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安民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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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二,辰時初刻。

  成皋城北郊的安民里在晨霧中漸漸顯露出輪廓。

  這片新辟的居住區沿著洛水支流北岸鋪展,東西長約一里半,南北寬約百丈。

  里巷規劃得方正整齊:

  南北向三條主巷,東西向五條橫巷,將整個裡分為十六個坊區。

  每個坊區約五十戶,戶與戶之間留有丈余間隔,既防火災,亦利通風。

  房屋多是新起的木架草頂棚屋。

  木材取自南面嵩山,由郡府組織流民入山砍伐,順洛水放排而下。

  每間屋子的木架先用碗口粗的松木立起柱樑,再用稍細的杉木搭出檁條,屋頂鋪以曬乾的蘆葦束,厚約尺半,用麻繩綑紮在檁上。

  牆壁則用細木條編成骨架,內外抹上黃泥,泥中摻了切碎的麥秸,干後不易開裂。

  雖仍是簡陋,但比一年前那些隨地搭起的窩棚已強了太多。

  王曜勒馬立在安民里南側的土崗上,望著這片漸成規模的居所。

  他身著一領半舊的青色交領絹袍,腰間松松繫著條素色革帶,左肩處因內裹細布,衣袍微微隆起。

  長發以青布帶束於腦後,額前碎發被晨風吹得微動。

  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身側並轡而立的尹緯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漬,顯然剛從文書堆中脫身。

  他捻須望著里巷中升起的裊裊炊煙,輕聲道:

  「一年前,這裡尚是一片荒灘。如今已起屋七百餘間,安置流民四千餘人。府君,你這『官府興役,以工代食』之法,初見成效了。」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里巷:

  「皆是百姓自己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郡府不過提供了木材、器具,規劃了里巷。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們。」

  他頓了頓:「景亮,上月至今,新來流民又有多少?」

  尹緯從懷中取出簿冊,翻了幾頁:

  「自七月初十至昨日,新登記六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來自滎陽郡的占六成,河內郡三成,余者散從兗州、并州各處。如今安民里已近飽和,東面新辟的『撫眾里』正在搭建,預計月底可再容兩千人。」

  「糧食可還夠?」

  「尚能支撐。」

  尹緯合上冊子:「去歲鞏縣、成皋兩縣倉廩本有積存,加上今夏收成尚可,又有丁鮑商行從洛陽、東豫州販來糧米平價出售,眼下還不至匱乏。只是……若流民持續湧入,至冬月恐難為繼。」

  王曜沉默片刻,道:

  「野豬灘鹽場若能穩產,鹽利可補部分缺口。再者,我已上書朝廷,陳明豫州流民實情,懇請調撥常平倉糧。平原公那邊……」

  他話未說完,身後傳來馬蹄聲。

  楊暉策馬而來,他穿著深青色縣令常服,頭戴進賢冠,面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至近前下馬,拱手道:

  「府君,尹主簿,安民里今日按例巡查,各坊長已在前頭等候。」

  王曜點頭:「有勞勤聲,璇兒呢?」

  「夫人在第三坊,正與坊中婦孺說話。」

  楊暉頓了頓,補充道:

  「夫人今日特意讓廚下備了些飴糖、干棗,說是給孩童們甜甜嘴。」

  王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未再多言,翻身下馬。

  左肩傷口被牽動,他眉頭微蹙,卻穩穩站住。

  李虎忙上前欲扶,被他擺手止住:

  「無礙,走幾步便好。」

  三人沿土崗緩步而下,步入安民里南門。

  這門其實只是兩根粗木立柱,上橫一匾,以朱漆書「安民里」三字。

  雖簡陋,卻有種新生的莊重。

  門內便是南北向的主巷,寬約兩丈,路面用碎石子鋪過,雖不平整,但雨後不至泥濘。

  巷子兩側的棚屋門扉多已打開,有婦人蹲在門前石灶邊生火煮粥,煙氣混著粟米香飄散開來。

  幾個孩童在巷中追逐,赤腳踩在石子上也不覺疼,笑聲清脆。


  見王曜等人走來,巷中百姓紛紛停下手中活計。

  有認識王曜的,忙躬身行禮:

  「王府君!」

  「縣君安好!」

  一個正劈柴的老漢放下斧頭,用袖口抹了把臉,咧嘴笑道:

  「府君又來啦!您肩上傷可好些了?」

  王曜溫聲笑道:

  「勞老丈掛心,已無大礙。」

  那老漢卻眼圈一紅,顫聲道:

  「前些日子聽說府君為護著咱們這些流民,遭奸人暗算……俺們心裡都揪著呢!您可千萬保重身子,俺們……俺們還指著您呢!」

  巷中其他百姓也圍攏過來,七嘴八舌:

  「是啊府君,您要是有個閃失,俺們可怎麼辦?」

  「那滎陽的狗官,早晚遭報應!」

  「府君,俺家新屋昨日上樑了,等收拾妥了,請您來喝碗豆湯!」

  王曜立在人群中央,肩傷處隱隱作痛,心中卻暖流涌動。

  他抬手虛按,待眾人稍靜,才開口道:

  「諸位父老安心在此居住,郡府既允大家留下,便會一管到底。眼下房屋雖簡,但能遮風擋雨;糧食雖粗,但可果腹充飢。待熬過今冬,明春分田墾荒,日子總會好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些許:

  「至於王某肩上這一箭,歹徒雖狠,卻殺不死為民之心。只要王曜還有一口氣在,便會與諸位一道,把這安民里、撫眾里,建成真正的安身之所!」

  巷中一時寂靜,隨即爆發出歡呼。

  幾個老者抹著眼淚,婦人摟緊懷中孩童,青壯漢子握緊拳頭。

  楊暉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

  他想起這一年多來流民陸續疊至的惶惶景象:

  老弱啼飢,壯者露宿,孩童面黃肌瘦。

  不過一年,雖仍清貧,但已有了煙火氣,有了盼頭。

  這變化,大半要歸功於眼前這個年輕太守的堅持與籌劃。

  尹緯捻須不語,眼中卻有讚許。

  他精於算計,深知安置流民耗費巨大,且易生事端。

  當初王曜力排眾議堅持收留時,他心中並非沒有疑慮。

  但如今看來,這些流民一旦安頓下來,便是勞力,是民心,是將來的稅戶、兵源。

  這筆帳,長遠看是划算的。

  眾人繼續沿主巷北行。

  每隔三十步,巷側便立有一口新挖的水井。

  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架著轆轤,旁置木桶。

  這是郡府統一規劃,每坊設井一口,既方便取水,亦防爭搶,更防火災。

  第三坊的坊門處,董璇兒正與幾名婦人說話。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長發綰成隨雲髻,插一支素銀簪,鬢邊別了朵小小的淡黃色野菊。

  這裝扮比平日簡素許多,但站在一群衣衫襤褸的婦人間,依然顯眼。

  見王曜到來,她迎上前,斂衽一禮:

  「夫君。」

  又向尹緯、楊暉點頭致意:

  「尹主簿,楊縣令。」

  那幾個婦人慌忙行禮,神色侷促。

  董璇兒卻轉身對她們溫言道:

  「方才說的那紡線之事,諸位姊姊再思量思量。若是願意,明日便可去織坊領棉麻,織成的布匹,商行按尺收購,絕不虧欠。」

  一中年婦人搓著手,怯聲道:

  「夫人,俺們手笨,怕織不好……」

  「無妨。」

  董璇兒微笑:

  「織坊有老師傅教,頭三日只管學,工錢照發。待上手了,按件計酬。一日織得三尺,便可得錢三十文,夠買三升粟米。」

  婦人們眼睛亮了,彼此交換眼神,終於點頭。

  待她們散去,董璇兒才走到王曜身邊,輕聲道:

  「夫君可覺得累?傷處還疼麼?」


  「還好。」

  王曜看著她鬢邊那朵野菊:

  「你摘的?」

  董璇兒抬手撫了撫花瓣,抿嘴一笑:

  「方才在坊外荒地看見,開得正好,便采了一朵。這些婦人起初見我怕得很,後來見我也說家常話,才敢近前。」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讓碧螺備了些飴糖、干棗,分給孩童。他們……他們都歡喜得很。」

  王曜凝視妻子,見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知她這幾日必是勞心勞力,遂輕聲道:

  「璇兒,辛苦你了。」

  「夫妻之間,說什麼辛苦。」

  董璇兒別過臉去:「妾身既為太守夫人,理當為夫君分憂。況且……」

  她聲音更輕:

  「況且這些百姓,將來都是夫君的政績、人望。妾身雖愚鈍,也知其中利害。」

  王曜心中微嘆。

  他知道妻子本性並不喜與這些黔首百姓打交道,昔年為縣令之女時,出入皆是士紳之家。

  如今能放下身段,親自來這煙燻火燎的難民營,與婦人絮叨紡線,給孩童分發糖果,已是極為難得。

  這份心意,他領了。

  正說話間,忽聽東側橫巷傳來孩童哭聲。

  一個六歲的男童從巷口跑出,赤著腳,褲腿挽到膝上,臉上掛著淚,正是去年那個說「等新屋蓋好了,縣君來吃豆飯」的孩子。

  他見到王曜,哭聲一頓,隨即更大聲地哭起來,跌跌撞撞撲來:

  「府君!府君!」

  王曜忙蹲下身,左肩劇痛,他咬牙忍住,扶住孩童:

  「怎麼了狗娃?你娘呢?」

  孩童抽噎著:「俺娘……俺娘病了……發熱,起不來炕……俺爹去砍樹了,還沒回……」

  董璇兒已從隨身錦囊中取出兩塊飴糖,塞到孩童手裡:

  「狗娃莫哭,吃糖。帶我們去看看你娘。」

  孩童握著糖,眼淚吧嗒吧嗒掉,卻懂事地點點頭,轉身引路。

  橫巷比主巷窄些,寬約一丈。

  兩側棚屋的門窗多敞著,可見屋內陳設極簡:

  一炕、一灶、若干陶罐,便是全部家當。

  但收拾得整齊,地面掃得乾淨。

  孩童家在最里側。

  門扉虛掩,推開時,一股悶熱混著草藥味撲面而來。

  屋內土炕上,一婦人蜷縮著,身上蓋著半舊的葛布被,面色潮紅,呼吸粗重。

  炕邊矮凳上放著只陶碗,碗底有些黑褐藥渣。

  王曜探手試了試婦人額溫,燙手。

  他回頭對楊暉道:

  「速喚醫官來。」

  楊暉應聲而去。

  董璇兒已走到炕邊,從袖中取出條素帕,在屋角水缸里浸濕,擰乾後敷在婦人額頭。

  動作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

  孩童挨在母親身邊,小手緊緊攥著那兩塊糖,卻不吃。

  「狗娃。」

  王曜摸摸他的頭:

  「你娘病了多久了?」

  「前日就說頭疼,昨日燒起來的。俺去坊長處討了副藥,熬了給娘喝,卻不見好……」

  狗娃說著又要哭。

  「莫怕。」

  王曜溫聲道:「醫官來了便好。」

  他起身環視屋內。

  這棚屋約莫方丈,土炕占去半間,灶台在門側,牆角堆著些柴火、農具。

  雖簡陋,但樑柱結實,窗紙是新糊的,窗台上還擺著個破陶罐,罐里插著幾枝野花。

  不多時,楊暉領著醫官匆匆趕來。

  醫官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背著藥箱。

  他先向王曜行禮,隨即上前為婦人診脈、觀舌,又問了狗娃幾句,這才道:

  「府君,此乃外感風邪,兼有食積。流民初至,水土不服,加之飲食不調,最易染此症。所幸未傳變,待老朽開方發散清熱、消導和中,服兩三劑便可。」


  他打開藥箱,取出紙筆寫方,又對狗娃道:

  「小娃,你去坊長處,就說陳醫官開的方子,讓他照方抓藥,錢記在官帳上。」

  狗娃連連點頭,攥著藥方跑了。

  王曜對醫官道:

  「陳先生,近來坊中病者多否?」

  陳醫官拱手:「回府君,初時頗多,多是腹瀉、發熱、疥瘡之類。如今井水潔淨,每月撒石灰清穢,病者已少了大半。只是近日新來流民中,仍有類似症候。老朽已報請縣府,在安民里、撫眾里各設醫棚一處,每旬義診兩日,發放避疫藥湯。」

  「甚好。」

  王曜頷首:「所需藥材、人工,官府會全力支應。若有重症,可直送城中醫館。」

  「老朽代百姓謝過府君。」

  待醫官離去,王曜又對楊暉道:

  「勤聲,各坊須嚴申:污水不得隨意傾倒,須倒入指定溝渠;死禽死畜須深埋;每旬灑掃庭除,坊長督查。夏秋之交,最易生疫,不可大意。」

  「下官明白。」

  楊暉鄭重應道:「下官已定下規約,違者罰役三日。各坊長皆是流民中選出的敦厚長者,督導甚嚴。」

  這時狗娃抓了藥回來,董璇兒接過,親自去灶邊生火煎藥。

  她動作雖不熟練,但神情專注,添水、下藥、控火,一絲不苟。

  狗娃挨在她身邊,小聲道:

  「夫人,您……您真好看。」

  董璇兒一怔,轉頭看這孩童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清澈的眼睛,心中某處忽然軟了。

  她伸手輕輕擦去狗娃臉上的淚痕,柔聲道:

  「等你娘好了,我帶你去城裡,買新鞋。」

  「真的?」狗娃眼睛亮了。

  「真的。」

  藥香漸漸瀰漫開來。

  王曜立在門邊,望著妻子蹲在灶前的背影,晨光從窗紙透入,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暈。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講究出身的縣令之女,只是個照顧病患的尋常婦人。

  待藥煎好,董璇兒小心晾溫,扶起婦人,一勺勺餵下。

  狗娃在旁眼巴巴看著,手裡那兩塊飴糖已被焐得發軟。

  董璇兒餵完藥,又從錦囊中取出幾顆干棗,遞給狗娃:

  「狗娃,這棗子給你。糖留著,等你娘好了,一起分著吃。」

  狗娃接過棗,忽然跪下,「砰砰」磕了兩個頭:

  「謝夫人!謝府君!」

  董璇兒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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