於正位,身上穿著半舊的皮甲,甲片已有磨損,邊角卻縫補得仔細。

  他面色沉凝,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案沿,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郭邈坐在他右首,穿著一件赤色窄袖裲襠,腰束皮帶,懸著一柄短刀。

  他話不多,只靜靜坐著,目光卻不時瞥向帳門方向,眉心那道豎紋深如刀刻。

  耿毅坐在左首,穿著一件淺褐色交領深衣,外罩皮甲,腰間繫著革帶。

  他比桓彥年輕十來歲,眉宇間透著幾分幹練精明,此刻正端著陶碗飲茶,神態倒比那二人從容些。

  「三日了。」

  桓彥忽然開口,語聲低沉:

  「府君去洛陽,整整三日了,卻半點消息也無。」

  郭邈點頭:「我也奇怪,派去洛陽打探的人,至今未回。按腳程,早該回來了才是。」

  桓彥望向耿毅:「文敏,你如何看?」

  耿毅擱下陶碗,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莫急,我思來想去,此事未必如咱們想的那麼糟。」

  桓彥眉頭一挑:

  「此話怎講?」

  耿毅道:「二月里那場變故,咱們都聽說了。王皮參與謀反,被流放朔方。可府君呢?天王下旨時,只言父子無相及,兄弟更何罪之有?據說陽平公也力保府君。若朝廷果真要對府君治罪,早就明文降詔征拿了,何須等到今日?又何必只是平原公派人來征?」


  他頓了頓,續道:

  「平原公與府君有舊怨,咱們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府君是河南太守,是朝廷命官,不是他平原公的家臣。他便是想為難府君,也得有個由頭。王皮那事,由頭是有了,可天王沒有明詔,他敢擅作主張?」

  桓彥聽罷,沉吟不語。

  郭邈卻搖頭道:「文敏,你莫要太樂觀。平原公是天王親子,是豫州牧,我等皆統屬豫州。他要過問此事,誰能攔著?便是天王知道了,也只會說他勤於職事。至於為難……」

  他頓了頓,語聲轉沉:

  「他不需公然治府君的罪,只需尋個由頭,將府君扣在洛陽,再慢慢磨。拖上十天半月,河南這邊無人主持,理政、練兵,皆受影響。到時他再向朝廷奏報,說府君舉動失宜,不堪牧守要地……」

  耿毅擺手打斷他:「元度,你說的是常理。可你別忘了,咱們府君不是一個人。陽平公在朝,還有長安令徐嵩、駙馬楊定、甚至呂郎君,都可分說一二。我就不信了,他平原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郭邈一怔,不再言語。

  桓彥望著耿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文敏此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每到關鍵處,總能看得比別人透徹幾分。

  這份在時政上的敏感,自己遠不及他。

  他忽然生出一絲危機感——不是對耿毅的敵意,而是對自身短板的猛然認知。

  自己長於治軍,短於洞見。

  若有朝一日府君不在了,自己何去何從?

  他壓下這念頭,正色道:

  「文敏說得有理。可咱們也不能幹等著。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耿毅沉吟道:「再等一日。若明日仍無消息,我便親自去洛陽走一趟。便是見不到府君,也能打探些消息。」

  桓彥點頭:「也好,屆時我……」

  話未說完,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人同時轉頭,望向帳門。

  毛德祖掀簾而入,抱拳道:

  「啟稟郡尉,毛軍主和丁掌柜已經從許昌回來了,我們在成皋城內歇息了一宿,今日卯時,又出發往洛陽而去,適才回經洛塬,毛軍主特遣屬下回營復命!她和丁掌柜等數騎,自去洛陽,屬下請命跟隨不得,只得遵令!」

  三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神色——既有驚訝,又有釋然,還有說不清的複雜。

  桓彥緩緩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帘子,望向西面洛陽方向。

  他輕聲道:

  「毛軍主這是……拼了命了。」

  耿毅走到他身側,也望向那片天際,不禁莞爾:

  「昔年府君還在太學時,聞毛軍主被困於蜀地,也是這般憂心如焚,以一書生之身,率我等千里救援,不避險阻。如今毛軍主也……」

  郭邈站在後頭,沉默半晌,忽然道:

  「那咱們呢?」

  桓彥回頭看他。

  郭邈那張刻板的臉上,此刻竟也露出一絲波動:

  「就在這兒乾等著?」

  桓彥沉默片刻,緩緩道:

  「府君臨走前已有囑咐,各營操練如故,不得妄動,草率行事,反而授人以柄。」

  耿毅也轉身點頭:

  「郡尉說得是。也下我們該做的,便是將本職軍務做好,不鬧出么蛾子,便是對府君最大的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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