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營盤初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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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觀望間,中軍帳簾一掀,田敢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臉上堆著慣常那爽朗笑容,抱拳高聲道:

  「王郎君!不是,應該叫王參軍!你可算來了!弟兄們早已等候多時!」

  他聲音洪亮,試圖壓過營中的嘈雜。

  王曜拱手還禮:「田幢主,有勞久候。」

  王曜也依照軍中之禮問候,隨即側身引見李虎。

  「這位是王某鄉人兄弟,名喚李虎,此番隨我同行。」

  田敢目光立刻落到李虎那鐵塔般的身軀上,眼中掠過一絲激賞,哈哈笑道:

  「認得,認得!那日在王參軍府上忙前忙後的,可不就是這位李虎兄弟?當時便覺是條好漢,今日近看,更覺威風!好,好啊!」

  他笑聲爽朗,言辭熱絡,然王曜卻敏銳地捕捉到,其眼神深處,一閃而逝的並非全然是欣喜,反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與隱憂。

  田敢身後,跟著幾名披甲軍官,皆身材魁梧,面容粗豪。

  為首一人,面色黧黑,滿臉短髯,一雙豹眼在王曜身上那略顯寬大、漿洗得過於乾淨的淺青色戎服上打了個轉,又掃過李虎那身獵戶裝扮與背後硬弓,嘴角便撇了撇,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幾分輕蔑之色。

  其餘幾人神色大抵相似,或抱臂冷笑,或目光游移,渾不將這位新來的「參軍」放在眼裡。

  田敢似未察覺,或是故作不知,只熱情地將王曜、李虎讓進帳中。

  帳內陳設簡陋,僅一案,數席,壁上掛著一幅略顯粗糙的蜀中輿圖。

  田敢請王曜上坐,王曜推辭幾句後也不再客氣,當仁不讓地便於主位落座了,李虎默立其側。

  田敢悻悻於下首席位坐下,暗道王曜還真是不客氣。

  那幾名軍官也各自尋了位置坐下,姿態皆頗為隨意。

  「王參軍。」

  田敢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毛將軍既將您安排為咱們一千名弟兄的統帥,並讓田某從旁輔助,便是信得過參軍,也信得過田某。咱們這一千弟兄,皆是敢戰之士,只是……嘿嘿,性子野慣了,不比呂將軍中軍那般規矩多。參軍初來,若有不適之處,儘管直言。」

  他話語看似客氣,實則點明了此營風氣。

  王曜神色平靜,頷首道:

  「田幢主客氣了,曜初涉行伍,諸事不明,正需向幢主及諸位同袍請教。軍旅之中,規矩自是必不可少,然亦需體察下情,方能上下一心。」

  那短髯軍官聞言,嗤地一聲輕笑,雖未言語,不屑之意卻溢於言表。

  田敢幹笑兩聲,轉而問道:

  「參軍家中,可都安置妥當了?您前日方才大喜,這般匆忙離京,嫂夫人處……」

  王曜知他意在試探自己心志是否堅定,坦然道:

  「家事已畢,內子亦深明大義。男兒在世,恩義為先,豈能因私廢公?田幢主不必掛懷。」

  田敢見他應對得體,眼神稍緩,又閒聊幾句軍中瑣事,便道:

  「參軍遠來辛苦,不如先稍事歇息,某已命人收拾好帳幕。待午後,再召集眾軍官,與參軍正式相見。」

  王曜稱謝,由一名小校引著,往分撥給他的營帳行去。

  那帳幕位置尚可,內里卻同樣簡陋,僅兩張木榻,一套粗劣桌椅。

  李虎將隨身行囊放下,環顧四周,悶聲道:

  「曜哥兒,這地方……比俺們山里獵戶的窩棚也強不了多少,那些兵油子,瞧著更不是善茬。」

  王曜淡然一笑,於榻上坐下,道:

  「虎子,此乃軍營,非是太學書齋。魚龍混雜,方是常態。我等初來乍到,彼等心存輕視,亦是人之常情。欲立其身,先靜其心,且觀後效。」

  李虎似懂非懂,卻也不再抱怨,只道:

  「俺聽你的,誰要是敢尋釁,俺的拳頭和箭可不認人!」

  午後,天色略陰,營盤中央一片較為平整的空地上,千餘兵卒被勉強集結起來,隊形卻松松垮垮,交頭接耳者甚眾。

  這片空地本是平日操練、堆放些雜物之所,地面坑窪,雜草叢生,遠談不上規整。

  田敢與王曜、李虎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之上,台下前列,便是營中主要軍官,那短髯漢子赫然站在首位。


  田敢向前一步,運足中氣,高聲將王曜的身份來歷簡略說了一遍,言道王參軍乃太學高才,天王親授羽林郎,深得毛、呂二位將軍信重,乃為我等此次入蜀之統帥,望諸位弟兄日後聽從號令云云。

  他話音未落,台下已起了一陣騷動。

  那短髯軍官越眾而出,昂首衝著土坡嚷道:

  「田幢主!俺們撫軍將軍府的弟兄,哪個不是刀頭舔血、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如今要去蜀中砍那些叛賊和晉寇的腦袋,玩的是真刀真槍的營生!這位王參軍,細皮嫩肉,一身書卷氣,怕是連雞都沒殺過,血都沒見過吧?讓他來指揮咱們,那不是讓娃娃舞大刀——瞎胡鬧麼?依俺看,不如早些回長安城裡,抱著新媳婦暖和被窩才是正經!」

  此人聲若洪鐘,言語粗鄙,頓時引得台下鬨笑一片,許多兵卒跟著起鬨叫好,場面幾近失控。

  這短髯軍官綽號「黑熊」,大名紀魁,乃是一員步軍幢主,仗著身負勇力,資歷又老,在營中向來跋扈,連田敢有時也要讓他三分。

  田敢面色一沉,厲聲喝道:

  「老紀!休得胡言!王參軍乃毛將軍親自指派,豈容你在此放肆!還不退下!」

  紀魁卻梗著脖子,渾不懼怯,豹眼圓睜,只盯著王曜。

  王曜面色如常,抬手輕輕制止了欲要發作的田敢,目光平靜地看向台下那狀若黑塔的紀魁,緩聲道:

  「紀幢主勇名,王某素有耳聞。既然幢主質疑王某資格,以為王某不堪此任,空口無憑,爭辯無益。不如,我們打個賭如何?」

  紀魁聞言,獰笑一聲:

  「打賭?好啊!參軍爽快!卻不知要賭什麼?劃下道來,俺紀魁接著!」

  王曜目光掃過空地邊緣,那裡雜亂地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石鎖、石擔,顯然是士卒們平日練力所用。

  他伸手指向其中最大的一個石鎖,道:

  「軍中最重勇力,便比最簡單的,舉石鎖。就以此三百斤石鎖為準,看誰舉得久。若王某僥倖勝了,不敢求他,只請紀幢主及在場諸位,日後謹守軍規,令行禁止,莫再如今日這般散漫。若王某輸了,無顏留此,即刻向呂將軍請辭,絕無二話。」

  紀魁一聽,哈哈大笑,聲震四野:

  「好!參軍果然痛快!就依你!比三百斤石鎖!」

  他自恃勇力,營中能舉起這三百斤石鎖者本就不多,能持久者更是寥寥。

  他大步走到那巨大石鎖前,活動了一下筋骨,環顧四周,見眾目睽睽,更是激起好勝之心。

  只見他扎穩馬步,深吸一口長氣,暴喝一聲,雙臂筋肉虬結,猛地將那碩大石鎖提起,繼而奮力舉過頭頂。

  他面龐瞬間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全身力量貫於雙臂,勉強支撐著。

  約莫過了十息工夫,已是汗出如漿,雙臂微顫,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將石鎖砸落在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喘息幾下,抹了把汗,環顧四周,臉上頗有得色。

  台下頓時爆發出陣陣喝彩之聲。

  「紀幢主好力氣!」

  「不愧是咱撫軍將軍府第一猛士!」

  紀魁志得意滿,看向王曜,挑釁道:

  「王參軍,請吧!」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卻並未上前,而是轉向身旁的李虎,淡然道:

  「虎子,你去。」

  李虎早已按捺不住,聞聲瓮聲應了一句:

  「是,曜哥兒!」便大步流星走向場中。

  紀魁及眾軍官見狀,先是一愣,隨即面上輕視之色更濃。

  紀魁嗤道:「怎地?參軍自己不敢下場,卻讓隨從代勞?這算哪門子賭約?」

  王曜神色不變,只道:

  「賭約只言勝負,未限定必須王某親自出手,虎子乃我兄弟,他若勝了,便如我勝了,怎麼,難道紀幢主覺得比力氣贏了王某,很是自得嗎?」

  紀魁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此時李虎已走至那三百斤石鎖前。

  他並不像紀魁那般運氣扎馬,只是微微彎腰,伸出右手,五指如鐵鉗般牢牢抓住石鎖柄。

  眾人屏息凝神,只見他腰背猛然發力,舌綻春雷,暴喝一聲:


  「起!」

  那三百斤重的巨大石鎖,竟被他單臂一掄,輕鬆至極地舉過了頭頂!臂膀伸直,穩如磐石,不見絲毫顫抖。

  李虎面不改色,氣息勻停,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驚得目瞪口呆的軍官與兵卒。

  空地上下一片死寂,唯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方才為紀魁喝彩的聲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中那單手舉鼎般的巨漢。

  李虎並不急於放下,他就那般舉著,足足過了二十息,才仿佛丟開一件尋常物事般,隨手一拋。

  石鎖帶著沉重的風聲落下,「轟」的一聲砸入地面,竟陷下去一個淺坑。

  場中已頓時鴉雀無聲。

  李虎轉向面如土色的紀魁,瓮聲瓮氣,卻字字清晰地說道:

  「俺這點微末本事,不及曜哥兒十一。去歲在華陰獵殺那南山惡虎,若非曜哥兒運籌謀劃,臨危不亂,俺李虎早成了虎口亡魂,哪能站在這裡?他是主心骨,沒他,俺殺不了那畜生。」

  王曜適時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紀幢主,賭約可還作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諸人,續道:

  「匹夫之勇,於萬軍之中,不過一悍卒耳。然軍紀如山,號令嚴明,方能聚千萬人之力,如臂使指,克敵制勝。此乃王某淺見,不知幢主以為然否?」

  紀魁臉色陣紅陣白,他雖震驚於李虎的神力,心下卻仍是不服,只覺得被這書生折了面子,尤其對方並未親自下場。

  他猛地一跺腳,梗著脖子嚷道:

  「比死力氣算不得真本事!沙場征戰,弓馬才是根本!俺不服!要比,就比箭術!」

  他伸手直指王曜。

  「俺也不欺負你是個書生,就與你比射箭!你若能勝……不,只要你能射中五十步靶心,俺紀魁就心服口服,從此對你言聽計從!若是不敢,趁早……」

  他話音未落,李虎已是勃然大怒,鬚髮皆張,向前踏出一步,厲聲喝道:

  「紀魁!爾敢欺人太甚!俺曜哥兒何等身份,豈容你一而再、再而三挑釁!要比箭,俺李虎奉陪!百步穿楊,俺也不懼你!」

  眼見李虎怒目圓睜,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氣勢駭人,紀魁身後幾名軍官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田敢站在一旁,目光閃爍,卻並未立刻出聲制止,顯然也想看看王曜如何應對。

  王曜抬手,輕輕按在李虎堅實的臂膀上,止住了他的沖勢。

  他面色依舊平靜,看向一臉倔強的紀魁,嘴角甚至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頷首道:

  「好,既然紀幢主有意指教,王某敢不從命?便依幢主,比試箭術。」

  空地之上,氣氛再度緊繃起來。

  兵卒們議論紛紛,大多覺得王曜此舉不智。

  紀魁之勇力或許不及那巨漢李虎,但一手箭術在軍中卻是數一數二,這白面書生與之比箭,豈不是自取其辱?

  箭靶被匆匆設於約五十步之外的一排木柵旁。

  紀魁冷哼一聲,取過自己那張鐵胎弓,搭上鵰翎箭,略一瞄準,弓開如滿月,嗖的一聲,箭矢流星般飛出,正中靶心,箭尾兀自顫動不休,台下立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紀魁面露得色,又連發兩箭,皆中靶心,成績穩定。

  輪到王曜。他自李虎手中接過那張常用的榆木胎畫鵲弓,指尖拂過冰涼的弓弰,昔日太學演武場、博平侯府花園、乃至桃峪村山林間的種種練習場景掠過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目光凝注於遠處那小小的箭靶。

  搭箭,扣弦,開弓,動作雖不如紀魁那般迅猛暴烈,卻流暢自然,隱然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嗖!」

  箭矢離弦,劃破空氣,篤的一聲,穩穩釘在靶上,位置竟與紀魁第一箭相仿,略偏靶心下方。

  空地中響起一陣輕微的訝異聲。

  紀魁目光一凝,收起幾分輕視。

  王曜面色不變,再次引弓。

  第二箭破空而去,此番更近靶心,幾乎與之相切。


  待到第三箭,他屏息凝神,眼中唯有那一點紅心。

  弓弦震響,羽箭帶著輕微的呼嘯,精準無比地命中靶心邊緣!雖未完全居中,但已堪稱精妙!

  三箭射畢,成績自不及紀魁,但他以一太學書生的身份在五十步外取得如此成績,已讓在場眾人再不敢心生輕視。

  王曜收弓,毫無慍色,坦然向紀魁拱手道:

  「紀幢主射藝超群,王某佩服,是王某輸了。」

  紀魁愣在當場。他本以為王曜必會大失水準,甚至脫靶,卻未料對方三箭皆中,且一箭比一箭精準,最後一箭更是直逼靶心。

  這手箭術,雖不及自己老辣,卻絕非尋常書生所能企及,顯然下過苦功,且心志沉穩,不受外界干擾。

  他本是直性漢子,見王曜輸了賭局卻毫不扭捏,坦然認輸,反倒對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感到些許慚愧。

  又想起李虎所言獵虎之事,以及王曜方才談論軍紀之言,心中那點不服之氣,竟消散了大半。

  他撓了撓那頭亂髮,面上神色變幻,最終也抱了抱拳,聲音較之前緩和了許多:

  「王參軍……箭術亦是不凡,紀某……紀某方才言語冒犯,參軍海涵。」

  他雖然未直接認輸,但這態度轉變,已讓熟悉他脾性的田敢等人暗自稱奇。

  王曜微微一笑:

  「幢主客氣,日後同袍共事,還望多多指教。」

  經此一番較量,空地上下的軍官兵卒再看王曜時,目光中的輕蔑已褪去不少。

  雖未必立刻心服,但至少無人再敢將其視為可隨意欺辱的迂闊書生。

  李虎之勇力令人震駭,而王曜展現的膽魄、氣度與不俗射藝,也讓他們意識到,這位新來的參軍,恐怕並非易與之輩。

  田敢見狀,心中稍定,趁機又訓誡了眾人幾句軍紀,便命各歸本位。

  風波暫息,王曜並未返回帳中歇息,而是請田敢引路,前往軍中存放文書律令之處。

  他要儘快熟悉秦軍法度、呂光所部條令。

  又請點驗該部所轄之兵器、甲冑、糧秣、醫藥等物。

  只見存放兵甲的營帳內,兵器保養尚可,然甲冑破損者甚多,堆積一角,未見及時修補。

  糧秣數目雖大致無差,但堆放雜亂,恐有霉變之憂。

  醫藥更是短缺,僅有些尋常金瘡藥草,應對大規模戰事傷亡,顯然捉襟見肘。

  王曜默然不語,一一記在心中。

  他知道,立威僅是第一步,欲真正在這驕兵悍將之中立足,並達成救援毛秋晴之目的,需要做的,遠比今日空地之上的賭約較量,要多得多。

  該部營地,正如一面蒙塵的銅鏡,映照出此行蜀道之艱,初現端倪。

  他步出存放軍資的營帳,望著暮色中炊煙裊裊、卻又暗藏疏懶的營盤,目光沉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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