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亂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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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西廂書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書房不大,僅一丈見方。

  北牆立著竹製書架,架上多是郡府文書簿冊,間雜幾卷兵書、農書。

  東窗下置一張黑漆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井然。

  西側設兩張枰席,鋪著半舊的蒲草墊。

  毛秋晴逕自在西席坐下,背倚牆壁,閉目養神。

  丁綰與蘅娘跟進來,見她這般,相視一笑,也在對面席上坐了。

  蘅娘手腳麻利,從牆角陶壺中倒了三碗溫水,一一奉上。

  丁綰接過,道了聲謝,卻並不喝,只捧著陶碗,目光在毛秋晴面上流轉,忽然抿嘴笑道:

  「毛妹妹,方才在席間,聽呂郎君說起太學舊事,說什麼府君在太學時曾為寒門學子出頭,駁斥平原公;又在崇賢館舌戰南朝狂士,維護大秦顏面;還有東郊籍田,親身修習農事……這些事,我們都不曾聽他說起過。你可否與我們再細細說說?」

  毛秋晴睜開眼,瞥了丁綰一眼,又看看蘅娘滿眼的好奇,淡淡道:

  「有什麼好說的,他那人,不就是那樣。看著文弱,骨子裡比誰都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是這樣才難得呀。」

  丁綰笑道,眼中閃爍著光:

  「若非他這般性情,你豈會傾心於他,甘願隨他東奔西走,甚至捨命相隨?」

  毛秋晴一怔,耳根又微微泛紅,別過臉去:

  「誰……誰傾心於他了?我是奉父親和陽平公之命助他,後來……後來是見他確實一心為民,才留下效力。」

  丁綰與蘅娘相視而笑,卻不戳破。

  蘅娘柔聲道:「毛姐姐,你就與我們說說吧。府君平日忙於公務,極少提及往事。我們……我們都想多了解他一些。」

  毛秋晴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重新坐正身子,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枯藤,緩緩開口: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長安東郊的官道上。那時他剛從弘農來,要去太學報到。路上遇見豪奴縱馬傷人,他一個文弱書生,竟敢挺身而出,以身為障護住一對祖孫。若非我恰巧路過,後果不堪設想。」

  她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那時我就想,這書生好生莽撞,自己命都不要了。可後來在太學,聽說他為寒門學子與平原公苻暉當庭激辯,引經據典,寸步不讓,我才明白,他不是莽撞,是胸中有股氣,有股不平則鳴的浩然之氣。」

  丁綰聽得入神,輕聲問:

  「那後來呢?崇賢館舌戰南朝狂士,又是怎麼回事?」

  「也是那一年。」

  毛秋晴回憶道:「天王攜那尚書周虓等臨太學,本欲感化其人,為我大秦效力,可周虓那廝卻狂妄倨傲,當庭質疑大秦法統,言語尖刻。滿堂博士學子,竟無人辯得過他。又是子卿挺身而出。他從『華夷之辨』說到『天下大同』,從西晉八王之亂說到當今天王混一四海之志,層層推進,字字鏗鏘。周虓被駁得啞口無言,頹然退場。天王大悅,當場贊他為『國之俊傑』。」

  蘅娘雙手捧心,眼中滿是崇拜:

  「府君……竟有這樣的時候。」

  毛秋晴看她一眼,語氣稍緩:

  「他本就才華過人,只是平日不顯。後來在東郊籍田,裴元略博士教授農事,那些膏粱子弟多不屑一顧,唯有他認真聽講,親身下田,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他常說,『民以食為天,農事乃國之根本』。那時我便想,這書生心中裝的,不只是聖賢書,更是天下百姓。」

  書房內一時寂靜。

  窗外秋風穿過枯藤,發出嗚嗚輕響。

  丁綰低頭看著手中陶碗,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輕聲道:

  「所以……後來你在蜀地臨溪堡被困,他才會不顧安危,率軍千里馳援?」

  提及此事,毛秋晴眸光一軟,那向來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幾分感動與回味。

  她垂下眼帘,聲音低了許多:

  「那時我被圍在臨溪堡月余,糧盡力竭,以為必死無疑。誰知就在那一日,我們被叛軍圍攻,險些就要失守之時,正是他率軍如神兵天降,突襲叛軍側翼,叛軍猝不及防,由此敗遁。」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碗邊緣。

  「後來我才知道,為救我……們,他說服那姜飛軍主,冒奇險穿越三百里山路,人都黑瘦了一圈。」

  她說得平淡,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那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卻讓丁綰和蘅娘都動容了。

  她倆第一次見毛秋晴這般深情款款,這般口若懸河。

  蘅娘悄悄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什麼,猶猶豫豫地開口:

  「毛姐姐,我……我有一事想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前些日子,府君夜裡偶爾會講夢話,我聽見他喚一個叫『阿伊莎』名字……」

  蘅娘小心翼翼地看著毛秋晴:

  「這阿伊莎……是誰?是府君很重要的人嗎?」

  丁綰也抬眼看向毛秋晴,眼中帶著探詢。

  毛秋晴臉色微微一變。

  她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終是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這事……你們自己去問他吧。有些往事,他不說,我不便多言。」

  丁綰與蘅娘見她不願深談,雖心下疑惑,卻也不好再問。

  書房內又陷入寂靜,只余秋風嗚咽。

  ……

  而此時正房臥室內,卻是另一番溫情景象。

  陳氏半倚在榻上,身下墊著董璇兒新縫的軟枕。

  董璇兒與柳筠兒各坐榻邊一隻胡凳,三人正低聲說著體己話。

  柳筠兒拉著董璇兒的手,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又是羨慕又是感慨:

  「璇兒妹妹真是好福氣,去歲我見你時,祉兒還在襁褓,如今就會跑會跳了。眼下又有了身孕,王府君待你如此珍重,真是羨煞旁人。」

  董璇兒撫著小腹,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意:

  「柳姐姐快別這麼說,呂世兄待你也是極好的,我瞧他方才對你小心翼翼的模樣,就知道他心中有多看重你。」

  柳筠兒笑容微澀,輕輕搖了搖頭:

  「他待我自是好的,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去歲我那一胎沒保住,小產後身子一直虛著,調養了半年才見好轉……」

  董璇兒聞言,忙握緊她的手,柔聲道:

  「柳姐姐莫要如此。你如今還年輕,好生將養,來日方長。呂世兄那般疼你,遲早會有好消息的。」

  說著又看向陳氏:

  「娘,您說是不是?」

  陳氏溫聲道:「柳娘子放寬心,婦人小產,最忌憂思過度。你如今氣色比去歲好了許多,再耐心調養些時日,定能如願。」

  柳筠兒眼中泛起淚光,忙用絹帕拭了拭,強笑道:

  「讓伯母見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時感觸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展露笑顏:

  「不說這個了,璇兒,你如今有孕在身,郡府內務、祉兒教養,還要照料王府君,怕是忙不過來吧?蘅娘雖細心,到底……不好像碧螺那樣使喚。要不要我從雲韶閣挑兩個穩妥的婢子送來?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懂事勤快,也能幫你分擔些。」

  董璇兒搖頭笑道:

  「多謝姐姐好意,如今郡府人手足用,蘅娘和碧螺都很得力。況且夫君不喜人多,說清淨些好。」

  柳筠兒點頭:「王府君性子清簡,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也要多顧惜自己,別太勞累了。」

  兩人又說起長安舊事,說起雲韶閣新排的歌舞,說起京師權貴家的趣聞。

  陳氏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滿室皆是女子溫言軟語,與外院男子的酒酣耳熱,恰成對照。

  ……

  此刻街上,又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成皋南市雖比不得長安、洛陽東西市繁華,如今卻也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深秋時節,瓜果漸罷,街邊多賣栗子、棗子、柿餅等乾果,也有挑擔叫賣熱騰騰的蒸餅、胡麻粥的小販。

  碧螺抱著王祉,李虎緊隨其後。


  王祉已兩歲多,正是好奇好動的年紀,看見什麼都想摸一摸。

  碧螺怕他亂跑,抱得緊緊的,柔聲哄著:

  「小郎君,咱們去看糖人好不好?」

  前面正有個賣糖人的老叟,擔子一頭是熬糖的小銅鍋,一頭插著各式各樣的糖人——有猴子偷桃,有鯉魚躍龍門,有將軍騎馬,栩栩如生。

  王祉看得眼睛發亮,咿咿呀呀伸手要。

  碧螺便掏出兩枚五銖錢,請老叟吹一個猴子。

  老叟手法嫻熟,舀起一勺滾燙的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勾勒、吹氣,不多時,一隻活靈活現的猴子便成了。

  碧螺接過,小心吹涼了,才遞給王祉。

  孩子歡喜地拿在手裡,卻捨不得吃,只舉著看。

  李虎在旁看著,粗獷的臉上露出難得的柔和笑意。

  他生得高大魁梧,濃密的絡腮鬍幾乎遮住半張臉,一身深褐色缺骻袍,腰佩環首刀,立在街市上甚是顯眼。

  路人見了他,都下意識讓開些。

  碧螺側頭看他一眼,輕聲道:

  「李大哥今日也飲了不少酒,可要尋個地方歇歇?」

  李虎搖頭:「這點酒不算什麼。當年在華陰南山獵虎,回來後與鄉親們喝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樣上山打獵。」

  說著又看向王祉,笑道:

  「祉兒長得真快,轉眼間已蹦蹦跳跳了。」

  碧螺也笑:「小孩子都是一天一個樣。夫人常說,盼著這胎是個女兒,湊成一個『好』字。」

  兩人邊說邊沿街慢行。

  李虎雖是個粗豪漢子,卻細心地將碧螺護在里側,避開往來車馬。

  碧螺察覺他的體貼,面上微熱,低頭逗弄王祉,不敢看他。

  走到一處賣布匹的鋪子前,碧螺瞧見架上有一匹淺碧色的細葛布,料子柔軟,顏色清雅,便多看了兩眼。

  李虎看在眼裡,忽然道:

  「碧螺……姑娘,你在此稍候。」

  說罷大步走進鋪子。

  不多時,他捧著一匹布出來,正是那淺碧色的細葛布,另有兩匹素白色的麻布。

  「這……」碧螺一愣。

  李虎將布匹遞給她,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我瞧你看這布挺喜歡,就買了。這細葛布你拿去做衣裳,麻布……給祉兒做件裡衣也好。」

  碧螺抱著布匹,又看看懷裡好奇張望的王祉,臉上飛起紅霞,聲如蚊蚋:

  「這……這怎麼好意思……」

  「不值幾個錢。」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見她抱著王祉已有些出汗,於是順手又將王祉扛到肩上。

  「我在衙中吃住都有,月餉也花不完。你平日照料夫人和祉兒辛苦,這算……算我一點心意。」

  碧螺低頭看著懷中柔軟的布料,心中暖流涌動,終是輕聲道:

  「那……多謝李大哥。」

  兩人繼續前行,之間卻似多了些什麼,言語雖少,目光偶爾相觸,卻又迅速避開。

  秋風拂面,帶著栗子香和糖稀的甜味,街市喧囂,卻仿佛離他們很遠。

  ……

  日頭漸西,暮色四合。

  郡衙後院,石桌上的酒菜已涼。

  呂紹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鼾聲如雷。

  尹緯也面泛紅潮,卻還保持著幾分清醒,正慢悠悠地收拾著碗筷。

  王曜半倚在胡床上,左肩舊傷在酒力催發下隱隱作痛,額角滲出細汗。

  他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霞,忽然輕聲道:

  「景亮,你說這太平日子,還能過多久?」

  尹緯動作一頓,抬頭看他,眼中酒意散去幾分,顯出慣有的深邃:

  「子卿何出此言?」

  王曜搖頭:「不知為何,近來心中總有些不安。余蔚雖敗,未能根除,關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慕容鮮卑餘孽未清,丁零、烏桓亦非安分之輩。朝廷在河北、荊州用兵,國力消耗日巨。我這河南一隅,如今看似安穩,實則也是如履薄冰。」


  尹緯沉默片刻,苦笑道:

  「府君所慮,不無道理。然天下大事,非一人一地所能扭轉。我等能做的,不過是盡己所能,護一方百姓,練一支精兵,以待時變。」

  王曜閉目,深吸一口氣:

  「我也知道,陛下慮老之將至,而天下未混一,可愈深入民間,我便愈能感受到,大秦名義上雖總有天下三分之二,可似中原、河北、川蜀等地,實則遲遲未能進行有效的盤整,財力、人力乃至基層之官吏遴選多操在本地塢堡主、或者世家大姓手中,朝廷欲有所作為,還多要看他們的臉色。遠的不說,就說那滎陽余蔚,與那國中之國有何分別?再加上賦役頻繁,許多在籍百姓反而淪為難民,居無定所,如此人口流動,何以能長期聚集國力而穩定強大?」

  尹緯看著他,點頭表示認可:

  「不錯,當年曹魏版圖不及今朝,而卒能壓制吳、蜀,乃至最後司馬昭父子吞蜀滅吳,何也?蓋以數十年之休養生息,穩定內政,厚植國力,以待吳、蜀之變耳。數十年後,兵出之時,蜀已凋敝,吳已內亂,故鄧艾之兵雖翻越重山仍能勢如破竹,王濬樓船雖遇鐵鎖橫江,尤能直奔建鄴,一舉滅吳。可如今秦併吞之地,未及化入,卻又迫不及待新辟戰場,使中國兵不得卸甲,馬不得卸鞍,國力未聚而擅攻有備之國,我料荊州敗訊不遠矣。」

  王曜聽罷,內心愈加觸動,卻終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

  深夜,秋月已升,清輝灑滿尹緯所居庭院。

  葡萄枯藤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搖曳如畫。

  臥室內,尹緯獨自坐在窗下,就著月光,緩緩展開自己自長安帶來的一卷《周易》。

  竹簡在月下泛著幽光,他卻無心研讀,只望著窗外明月,怔怔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輕嘆一聲,低低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吟罷,搖頭苦笑:

  「王子卿啊王子卿,你終究是要走到這一步了……」

  說罷,吹熄了油燈。

  院落重歸寂靜。

  唯有秋風穿過枯藤,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訴說這個亂世中,難得一夕的安寧與溫馨。

  而這樣的日子,又能持續多久呢?

  尹緯不知道,王曜也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在這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下,他們必須緊緊握住手中的一切——摯友、親人、同袍、百姓——在這亂世洪流中,努力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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