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擊退水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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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丁綰察看寇屍和證物。

  木牌上的符號,她也不識,但聽陳儁說是鮮卑的文字符號,心中已有計較。

  可足渾譚——船工提過的水寇頭目,正是鮮卑人。

  「這些水寇,應是來探路的。」

  丁綰將木牌放下:

  「昨夜小股來襲,應當是試探我方虛實。若我們防備鬆懈,下次來的便是大隊人馬。」

  陳儁點頭:「末將已加強戒備。另有一事——昨夜交戰,我軍弩箭射程、威力皆勝於賊寇。但賊寇熟悉地形,逃遁迅速。若要在灘涂立足,需有水上力量。」

  「水上力量……」

  丁綰沉吟:「你是說,要有船?」

  「正是,賊寇乘快船來去,我等只能在岸上防禦,被動挨打。若有一兩艘船,便可巡弋河面,提前預警,甚至追擊賊寇。」

  丁綰思量片刻:「造船非一日之功,且需要船匠、木材。我可讓延叔下次來時,從成皋渡口雇兩艘船並船工,暫時應付。長久之計,確需自造船舸。」

  她看向輿圖,手指點在野豬灘西面:

  「這裡有個廢棄渡口,若能修復,既可泊船,也可作商船停靠,將來工坊產出便可直接裝船外運。」

  「夫人遠見。」

  正商議間,丁延帶著新招募的工匠返回了。

  這次帶來工匠六十二人,其中陶工十一人,泥瓦匠十五人,木匠十八人,鐵匠五人,煮鹽匠十三人。

  另有大車十輛,裝載糧食二百石,布匹五十匹,鐵釘、麻繩、工具若干,還有二十副鐵甲、五十把環首刀,是王曜特批給工坊護衛的。

  丁綰大喜,當即安排新到工匠住宿、分工。

  工坊人數驟增,營區不得不擴建,又在土丘北面新搭二十座窩棚。

  鹽場開始挖第六、第七口池,陶窯區動工建第二座大窯。

  木匠們則開始修復西面廢棄渡口,先清理棧橋,加固樁基。

  丁綰將昨夜遇襲之事告知丁延,囑咐他下次來時務必僱船。

  丁延面色凝重:「綰兒,此地兇險,你以女子之身留此,太過冒險。要不……你回成皋去僱船,我留下主持。」

  丁綰則安慰道:「叔父需往返成皋調度物資,這裡交由我們即可。且王府君既將此重任託付於我,這第一批鹽、第一批陶具,我自要親自盯著。」

  丁延知她性子,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我過幾日後就回,到時必帶來船和船工。這些時日,你們務必謹慎。」

  ……

  此後幾日,工坊建設加速。

  第二座大窯建成點火,這次燒的是市售陶器:

  帶釉的盆罐、精巧的燈盞、實用的酒器。

  卜師傅試驗新釉方,用草木灰混合黏土製成青釉,燒出的陶器表面光滑,泛著淡青色光澤,雖不及瓷器溫潤,但已勝過尋常陶器。

  鹽場第七口池投入使用,煎鹽鍋增至十五口。

  老鹽工試驗用石炭煎鹽,果然火力更旺,且煙霧少。

  只是石炭需從成皋運來,成本較高,丁綰令他們與蘆葦混用,以節約開支。

  渡口修復進展順利,木匠們更換了腐朽的橋板,加固了支撐木樁。

  棧橋伸出河面三丈,可同時停靠兩艘中型貨船。

  陳儁的操練也未鬆懈。

  新到二十副鐵甲,他優先配給巡邏、瞭望的士卒。

  五十把環首刀替換了部分舊刀,刀刃重新打磨,寒光凜凜。

  這日午時,陳儁正在練兵場督導操練。

  百餘名士卒分作五組,由各什長帶領操練:

  樊大一什練矛戟陣型,何泰一什練刀盾配合,許威一什練弩箭齊射,呂雄一什練營防布置,朱鵬一什練哨探偵察。

  樊大這一什正在演練什伍配合。

  他令四伍輪番上前,模擬攻防。

  「胡麻子伍,攻!孫猛伍,守!吳疤臉伍左翼,周鐵臂伍右翼!」

  胡麻子立即指揮:

  「德祖、牛犢,矛戟破陣;石猴兒隨我刀盾突進;侯三,弩箭掩護!前進!」


  毛德祖與牛犢並排挺矛挺戟,踏著整齊步伐向前推進。

  孫猛那一伍舉盾防禦,長戟從盾隙刺出。

  兩邊戟尖在虛空中交擊,發出「鏗鏗」聲響——這是用包了布頭的訓練戟。

  「左翼包抄!」胡麻子吼道。

  吳疤臉那一伍從左側迂迴,周鐵臂那一伍從右側夾擊。

  孫猛那一伍頓時三面受敵,陣型開始鬆動。

  「變陣!圓陣防禦!」

  孫猛急忙下令。

  毛德祖抓住時機,與牛犢同時發力,兩桿矛戟猛刺,

  將孫猛伍前排盾牌撞開缺口。侯三的弩箭(訓練用無鏃箭)趁機「射入」,按照規則,中箭者需退出戰鬥。

  「胡麻子伍勝!」樊大喊道。

  胡麻子咧嘴直笑,拍拍毛德祖:

  「幹得好!剛才那一撞,時機把握很準!」

  毛德祖擦了把汗,心中卻明白:

  剛才若是實戰,他和牛犢冒然前沖,很可能被側翼矛戟所傷。

  是吳疤臉、周鐵臂兩伍的牽制,才讓他們得手。

  什伍配合,缺一不可。

  另一邊,何泰一什的刀盾配合也練得有聲有色。

  許威一什的弩手六十步靶十發八中,進步明顯。

  呂雄一什模擬營防,用沙盤推演各處布置。

  朱鵬一什的哨探演練潛伏、偵察、傳遞消息。

  陳儁看了一會兒,微微頷首。

  這些士卒操練不過三月,但陣型已熟,什伍配合漸成體系。

  昨夜小戰,臨陣不慌,配合有序,確是練出了樣子。

  正觀練間,丁珩匆匆趕來:

  「陳隊主,阿姐請你去議事。」

  陳儁隨他來到丁綰的工棚——這是營中唯一一座木結構屋舍,雖只一間,但門窗俱全,內設書案、木架,架上堆滿帳冊、圖卷。

  丁綰正在案前書寫,見陳儁來,擱筆道:

  「陳隊主,剛得消息,西面三十里外的平皋縣,三日前遭水寇劫掠,一些村子被燒,死傷百姓百餘人。」

  陳儁面色一沉:「可是那可足渾譚?」

  「應是此人。」

  丁綰將一封書信遞給他:

  「這是平皋縣令發往洛陽的求援文書抄本,丁福得知後,特為我等抄錄了一份,遣人乘快船送來野豬灘,並叮囑我們好生提防。文中說,水寇約三百餘,乘快船二十艘,黎明時分突襲縣城周遭村落,劫掠人口、財物後,便立即乘船遁走,毫不拖泥帶水。」

  陳儁閱畢,眉頭緊鎖:

  「三百餘人,二十艘船……這股水寇實力不小。平皋縣在黃河北岸,距此三十里,水寇既能劫平皋,未必不會來犯我工坊。」

  丁綰點頭:「我也有此慮。工坊如今有工匠、士卒近四百人,糧秣、物資堆積,在外人眼中便是塊肥肉。可足渾譚劫了平皋,嘗到甜頭,膽子只會更大。」

  她起身走到輿圖前:

  「陳隊主,以你之見,若水寇來襲,我等能守多久?」

  陳儁沉吟片刻:「工坊營壘初成,有土丘為制高點,四周挖了壕溝,營柵也結實。我軍一百一十人,加上工匠中可戰者約五十,共一百六十。若據營死守,糧械充足,守個十天半月無問題。但……」

  「但若水寇長期圍困,或是騷擾火攻,便難久撐。」丁綰接道。

  「正是。」

  陳儁目光銳利:「故不能一味死守。末將建議,一面加固營防,多備箭矢、擂石;一面遣人往成皋求援,稟明此間情況。府君知此間重要,必發兵來援。」

  丁綰思量良久,緩緩道:

  「求援之事,我即刻修書。但成皋距此大幾十里,援軍即便晝夜兼程,也需一日夜方能趕到。這些時日,需靠我們自己。」

  她看向陳儁:「陳隊主,從今日起,工坊進入戰備。所有工匠分作兩班,一半繼續勞作,一半協助守備——搬運物資、製作箭矢、準備火把滾木。」

  「諾!」

  陳儁抱拳,又補充道:


  「末將還有一策:在營外蘆葦盪中設伏。水寇若來,必從水路登陸,我可提前集合全隊弓弩手二十人,配合伏兵進行齊射,待其至後截擊。」

  丁綰眼中閃過讚許:

  「我不通武事,如何戰守,陳隊主自行安排即是。」

  ……

  接下來三日,工坊氣氛陡然緊張。

  工匠們除了日常勞作,開始大量製作守城器械。

  木匠趕製拒馬、鹿角,鐵匠打制箭鏃,婦人、老者則編織藤牌、縫製沙袋。

  鹽場暫時減產,部分煎鹽鍋被徵用燒煮熱水——沸水澆在攻營者身上,亦有殺傷。

  陳儁將五什重新編組:

  樊大、何泰兩什守營,由他親自指揮;

  許威一什埋伏於西面蘆葦盪;

  呂雄一什作為機動兵力,在營地周邊五里巡邏警戒;

  朱鵬一什負責瞭望、傳令。

  此外,陳儁特別將全隊二十名弓弩手集中起來,由許威統一指揮,伏擊時進行齊射。

  毛德祖所在樊大一什被分在守營組,負責防禦營門。

  胡麻子伍和孫猛伍守正面,吳疤臉、周鐵臂兩伍守側翼。

  許威一什則趁夜色潛入西面蘆葦盪埋伏,二十名弓弩手悉數隨行。

  呂雄一什的機動兵力日夜巡視。

  朱鵬一什的瞭望哨增至八人,日夜輪值。

  第三日黃昏,瞭望哨傳來警訊。

  土丘上的哨卒揮動紅旗,連擺三次——這是發現敵船的信號。

  陳儁立即登丘遠眺。

  西面河面上,果然出現一片黑點,初時如豆,漸次清晰,是船,約二十餘艘,正順流而下。

  船型狹長,首尾翹起,正是水寇常用的快舸。

  每船約載十餘人,總數當在三百左右。

  船隊至野豬灘西三里外減速,似乎在觀察岸邊情形。

  丁綰也上了土丘,面色平靜,但握著輿圖的手指微微發白。

  「到底是來了。」她低聲道。

  陳儁點頭,對身旁傳令兵道:

  「傳令各什:營中燈火減半,工匠全部撤回營棚。守營士卒各就各位,青壯上牆,刀盾守門,矛戟預備。伏兵不得妄動,待敵半數登岸,聽我號令齊射出擊。」

  「諾!」

  命令通過朱鵬一什的傳令兵迅速傳達,營中迅速動作。

  燈火漸熄,只留必要的幾處照明。

  工匠們在士卒引導下有序撤回營區,婦孺躲入最內側的窩棚。

  守營士卒登上營柵後的土台,蘆葦里的弩手搭箭上弦,刀盾兵持盾立於柵後,矛戟兵列隊於營門內,隨時準備堵口。

  毛德祖站在營門左側土台上,手握長矛,目光緊盯著河面。

  身側牛犢緊握著長戟,手臂微微有些顫抖。

  「別慌。」

  毛德祖低聲道:「按平日操練的來,我護著你。」

  牛犢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數月並肩,他知道毛德祖說到做到——這個沉默的同袍,總是自己最堅實的靠背。

  西面河岸,水寇船隊開始靠岸。

  最先幾艘船衝上灘涂,船上跳下數十人,手持刀斧,警惕地掃視四周。

  見無動靜,為首者揮手,後續船隻陸續靠岸,寇眾魚貫而下,在灘頭集結。

  月光下,可見這些水寇穿著雜亂,有的著皮甲,有的只穿短褐,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門:

  刀、斧、魚叉,甚至還有農具。

  但行動迅捷,顯然慣於劫掠。

  寇群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披著件破舊的皮裘,頭上戴著頂獸皮帽,帽檐壓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左右看看,指著工坊方向說了幾句胡語,寇眾便分作三隊:

  一隊約百人,直撲工坊;一隊五十人,繞向東面,似要截斷退路;餘下一百五十人留守灘頭,看守船隻。

  陳儁在土丘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


  這寇首倒是謹慎,分兵合圍,留足退路。

  可惜,他不知蘆葦盪中已有伏兵。

  寇群漸近,已能聽見雜沓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還有刀斧碰撞的輕響。

  營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過營旗的獵獵聲。

  毛德祖握矛的手心也滲出汗水,但他呼吸平穩,目光盯著最前那個寇兵——那人手持一柄彎刀,腳步輕快,已進入百步範圍。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寇群已近至營柵前十丈,為首者忽然停步,似在猶豫——營中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就在此時,土丘上傳來一聲銳響——是陳儁射出的鳴鏑!

  「放箭!」

  西面蘆葦盪中,許威一聲令下,二十名弓弩手同時扣動機括,二十支弓箭、弩箭呼嘯而出,直射寇群側翼。

  幾乎同時,營柵上的一些工坊青壯也紛紛射出箭矢,雖準頭和力道不及訓練有素的弩兵,但前後夾擊之下,也讓沖在最前的十餘名水寇應聲倒地。

  「有埋伏!結陣!」

  寇群一陣騷亂,但很快穩住,紛紛舉盾護身,繼續前沖。

  他們顯然經歷過多場廝殺,並未因同伴倒下而潰散。

  「矛戟,刺!」

  營柵後的矛戟兵從柵隙刺出長戟,沖至近前的寇兵被捅穿數人。

  但寇兵兇悍,不顧傷亡,用刀斧猛砍營柵。

  木柵雖結實,也經不住多人劈砍,很快出現缺口。

  「刀盾,堵口!」

  陳儁在土丘上揮旗,營門打開,樊大、何泰兩什的刀盾兵結陣湧出,盾牌相連如牆,將試圖從缺口湧入的寇兵頂了回去。

  雙方在營柵前陷入混戰。

  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胡語、漢語的嘶吼混雜一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毛德祖所在的胡麻子伍守在營門左側缺口處。

  胡麻子大吼:「盾牆!德祖、牛犢,頂住!石猴兒隨我殺!」

  毛德祖與牛犢並肩舉盾,兩桿矛戟從盾隙疾刺。

  一個寇兵揮斧砍來,毛德祖盾牌一斜,卸去力道,長矛順勢刺入其肋下。

  牛犢在他右側也是一戟刺出,逼退另一寇。

  胡麻子與石猴兒從左右撲出,兩把環首刀寒光閃過,又斬翻兩人。

  侯三在後方連發弩箭,又射倒兩人。

  但寇兵越來越多,缺口處壓力倍增。

  毛德祖感覺盾牌上接連受重擊,手臂發麻。

  他咬緊牙關,與牛犢背脊相靠,互相支撐。

  「孫猛伍,支援左翼!」

  樊大的吼聲傳來。

  孫猛那一伍從側面殺到,矛戟兵齊刺、刀兵敏捷繞襲,頓時緩解了壓力。

  吳疤臉、周鐵臂兩伍也在其他缺口奮戰,什長樊大來回調度,哪裡危急便補哪裡。

  就在此時,西面蘆葦盪中殺聲驟起!

  許威一什的伏兵從寇群側翼殺出。

  二十名弓弩手再次齊射,箭雨傾瀉而下,留守灘頭的那一百五十寇兵頓時大亂。

  許威率刀盾兵、矛戟兵趁勢衝殺,近四十名士卒養精蓄銳三日,此刻如猛虎出柙。

  那寇首見狀,厲聲呼喝,似在命令攻營的寇兵回援。

  但攻營寇兵被陳儁率軍纏住,一時脫身不得。

  陳儁見時機已到,揮動紅旗。

  呂雄一什的十八名機動兵力從東門殺出,直插寇群後背。

  這支生力軍雖只十八人,但皆是精壯,沖入寇群後左右衝殺,所向披靡。

  三面受敵,寇群終於支撐不住,開始潰退。

  寇首見大勢已去,連聲呼喝,帶著殘部往灘頭撤退。

  許威率伏兵緊追不捨,又斬殺、射殺數十人。

  寇眾倉皇登船,連同伴屍首都顧不得,撐篙離岸,順流東遁。


  灘頭留下四十餘具屍體,還有十幾名傷重難行的寇兵,被士卒擒獲。

  戰鬥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陳儁令士卒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戰果。

  工坊這邊,守營士卒陣亡五人,傷十七人;伏兵無人陣亡,傷五人。

  斃敵五十餘,俘十二人。

  丁綰從土丘下來,面色蒼白,但神情鎮定。

  她先去看望傷員,令工匠中的醫者全力救治,又吩咐伙房煮熱湯、蒸餅,犒勞士卒。

  陳儁押著一名俘虜過來:

  「鮑夫人,此人是小頭目,懂些漢話。」

  那俘虜是個二十來歲的漢子,左肩中箭,血流不止,但眼神兇狠,死死瞪著丁綰。

  丁綰平靜地看著他:

  「你們頭領,是可足渾譚?」

  俘虜啐了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漢話道:

  「是又怎樣?你們這些氐狗,占了我們的地,搶了我們的鹽,可足渾將軍不會放過你們!」

  「你們的地?」

  丁綰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野豬灘乃無主荒地,何時成了你們的?」

  俘虜還要罵,陳儁一腳踹在他膝彎,俘虜跪倒在地。

  丁綰擺擺手,對陳儁道:

  「先押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此人還有用。」

  她又望向東面河面,那裡已不見寇船蹤影。

  「陳隊主,你以為他們還會再來嗎?」

  陳儁沉吟:「經此一敗,可足渾譚短期內恐不敢再來。但他既知工坊虛實,又損兵折將,必不甘心。末將以為,他會重整人馬,或是聯絡其他水寇,捲土重來。」

  ......

  戰鬥結束後,胡麻子靠在營柵上喘著粗氣。

  環首刀還握在手裡,刀身沾著黏稠的血,順著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左臂被劃了道口子,皮甲裂開,所幸傷口不深。

  石猴兒正在幫他包紮,用布條勒緊止血。

  「直娘賊……」

  胡麻子啐了一口,目光掃過戰場。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寇屍,有些還在抽搐。

  更遠處,許威那一什正從蘆葦盪中押出幾個俘虜。

  營門口,樊大在清點傷亡,五個陣亡的弟兄被抬到一旁,用麻布蓋了臉。

  胡麻子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這一伍。

  毛德祖和牛犢並肩坐著,兩人盾牌上都布滿刀斧砍痕,牛犢額頭破了皮,血糊了半邊臉,德祖正幫他擦拭。

  侯三也已回到不遠處,蹲著身,手裡還握著弩,眼神發直。

  這小子剛才射殺了三人,現在還沒緩過神。

  石猴兒給自己包紮完,又去檢查侯三有沒有受傷。

  胡麻子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洛塬大營里的那一幕。

  那時毛秋晴親自來督操,令各伍結陣訓練。

  胡麻子卻滿肚子牢騷,說個人技藝才是制勝之本,練這些勞什子伍陣徒費力氣。

  雖後來對練自己果然輸了,但胡麻子內心還是隱隱不服。

  可如今……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看盾牌上的砍痕,再看向同伍四人。

  剛才那一戰,若不是德祖和牛犢那面盾牆頂在最前,他和石猴兒根本沖不出去。

  若不是侯三等弩兵在蘆葦盪里埋伏放冷箭,射倒側翼偷襲的寇兵,他們或許早就被人捅了後背。

  而他自己呢?若不是按照陣型與石猴兒左右呼應,而是像以前那樣悶頭亂砍,恐怕早就被圍死了。

  更關鍵的是——他們這一伍不是獨自在打。

  左側孫猛伍及時支援,右側吳疤臉伍包抄,後方還有樊大什長調度指揮。

  整個什十八人,像一台精密的弩機,每個伍都是其中一個部件,每個士卒都是上面的齒牙。

  胡麻子忽然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剛才他像以前那樣,殺紅了眼就往前沖,會怎樣?

  德祖和牛犢的盾牆會因為他突前而出現缺口,石猴兒會不得不跟上來保護他的側翼,整個伍的陣型就亂了。

  一旦伍陣亂,什陣就會受影響,然後……

  他想起剛才寇兵潰退時的場面:

  那些水寇單打獨鬥並不弱,甚至有幾個兇悍異常,一刀就能劈開木盾。

  可他們亂鬨鬨地沖,亂鬨鬨地退,被結陣的士卒像割草一樣放倒。

  「還是毛幢主說得對啊……」

  胡麻子最終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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