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褒斜礪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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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時三刻,天光未露,細柳原上寒霧瀰漫。

  王曜一身玄色兩檔鎧,頭戴赤幘,早已立於昨日那方土坡之上。

  李虎全副皮甲,背負硬弓,按刀侍立其側,宛如一尊鐵鑄的煞神。

  台下空地上,千餘兵卒被各隊主、什長連踢帶罵地勉強驅趕集結,隊形比昨日稍齊,然多數人仍是睡眼惺忪,呵欠連天,面上帶著慣有的麻木與幾分不以為然。

  王曜目光沉靜,緩緩掃過台下諸人。

  晨風凜冽,吹動他盔纓,更顯其身姿挺拔。

  他運足中氣,聲音清越,穿透薄霧:

  「眾將士!」

  一語既出,台下稍稍安靜。

  「今晨召集爾等,非為別事。我軍不日即將開拔,深入蜀地,討伐不臣。刀兵兇險,前途未卜,然軍紀者,乃我等生死存亡之系,勝敗榮辱之根!」

  他頓了頓,見台下目光大多游離,知其等閒視之,遂將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錘擊砧:

  「今重申軍律,凡我麾下,一曰: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旌旗指而不前,犯者斬!二曰: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師律,犯者斬!三曰: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犯者斬!四曰: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犯者斬!五曰:所用兵器,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幟凋弊,犯者杖責!六曰:……!」

  他一口氣將主要軍紀朗聲宣讀,條分縷析,不容置疑。

  最後,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同冰錐刺向每一個兵卒的臉龐:

  「此外,尤有重禁!蜀地雖叛,民多脅從,亦是我大秦子民!此行征戰,敢有擅入民宅、搶掠財物、姦淫婦女、踐踏禾稼、濫殺無辜者,無論官職高低,功勳幾何,一經查實,立斬不赦!其隊主、什長、伍長連帶受罰,絕不姑息!爾等可聽明白了?!」

  最後一問,聲若雷霆,在空曠的營地迴響。

  台下靜了片刻,旋即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多數兵卒臉上並未顯出多少敬畏,反是覺得這王參軍雖不像昨日那般好欺,所言所語卻與過往那些文官訓話無甚區別,無非是老生常談。

  軍紀?哪次出征不念?可真到了那窮山惡水,缺糧少餉之時,誰還顧得上這些?不搶不掠,難道餓死不成?

  這參軍,終究是書生意氣,不知行伍艱辛。

  紀魁站在軍官隊列前頭,嘴角撇了撇,雖未如昨日般公然挑釁,心中卻暗道:

  「說得比唱得好聽,真到了地頭,刀把子在俺們手裡,還不是俺們說了算?」

  王曜將台下反應盡收眼底,心知空言無益,非一時一日所能扭轉,也不再贅言。

  恰在此時,中軍方向傳來第一通低沉的號角聲,嗚嗚咽咽,穿透晨霧,正是升帳議事的信號。

  王曜當即收聲,對田敢、紀魁等軍官下令:

  「你等各司其職,整飭軍械,檢查馱馬,待中軍令下,即刻拔營啟程!」

  「遵令!」眾將官抱拳領命,卻神色各異。

  王曜不敢怠慢,帶著李虎,各自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戰馬,一夾馬腹,二人便向中軍大營方向疾馳而去。

  李虎緊隨其後,鐵塔般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醒目。

  至中軍帥帳外,但見警戒比昨日更為森嚴,甲士環列,戈戟如林,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帳內空地已按職位高低設好站位。王曜下馬,按劍步入,見已有五六名軍主模樣的將官先到,皆頂盔貫甲,肅立無聲。

  見他進來,諸將目光皆投來,有審視,有好奇,亦有不易察覺的衡量。

  王曜面色平靜,依照昨日呂光親衛指引,徑直走到左側首位站定。

  他雖客將身份,然代表撫軍將軍毛興,位次尊崇,無人異議。

  李虎作為隨從護衛,按律不得入帳,便按刀肅立於帳門之外,與各將的親兵並肩而立,他那魁梧身形和冷峻目光,引得往來將官不由多看幾眼。

  片刻後,第二通號角響起,又有五六名軍主級別的將領魚貫而入,分立兩側。

  王曜瞥見其中一人,身形雄壯,面色冷峻,目光如電,正是去年自終南山歸來後在呂光府上遇到的其麾下驍將姜飛。

  彼此目光一觸,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第三通號角聲落,帳內氣氛陡然一凝。

  但見呂光全裝貫帶,身著精良明光鎧,外罩猩紅斗篷,龍行虎步,自後帳轉出。

  呂光身高八尺有餘,面如重棗,一部馬蹄胡更添威猛,顧盼之間,自有睥睨之氣。

  尹緯依舊一身青灰布袍,未著甲冑,神色淡漠,緊隨呂光身側,於主位旁特設的案幾後坐下,展開筆墨紙硯。

  呂光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見眾將皆已到齊,微微頷首。

  他也不多廢話,直接開口,聲若洪鐘:

  「各軍主,報上名來,稟明所部人員可否齊整?三日糧草,可曾足額發放至士卒手中?」

  聲音在帳內迴蕩,帶著沙場宿將的威嚴。

  「末將姜飛,所部一千三百人,實到一千二百九十七人,三人病留後方。三日糧秣已足額分發!」

  姜飛率先出列,聲音鏗鏘。

  「末將杜進,所部一千二百人,實到一千二百人。糧秣已發!」

  「末將彭晃,所部輜重營三千人,實到二千九百八十人,二十人押運後續物資。糧秣……已按定額發放各軍。」

  彭晃出列,聲音略顯低沉。

  王曜待前面幾人報畢,亦踏前一步,朗聲道:

  「末將王曜,所部一千人,實到九百九十八人,兩人染疾未至。三日糧秣已領,正待分發至各什伍。」

  他聲音清朗,雖初次經歷此等場面,卻無絲毫怯場。

  呂光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隨即轉向下一人。

  待所有將領稟報完畢,呂光面色沉肅,緩緩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大蜀中輿圖前,手指重重一點:

  「好!諸軍齊備,糧秣已足!此番召爾等前來,便是要明告此戰目的!」

  他聲震大帳:「蜀中跳梁,趙寶、李烏勾結晉寇毛穆之,妄圖割據,襲擾州郡,動搖我大秦西陲!此等逆賊,若不剿除,國無寧日!陛下震怒,命本將軍提雄師兩萬,入蜀平叛!我軍目標,便是擊潰毛穆之這三萬晉寇,擒殺趙寶、李烏,收復所失郡縣,安定益州!」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每一位將領的臉:

  「此行路途艱險,褒斜古道,棧道連雲,更有叛軍負隅頑抗。然我軍乃王師,弔民伐罪,非比流寇!沿途需嚴守軍紀,不得騷擾地方,不得搶掠百姓,不得踐踏禾苗!違令者,無論何人,軍法從事,絕不容情!彭晃!」

  「末將在!」輜重營軍主彭晃連忙出列。

  「汝輜重營乃全軍命脈,需確保糧道暢通,物資轉運及時,若有延誤,唯你是問!」

  「末將遵令!」

  「姜飛!杜進!」

  「末將在!」姜飛、杜進同時踏前。

  「爾等為前軍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探明敵情,不得有誤!」

  「得令!」

  分派已定,呂光最後環視眾將,大手一揮,決然道:

  「大軍即刻開拔,取道褒斜,直趨漢中!望諸君戮力同心,早奏凱歌!退帳!」

  「謹遵將軍令!」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營帳。

  王曜隨著眾人退出帥帳,早已候在帳外的李虎立刻牽馬迎上。

  兩人翻身上馬,並轡返回本部營地。

  途中但見整個細柳原已如同甦醒的巨獸,各營人馬調動頻繁,號令聲、馬蹄聲、車輪聲響成一片,塵土飛揚,旌旗招展,一部巨大的戰爭磨盤開始隆隆運轉。

  回到營地,田敢、紀魁等軍官早已將隊伍整頓完畢,雖仍談不上令行禁止的森嚴,倒也勉強列隊等候。

  王曜也不多言,只簡短下令:

  「奉呂將軍將令,全軍開拔,目標褒斜道!出發!」

  命令傳下,這支千人的隊伍,夾雜在龐大的行軍洪流中,緩緩向南移動。

  初離長安,尚是關中平曠之地,行軍雖苦,尚可支撐。

  然數日之後,一入褒斜谷口,景象頓變。

  但見兩側山勢陡然險峻,峭壁如削,古木參天。


  而所謂的褒斜古道,多是依山鑿石而成的棧道,或以木柱支撐於懸崖之上,或以鐵索懸於絕壁之間,寬處僅容雙馬並行,窄處需側身方能通過。腳下是奔騰咆哮的褒水,水聲轟鳴,震耳欲聾。

  頭上是欲墜的危岩,猿猴哀鳴,令人膽寒。

  棧道年久失修,多處木板腐朽鬆動,踩上去吱呀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斷裂。

  騾馬行走其上,戰戰兢兢,不時有失足墜崖者,連人帶馬摔入深澗,頃刻間便被激流吞沒,只留下一聲短暫的慘呼迴蕩在山谷間。

  士卒們需一手扶壁,一手牽馬,小心翼翼,步步驚心。

  王曜雖自幼習文,亦曾翻山越嶺,然此等險峻棧道,亦是初次經歷。

  他拒絕了親兵為其牽馬的提議,堅持與普通士卒一樣,牽著自己的坐騎,行走在隊伍前列。李虎更是如履平地,時而前出探路,時而回身幫扶那些體力不支或膽怯的兵卒,他那沉穩有力的臂膀,多次將瀕臨險境的同袍拉回安全地帶。

  行軍之苦,遠不止於此。

  時值春末,山谷中氣候變幻無常。

  方才還是烈日當空,曬得鎧甲滾燙,汗流浹背;轉眼間便可能烏雲密布,暴雨傾盆,棧道濕滑難行,寒氣透骨。

  夜間宿營,往往只能在稍微平整些的山崖下或廢棄的烽燧內擠作一團,點燃篝火,烘烤濕衣。

  乾糧被雨水泡發,變得難以下咽,就著山泉水勉強充飢。

  王曜與士卒同食同宿,毫無特殊。

  分發糧秣時,他親自監督,確保每一份都足額落到什伍手中。

  見有士卒靴履磨破,腳底血肉模糊,他便命軍中醫匠(雖藥材匱乏)優先為其處理,並將自己備用的一雙皮靴贈予一名傷勢最重的老卒。

  那老卒初時不敢接受,王曜溫言道:

  「汝等跋涉艱辛,乃為國征戰,曜豈能安坐馬上,獨享安逸?」

  硬是將皮靴塞入老卒懷中。

  李虎見狀,默不作聲地將自己備用的一雙草鞋也遞給旁邊另一個赤腳的士卒。

  紀魁冷眼旁觀多日,見王曜並非只會在台上空談軍紀,行軍途中事事親力親為,與士卒同甘共苦,那碗摻雜沙石的粟米飯,他吃得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冰冷刺骨的山泉水,他也與眾人一樣仰頭痛飲。尤其那一次,隊伍經過一段尤為險要的懸空棧道時,一陣狂風吹來,棧道劇烈搖晃,一名年輕士卒嚇得面無人色,僵立不動,阻塞了後方隊伍。

  王曜恰好行至其側,並未呵斥,而是伸手牢牢抓住其臂膀,沉聲道:

  「莫看腳下,目視前方,隨我步伐!」

  親自引領其走過那最危險的十餘丈。

  李虎則在後方穩住躁動的馱馬,防止衝撞。

  過後,那年輕士卒對王曜感激涕零,而紀魁心中那點輕視,也不由得消散了幾分。

  李虎更是成了隊伍的主心骨。

  他力大無窮,遇到滾石攔路或小規模塌方,往往是他帶頭清理。

  有馱馬受驚失控,也是他上前一把拽住韁繩,生生將其制服。

  他那手神射,更是在一次隊伍遭遇小股山匪騷擾時大顯神威,一箭便將百步外樹叢中一名探頭探腦的匪首射穿咽喉,余匪駭然遁走。

  軍中崇尚勇力,李虎之能,使得王曜麾下這些原本驕悍的兵卒,對其又敬又畏,連帶著對能驅使此等猛士的王參軍,也多了幾分真正的信服。

  如此曉行夜宿,跋涉十三日,期間穿越無數險隘,歷盡艱辛,人馬皆疲。

  當先鋒部隊終於望見漢中平原那一片沃野,以及平原中央那座巍峨的南鄭縣城時,軍中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呂光傳令,全軍在南鄭城外指定區域紮營,進行為期兩日的休整補充。

  王曜所部被安排在城東一處臨近水源的坡地。

  望著手下這些歷經風霜、面帶倦色卻眼神已與離京時迥異的士卒,王曜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知道,褒斜道上的艱辛,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初步淬鍊了這支隊伍,也讓他這個初涉戎機的書生參軍,真正開始融入這鐵血的行伍之中。

  李虎默默站在他身後,為他卸下沾滿泥塵的披風。然而王曜也清楚,真正的考驗,踏入蜀地之後的血戰,尚未開始。

  他勒住戰馬,遠眺南方那雲霧繚繞的連綿群山,眉宇間憂色與堅毅並存。

  毛秋晴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頭,使得這片刻的休整,也無法真正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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