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漢中正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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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鄭城東的秦軍營地,經一日整頓,初具規整氣象。

  柵欄重新加固,哨樓之上戍卒執弩而立,雖比不得呂光中軍那般殺氣盈天,卻也一掃沿途跋涉的頹廢散漫。

  王曜身著兩襠鎧,未戴兜鍪,與田敢、李虎及數名親兵徒步緩行於營區間,逐一查勘各隊安置、糧秣囤積及軍械保養情形。

  李虎目光如炬,不時親手翻檢草料豆粕,或是掂量箭簇分量;田敢則在一旁解說,態度較之往日更加恭謹許多。

  行至輜重堆放處,王曜見新補給的粟米麻包壘砌齊整,苫布遮蓋嚴密,微微頷首。

  正欲轉向傷兵營帳探視,忽見刺奸郭邈自營門方向疾步而來。

  此人年過三旬,一張國字臉繃得鐵緊,眉頭深鎖,步伐迅捷而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他身後跟著兩名按刀的刺奸吏士,押著三名被反縛雙手、衣衫不整的軍漢。

  那為首者是個隊主模樣的漢子,滿面虬髯,此刻雖被捆縛,仍梗著脖子,眼神桀驁,口中兀自嘟嘟囔囔。

  另兩名士卒則面色灰敗,抖如篩糠。

  郭邈行至王曜身前,抱拳躬身,聲音沉冷如鐵:

  「稟參軍!卑職擒獲違犯軍紀者三人!此乃乙幢三隊隊主劉猛及其麾下士卒張五、婁七!」

  王曜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三人,最後落在郭邈臉上:

  「所犯何事?」

  郭邈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一個時辰前,此三人擅離營地,潛入東三里外羅家村,於村尾竹林邊,見一獨行民女羅氏,遂起歹意,將其拖入竹林深處……強行玷污!事後恐其呼喊報官,竟……竟合力將其扼斃!現有苦主羅老丈,並村中耆老青壯數百人,已聚集營門外,手持農具木棍,欲討還公道!人證屍首俱在,劉猛等亦已供認不諱!卑職不敢擅專,特押來請參軍明正典刑!」

  他說到「扼斃」二字時,牙關緊咬,顯然胸中熱血翻滾,怒不可遏。

  一番話如冰水潑入滾油,王曜身後隨行的幾名軍官頓時譁然。

  田敢臉色驟變,猛地看向那隊主劉猛,眼中儘是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李虎則冷哼一聲,虬髯賁張,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王曜面沉如水,眸中寒光乍現,盯著劉猛:

  「郭刺奸所言,可是實情?」

  劉猛昂著頭,竟毫無懼色,反而嚷道:

  「王參軍!不過是個村婦罷了!這蜀地娘們細皮嫩肉,弟兄們一路辛苦,玩玩又如何?往年隨軍,哪個將軍管過這等小事?何必大驚小怪……」

  他話音未落,王曜暴喝一聲:

  「住口!」

  聲若雷霆,震得劉猛渾身一哆嗦,後面的話噎在喉中。

  田敢此刻急趨上前,湊近王曜,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懇求:

  「參軍……參軍息怒!這劉猛……確是末將麾下老人,平素作戰勇猛,也曾立過些微功……此番……此番怕是多飲了幾口劣酒,一時糊塗……能否……能否念其初犯,饒他一命,重責軍棍,令其戴罪立功?末將定嚴加管束……」

  他額角見汗,目光閃爍,不敢與王曜對視。

  王曜猛地轉頭,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田敢,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厲色:

  「田幢主!你眼中還有沒有國法綱紀?!臨行之前,我是如何三令五申?『敢有擅入民宅、搶掠財物、姦淫婦女、踐踏禾稼、濫殺無辜者,無論官職高低,功勳幾何,一經查實,立斬不赦!』此言猶在耳畔,你便忘了嗎?!」

  他手臂一揮,直指營門外隱約傳來的喧譁聲。

  「聽聽!那是苦主!是百姓!我等王師至此,乃為平叛安民,非比流寇!彼等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獸之事,戕害人命!若因彼等昔日微功便可徇情枉法,軍紀何在?天理何在?我大秦顏面何存?蜀地川民,又將如何看待我等?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還是恨不能食肉寢皮?!」

  他聲浪滾滾,不僅田敢被斥得面紅耳赤,低頭不敢言語,連周圍聞訊聚攏過來的將官士卒也都屏息垂首。

  紀魁站在人群前列,聞言臉色亦是變了幾變,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樑,眼神中掠過一絲後怕。

  王曜不再看田敢,目光掃過全場,決然道:


  「郭刺奸!」

  「卑職在!」

  「擂鼓!集結全營將士!營門設法場!請苦主及村中父老入內觀刑!」

  「得令!」

  郭邈精神大振,抱拳領命,轉身便去安排。

  低沉而急促的鼓聲霎時響徹營地上空。

  各隊、各什兵卒在軍官呼喝下,從四面八方迅速向營中空地集結,雖略顯倉促,卻無人敢怠慢。

  營門大開,數十名刺奸吏士引導著以一位白髮蒼蒼、悲憤欲絕的老丈為首的數百村民,進入營地,立於法場一側。

  那些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帶悲戚與憤怒,手中鋤頭、木棍緊握,目光死死盯著被押跪於場中的劉猛三人。

  全營將士列隊肅立,鴉雀無聲,唯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曜登上臨時搭起的木台,兩襠鎧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最終落在那悲慟的陳老丈身上,心中亦是一陣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聲貫全場:

  「將士們!鄉親們!今番召集爾等於此,只為明正典刑,以肅軍紀!隊主劉猛,士卒張五、李七,違抗本參軍將令,姦淫殺人,罪證確鑿,依律當斬!」

  此言一出,台下士卒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劉猛猛地抬起頭,嘶聲喊道:

  「王參軍!你不公!往日隨田幢主、紀幢主他們出征,這等事誰沒幹過?憑什麼單單拿俺們開刀?田幢主!紀幢主!你們說句話啊!」

  張五、李七也跟著哭喊求饒,聲音悽厲。

  田敢、紀魁等人聞言,臉色瞬間煞白。

  田敢恨不得衝上去堵住劉猛的嘴,紀魁更是額頭冷汗涔涔,暗道僥倖。

  王曜勃然作色,厲聲打斷:

  「大膽狂徒!死到臨頭,還敢攀誣上官,亂我軍心!田幢主、紀幢主方才還為爾等求情,望念舊功!爾等不知悔改,反行攀扯,實乃罪上加罪,不容於天地!來人!行刑!」

  令下如山!早已侍立一旁的劊子手聞令上前,手中鬼頭刀寒光閃耀。

  劉猛三人兀自掙扎咒罵,卻被力士死死按住。

  王曜緊盯著場中,這是他生平首次親眼目睹處決人犯。

  當那雪亮的刀鋒揮下,三顆頭顱滾落在地,腔中熱血噴濺丈余時,他胃中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眼前亦有些發黑。

  他強行咽下不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那刺痛穩住心神,面上依舊維持著沉肅剛毅,唯有微微泛白的唇色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而一旁的李虎,則自始至終面色如常,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仿佛只是看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行刑完畢,王曜強壓不適,目光轉向站在紀魁身後的那名年輕伍長,朗聲道:

  「甲幢五隊伍長耿毅,出列!」

  一名年約二十、面容精悍的年輕伍長自紀魁身後應聲踏步而出,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卑職在!」

  他這一出列,眾人方知他原是紀魁的部下。

  王曜看著他,語氣轉為嘉許:

  「據郭刺奸查實,劉猛等三人慾行不軌之時,你恰在附近巡哨,曾當場勸阻,彼等恃強不聽,反以惡言相向。你見事不可為,非但未同流合污,更即刻脫離,疾奔回營稟報刺奸,方使案情迅即查明,兇徒未能逃脫。爾能明辨是非,忠勇盡責,心持正道,不畏強橫,甚好!即日起,擢升你為乙幢三隊隊主,替那劉某之職,你可有信心!?」

  耿毅愣了一下,顯然未料到自己竟因禍得福,眼中閃過激動與決然之色,重重叩首:

  「謝參軍提拔!卑職定謹遵教誨,恪盡職守,嚴守軍紀,絕不辜負參軍信任與紀幢主平日教導!」

  王曜點頭,目光隨即落到臉色複雜的紀魁身上:

  「紀幢主!」

  紀魁心頭一跳,連忙出列抱拳,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末將在!」

  「耿毅乃你麾下伍長。」

  王曜看著他,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


  「你麾下能有此等明辨是非、忠勇可嘉之士,關鍵時刻能力阻惡行、秉公上報,足見你平日於行伍之中,亦非全無約束。汝善導有功,該當嘉獎!即賞你臘肉兩斤,粟米十斗,以資鼓勵!望你日後更能嚴明紀律,使麾下皆如耿毅般,知可為與不可為!」

  紀魁聞言,臉上瞬間漲紅,又是慚愧,又是慶幸,更有幾分後知後覺的感激。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沉聲道:

  「末將……末將厚顏謝參軍賞!參軍明察秋毫,賞罰分明,末將……末將感佩於心!定當以此為勵,更加嚴格約束部下,絕不敢再存絲毫懈怠!」

  他心中卻是波瀾起伏,若非自己當時被趙毅那句「幢主,王參軍法令森嚴,非同往日,切莫自誤」點醒,壓下那點蠢動念頭,今日腦袋掉在法場上的,恐怕就不止劉猛三人了。

  思及此,背上頓時沁出一層冷汗。

  王曜目光最後落到面如死灰的田敢身上,語氣轉冷:

  「田幢主!」

  田敢渾身一顫,出列跪倒,頭深深低下:

  「末將……在。」聲音乾澀。

  「劉猛乃你直系下屬。」王曜聲音嚴峻。

  「你御下不嚴,約束無方,致其膽大妄為,犯下如此令人髮指之罪行!事發之初,你更不思嚴懲,反為其求情,幾近徇私枉法!依律,杖責十軍棍,以儆效尤!即刻執行!」

  田敢閉上雙眼,頹然道:

  「末將……領罰。」

  心中雖懷怨懟,但更多的卻是無盡的悔恨。

  行刑軍士上前,當眾施刑。

  軍棍呼嘯而下,結結實實。

  田敢咬緊牙關,悶哼連連,額上青筋暴起,硬是未發一聲求饒。

  十棍打完,田敢已是冷汗淋漓,衣衫盡濕,由親兵攙扶方能勉強站起。

  王曜這才轉向那早已老淚縱橫、渾身發抖的羅老丈,快步下台,來到老人面前,躬身一揖,語氣沉痛至極:

  「老丈,晚輩治軍不嚴,致使麾下出此敗類,害了令嬡性命,驚擾鄉鄰,此皆王曜之過也!今日已將兇徒正法,望能稍慰令嬡在天之靈,稍解老丈心頭之恨。晚輩在此,向老丈,向羅家村各位鄉親父老,賠罪了!」

  說著,又是一揖到地。

  羅老丈目睹兇徒伏法,又見這位年輕將軍如此誠懇自責,心中積鬱的悲憤與怨氣稍得疏解,顫抖著便要下跪:

  「將軍……將軍為小女伸冤,小老兒……感激不盡……」

  身後村民亦紛紛跪倒,嗚咽聲、道謝聲此起彼伏。

  王曜急忙雙手扶住老丈,溫言安撫良久,又命軍需官取來十匹絹帛、二十石粟米,作為撫恤,親自交到老丈等人手中,並承諾日後定當嚴束部下,絕不再擾民。

  眾百姓見其處置公允,罰賞分明,態度懇切,這才漸漸平息,在郭邈引導下,唏噓感嘆著陸續散去。

  經此一事,營中上下,無論是軍官還是普通士卒,再看向王曜時,目光中已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那軍紀二字,不再是空口白話,而是真正沾染了鮮血,刻入了骨髓。

  紀魁摸著剛賞下來的臘肉,心中百味雜陳,對王曜的手段更是心生凜然。

  田敢雖受了皮肉之苦,心中卻如明鏡般清楚,這十軍棍,打醒了他往日的輕佻。

  是夜,軍營恢復了秩序井然的寂靜。

  王曜處理完軍務,命親兵提著一盞燈籠,帶著一小罐金瘡藥,親自來到田敢養傷的營帳。

  帳內燈火昏暗,田敢正趴在榻上,臀腿處衣衫下隱隱透出血跡,見王曜進來,掙扎著欲起身。

  「田兄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王曜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趴好。

  隨即親自打開藥罐,欲為其上藥。

  田敢連忙擺手,聲音沙啞:

  「參軍!使不得!末將……末將罪有應得,怎敢勞動參軍……」

  王曜不容分說,語氣緩和了許多,一邊小心塗抹藥膏,一邊道:

  「現下無旁人,田兄喚我子卿便可。今日之事,公是公,私是私。軍法如山,不得不行。劉猛是你舊部,你念舊情,初時為其求情,曜雖厲聲斥責,亦知你並非存心枉法,實是舊習難改,一時糊塗。」


  田敢聞言,鼻尖一酸,虎目中竟泛起淚光,他卻不敢再如往日般和王曜稱兄道弟,只哽咽道:

  「參軍……末將……末將糊塗啊!今日若非參軍堅持原則,明正典刑,只怕……只怕日後這隊伍更難帶了,末將也將在歧路上越走越遠。末將御下無方,險些釀成大禍,這十軍棍,挨得不冤!更是打醒了末將!」

  王曜為他敷好藥,緩聲道:

  「田兄能如此想便好。我等身處亂世,領兵征戰,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若軍紀廢弛,與流寇何異?縱能逞一時之凶,終難成大事,更負天王與毛將軍託付之重。日後還望田兄能與曜同心協力,整飭軍伍,使上下用命,法令暢通。如此,方能克敵制勝,救出毛統領,更不負我等入蜀之使命。」

  田敢感受著背上藥膏帶來的清涼,聽著王曜推心置腹之言,心中那點因當眾受刑而產生的尷尬與怨懟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折服。

  他重重點頭,聲音雖虛弱卻異常堅定:

  「參軍放心!經此一事,末將若再不曉事,便枉自為人了!日後定唯參軍馬首是瞻,嚴格治軍,絕無二話!若有再犯,甘當軍法!」

  王曜頷首,又與他商議了幾句明日拔營的細節,囑咐其好生休養,這才起身離去。

  望著王曜消失在帳外的背影,田敢長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卻更多是一種歷經震盪後的明晰與堅定。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王參軍,已用其不容置疑的意志、公正無私的手段以及此刻展現的馭下之智,在這支驕兵悍將心中,真正樹立起了不容挑戰的權威。

  而全軍上下,經此血淋淋的教訓與分明的賞罰,亦知軍令如鐵,再無人敢輕易觸碰那森嚴的界限。

  南鄭城外的夜空,星子疏朗,預示著次日又將是一個啟程的好天氣。

  而王曜的心中對前路的艱險與肩頭的責任,有了更為清醒和沉重的認知。

  營火點點,映照著巡夜士卒的身影,整個營地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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