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演武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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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五日,分科初成,遂開始合練陣型。

  這一日,毛秋晴親自來督練丙隊陣型。

  她一身黑衣勁裝,馬尾高束,按刀立於隊前,目光冷冽如刀。

  「今日練伍陣。」

  她聲音清冷:「五人一伍,刀盾兵二人在前,左盾右刀;矛戟兵二人在後,左矛右戟;弩手一人在中。前進時,刀盾護住正面,矛戟自盾隙刺出,弩手擇機射擊。後退時,刀盾斷後,矛戟掩護,弩手先撤。」

  她親自示範,叫來五名練得頗好的新卒,組成一伍。

  五人移動間默契無間,盾牌遮護嚴密,矛戟刺出迅疾,弩手箭無虛發。

  新卒們看得眼花繚亂。

  胡麻子卻有些不以為然,低聲對毛德祖道:

  「花架子罷了。真打起來,靠的還是個人勇武。某這一刀下去,什麼盾牌陣型都得散。」

  毛秋晴耳力極佳,目光倏地掃來:

  「你,出列。」

  胡麻子一愣,硬著頭皮走出隊列。

  「你說陣型是花架子?」

  毛秋晴淡淡道:「那好,你持兵刃,攻他們五人。」

  她指了指方才示範的那伍新卒。

  胡麻子眼睛一亮:「幢主此言當真?」

  「自然。」

  胡麻子抄起自己的短刀,又向樊大借了麵皮盾,咧嘴笑道:

  「那屬下就不客氣了。」

  他自恃力大勇悍,覺得這五人雖演示得有模有樣,但自己突然猛攻,必能破陣。

  那伍新卒面色平靜,迅速結成陣型:

  兩名刀盾兵在前,盾牌相抵,形成一道弧形防線;

  兩名矛戟兵在後,長矛自盾牌上沿伸出,戟刃斜指前方;

  弩手在正中,弩已上弦。

  胡麻子低吼一聲,持盾猛衝,短刀狠狠劈向左側盾牌。

  那刀盾兵不閃不避,盾牌微斜,「鐺」的一聲,刀刃滑開。

  幾乎同時,右側矛兵的長矛如毒蛇般刺出,直取胡麻子肋下。

  胡麻子慌忙回盾格擋,矛尖擦著盾緣滑過,濺起一串火星。

  他還未站穩,另一支戟已橫掃而來,直取下盤。

  胡麻子跳起躲過,身形已亂。

  此時弩手扣動機括,一支無頭箭矢「嗖」地射來,正中胡麻子胸前皮甲——若是真箭,已然透甲。

  胡麻子踉蹌後退,還想再攻,但那五卒陣型嚴密,盾牌始終封住正面,矛戟此起彼伏,讓他無機可乘。

  不過兩三回合,他便被逼得連連後退,氣喘吁吁。

  「停。」毛秋晴抬手。

  胡麻子拄著刀,汗如雨下,滿臉不服:

  「他們五人打我一個,不公平!」

  毛秋晴冷冷道:

  「戰場上,敵人會跟你講公平?賊寇湧來時,是十個打你一個,還是百個打你一個?」

  胡麻子語塞。

  「你力氣確實不小,單打獨鬥,這一什中怕都無人是你對手。」

  毛秋晴語氣稍緩:「但結成陣型,五人如一人,攻守兼備,你便無計可施。這便是結陣之要,化個人之勇為整體之力。」

  她看向眾新卒:

  「從今日起,各伍合練陣型。五日內,我要看到每伍能進退有序,十日之內,什陣要成,二十日內,隊陣要熟。練不好的,全伍加練,什長、伍長同罰!」

  胡麻子悻悻歸隊,嘴裡仍在嘟囔:

  「某還是覺得,真刀真槍幹起來,陣型未必有用……」

  毛德祖卻若有所思。

  方才那伍新卒的配合,確實精妙。

  他想,若自己與牛犢、侯三等人也能練到那般默契,或許真能發揮出遠超個人的戰力。

  此後操練,便多了陣型合練。

  每日晨操後,各伍自行找空地演練。

  起初混亂不堪:

  不是刀盾兵沖得太前,矛戟兵跟不上;


  便是後退時弩手被落在後頭;

  或者轉向時自己人撞成一團。

  樊大脾氣暴躁,看見錯處便罵,動輒鞭打。

  毛德祖他們這一伍還算好些,胡麻子雖心中不服,但既為伍長,也不願丟臉,練得頗為賣力。

  他與另一刀盾兵石猴兒在前,毛德祖和牛犢挺矛持戟在後,侯三持弩在中。

  五人間配合漸有起色。

  .......

  到第七日,第一次操練考核前夕,丙幢甲隊隊主李成將全隊百餘人召集到營區南側空場。

  李成面龐方正,此刻已冒出短髭,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正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擊飛豹時所傷。

  他穿著半舊皮甲,腰挎環首刀,往土台上一站,隱隱已有一股久經行伍的幹練氣息。

  「大夥都坐!」

  他大手一揮:「明日考核,今夜就不練了,我跟你們嘮嘮。」

  甲隊的士卒們圍坐成圈,篝火噼啪作響。

  隊伍里基本上是新面孔,許多人在過去的七天裡已曬得黝黑,眼中帶著操練後的疲憊,也夾雜著對明日考核的忐忑。

  李成盤腿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

  「瞧你們這幾日練得苦,心裡頭怕是在嘀咕:練這些陣型有啥用?真打起來還不是各憑本事?是不是?」

  隊列里響起些壓抑的低聲附和,一個嗓門大的新卒忍不住道:

  「隊主英明,咱就覺得,真拼命時還得看誰更狠!」

  李成嘿嘿一笑:「老子去年也跟你們一個樣,都知道嵩山峪口那一仗嗎?飛豹——就是那鮮卑頭子——帶著兩千多潰兵想從峪口跑進嵩山。可府君早就算準了,領著我等九百輕騎埋伏在那兒。等潰兵進了峪口,兩頭一堵,中間一衝——好傢夥,那叫一個痛快!可老子當時就想著,平叛嘛,衝上去砍人就是了,可誰知他娘的這般一衝,差點壞事了……」

  「咋壞事了?」 幾個新卒異口同聲地問。

  李成壓低聲音,火光映著他臉上那道淺疤,輕嘆道:

  「誒,老子當時只顧著縱馬奔敵將去了,忘了咱耿幢主要結成衝鋒陣型才能一塊沖的吩咐,我和手下十餘個弟兄都沖得太靠前,險些被叛軍給包了餛飩,幸得幢主及時衝過來接應,這才有驚無險……」

  他頓了頓,仿佛回到那個痛快淋漓地廝殺場面。

  而後李成又將他們之前在新安如何布局,如何與族兄李晟混入硤石堡,如何去向王曜報信,如何裡應外合一舉攻滅硤石堡賊窟的故事娓娓道來。

  講到王曜被那段延刺傷,險些遇害時,圍坐的甲隊士卒們都屏住了呼吸;

  講到最終攻破匪巢,王曜有驚無險時,不少人又激動地鼓掌叫好。

  「就是這樣,靠著裡應外合,通力協作,咱們硬是憑著不到三百個人,將那二匪首段延亂刀砍死,三百多匪賊死的死降的降——一場硬仗,咱們才折了幾十個兄弟!」

  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先前那個大嗓門的新卒喃喃道:

  「三百對五百……真的就將那硤石堡給制住了?」

  「不然呢?」

  李成瞪他一眼,他站起身,環視丙隊眾卒:

  「所以說,陣型不是花架子,是保命殺敵的真本事。你們現在多流汗,戰場上才能少流血。練熟了這套,往後甭管是土匪還是鮮卑騎,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這番話如滾油潑進火堆,甲隊眾卒眼中燃起熾熱的光。

  先前不少心存疑慮的人,此刻都聽得心潮澎湃。

  翌日操練,丙幢甲隊士卒整體士氣明顯高昂,陣型演練格外賣力。

  這股勁頭也感染了相鄰操練的乙幢部分隊伍。

  毛德祖在間隙中,隱約聽到隔壁場地上傳來的、關於昨夜李隊主講「嵩山峪口伏擊」、「硤石堡死戰」的零碎議論,心中對那「伍陣」的威力,也生了更具體的嚮往,練起矛刺與配合來,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認真。

  ......

  到第七日時,第一次操練考核。

  校場上,四幢新卒按隊列陣。


  桓彥、毛秋晴、耿毅、許胄各立本幢之前,王曜親臨將台觀陣。

  考核分三項:

  個人技藝、伍陣演練、全隊陣型。

  個人技藝,毛德祖矛刺三百次,命中草靶二百四十次,成績中上。

  胡麻子刀劈木樁,八十刀全中,力道沉猛,被評為優等。

  侯三弩射三十步靶,十發六中,也算不錯。

  牛犢只命中一百八十次,堪堪及格。

  石猴兒刀法花哨卻不實在,被評定為中下。

  伍陣演練時,毛德祖這一伍發揮尚可。

  前進、後退、轉向皆能保持陣型,但配合仍顯生澀。

  有一伍在轉向時兩名矛戟兵撞在一起,陣型大亂,引得眾人鬨笑。

  全隊陣型更是不堪。

  百人隊移動時,前後脫節,左右不齊,遠遠望去如波浪起伏,毫無章法。

  騎兵隊則是單獨考核。

  連霸率一百二十騎演示衝鋒、迂迴、騎射。

  馬蹄如雷,箭矢如雨,雖只百餘人,卻氣勢驚人。

  王曜看得頻頻頷首。

  考核畢,桓彥臉色鐵青,將四幢幢主、各隊隊主喚至將台前,厲聲訓斥:

  「練了七日,就練出這般模樣?個人技藝尚可,陣型卻如兒戲!這般上了戰場,賊寇一個衝鋒,你們就得潰散!」

  毛秋晴等人垂首聽訓。

  王曜卻擺擺手,溫聲道:

  「初練七日,能到這般已屬不易。陣型之要,在默契,在苦練,非一日之功。不過……」

  他話鋒一轉:「賞罰須分明。今日考核,甲幢丙隊、乙幢丁隊、丙幢甲隊、丁幢戊隊,陣型最優,全隊加肉羹一桶。騎兵隊操練得法,全隊加肉。其餘各隊,繼續苦練。七日後復考,若再無進益,隊主罰俸,全隊加操。」

  消息傳開,得賞的隊伍歡天喜地。

  毛德祖所在的乙幢丙隊未能得賞,隊主陳儁當晚召集全隊,悶聲道:

  「丟人了!自明日起加練,別的隊練一個時辰陣型,咱們練兩個時辰!下次定要爭取加肉!」

  眾人轟然應諾。

  此後訓練更苦。

  白日分科技藝、伍陣合練,夜裡加練旗鼓號令。

  許多人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壓出淤青,走路都一瘸一拐,卻無人喊苦。

  到第十四日,第二次考核時,各隊陣型已有長足進步。

  毛德祖所在丙隊雖仍未得賞,但移動時已能基本保持隊形,伍陣配合也熟練許多。

  胡麻子私下對毛德祖說:

  「練了這些日子,我倒是覺得,這陣型還真有些門道。前日與丁幢一伍切磋,他們陣型嚴密,老子竟一時找不到破綻。」

  毛德祖也點頭:

  「我也有同感,如今咱們伍中,伍長你和石猴兒在前遮擋,我與牛犢在後刺擊,侯三在中間放弩,攻守皆備。前日與其他伍對練,咱們也能不落下風了。」

  胡麻子咧嘴笑道:

  「待練熟了,上了戰場,定讓賊寇嘗嘗我等的厲害!」

  ……

  時間如流水,轉眼一月過去。

  六月十三,王曜再次親臨洛塬大營視察。

  這一日,他依舊身披細鱗甲,但未戴兜鍪,只以青巾束髮。

  李虎率十餘名親衛隨行左右,皆著皮甲,腰佩環首刀。

  營門處,桓彥率四幢幢主、各隊隊主相迎。

  一月不見,桓彥面龐更顯黝黑,眼窩深陷,顯然操勞甚巨,但目光依舊銳利。

  「府君。」桓彥抱拳行禮。

  王曜下馬,拍拍他肩膀:

  「士彥辛苦,聽聞這月操練頗有成效?」

  桓彥沉聲道:「不敢言成效卓著,然較之一月前,已判若兩軍,請府君校閱。」

  王曜頷首,登上將台。

  校場上,兩千三百餘卒列隊肅立。


  雖仍不及百戰精銳那股肅殺之氣,但陣列整齊,橫平豎直,士卒挺胸昂首,目光堅毅,已初具軍容。

  桓彥令旗一揮:

  「演武——開始!」

  鼓聲隆隆而起。

  第一項,各幢分列演武。

  甲幢在副幢主(桓彥兼任甲幢幢主)指揮下,刀盾兵陣型嚴密,攻守有序;

  乙幢在毛秋晴指揮下矛戟兵陣列如林,刺擊整齊;

  丙幢在耿毅督導下,弩手齊射,箭雨蔽空;

  丁幢許胄則演示了步弩協同、對抗騎兵的斜刺陣,頗有新意。

  最後是騎兵隊。

  連霸率一百二十騎自營西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地。

  至校場前,隊伍倏然分開,左右迂迴,馬背上的騎卒張弓搭箭,箭矢精準射中百步外草靶。

  隨後衝鋒演練,三排騎兵層次分明,短矛投擲、馬刀劈砍,動作乾淨利落。

  王曜微微頷目,對身旁李虎低聲道:

  「一月之間,能練到這般,諸位都費心了,騎兵尤有可觀,連隊主勞苦功高啊。」

  李虎瓮聲道:「連霸那廝練兵是狠,但確實出活,就是戰馬損耗大,月來已累倒五匹。」

  王曜道:「該補充的便補充,只要練出成效,其他在所不惜。」

  第二項,全營合演陣型。

  四幢步兵按操典演練進退、轉換、合擊。

  雖仍有瑕疵,但已能隨旗號而動,陣列不亂。

  尤其伍陣、什陣配合,已初見默契。

  毛德祖所在乙幢丙隊此次演練頗為出色,全隊百餘人隨隊主陳儁旗號,前進時步伐整齊,轉向時陣腳穩固,引得台上王曜頻頻注目。

  演武畢,王曜起身,行至台前。

  「一月苦練,諸君辛苦了。」

  他聲音清朗,傳遍校場:

  「今日觀演,較之一月前,已是天壤之別。個人技藝漸精,陣型漸熟,軍容初具。騎兵隊尤有特色,將來可當大用。此皆諸君刻苦、各將官盡職之功。」

  他頓了頓,繼續道:

  「然,練兵非為演武好看,實為沙場搏命。今日陣型雖齊,卻未經血火考驗;個人雖勇,卻未歷生死搏殺。諸君切莫自滿,前路尚遠。」

  眾卒肅然。

  王曜話鋒一轉:「但既有進益,便當有賞。桓郡尉。」

  「末將在。」

  「按此前所定,各幢本月考核進前二之隊,皆加肉羹。此外——」

  王曜環視全場:「今日演武,四幢中各選一最優之隊,每隊賞錢十貫,由隊主分賞士卒。騎兵隊演練出眾,另賞錢二十貫。全營加肉一日,以為犒勞。」

  台下爆發出歡呼。

  士卒們面露喜色,一月苦累,此刻終得回報。

  王曜抬手壓下喧譁,正色道:

  「賞已行過,接下來便是更嚴苛的操練。從明日起,各幢開始合練大陣,並加練野戰、夜戰、涉水、山地諸科。兩月之後,我要看到一支真正可戰之軍!」

  他目光掃過全場,字字鏗鏘:

  「屆時,若有賊寇若敢犯境,便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洛塬大營兒郎的厲害!」

  「諾!」

  兩千餘人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毛德祖握緊長矛,胸中熱血翻湧。

  他望向將台上那個年輕的太守,又看向身旁同伍的胡麻子、牛犢、侯三、石猴兒,心中暗自發誓:

  定要苦練本事,將這伍陣練得純熟,不負這身赤裋褐,不負河南郡父老,也不負王府君這番苦心。

  遠處,洛水湯湯,奔流不息。

  營外田野里,麥穗已開始灌漿,在六月的陽光下泛起青黃相間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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