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細柳營寒刃凝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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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尚未完全散去的長安城安仁里巷口,已聞車馬轔轔。

  王伍與王鐵父子早早將行囊搬上那輛董邁雇來的牛車,與裝載著些許華陰土產的輜重車並排停著。

  十餘名董邁麾下的護衛已然控馬肅立,雖只十數人,卻自有一股行伍肅殺之氣。

  陳氏與董璇兒相攜送至門外。

  陳氏眼窩深陷,顯是一夜未得安枕,此刻仍拉著王伍的手,聲音帶著未盡的哽咽:

  「伍哥兒,鐵娃,何不多住幾日?這般匆忙便要回去,叫我這心裡……」

  董璇兒亦在旁柔聲勸留:

  「伍叔,鐵哥兒,何不多住幾日,也讓婆婆和我略盡心意。」

  王鐵到底年少,見識了帝都繁華,又見李虎能隨王曜出征,心中正自羨慕不甘,聞聽此言,臉上便露出幾分不情願來,嘴唇嚅動,剛要開口,卻被其父王伍一眼瞪了回去。

  那目光嚴厲,帶著不可造次的警告。

  王伍隨即轉向陳氏與董璇兒,黝黑樸實的臉上立刻換上一副敦厚笑容,連連擺手:

  「嬸子,弟妹,千萬莫要再留了!家裡春耕在即,節氣不等人,耽擱一天便是耽擱一年的收成。俺們已是叨擾了這許久,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待日後得了空閒,定再來長安看望嬸子和弟妹。」

  他話語懇切,透著莊稼人對於農時的敬畏與執著。

  正說話間,一輛較為寬敞的青篷馬車駛近,車簾掀起,露出董邁那張端肅的面孔。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淺緋色官常服,頭戴介幘,已是一副準備返回任所的打扮。

  他目光掃過眾人,不見王曜身影,不由微微蹙眉,開口問道:

  「子卿何在?今日返程,他這做女婿的,怎不來相送?」

  董璇兒心頭一跳,面上卻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斂衽行禮,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爹爹恕罪,子卿他……太學中有緊急課業,祭酒相召,天未亮便匆匆趕去了。他臨行前再三叮囑女兒,定要向爹爹賠罪,未能親送,實非得已。」

  董邁聞言,捻須「哦」了一聲,倒也未深究。

  太學規矩森嚴,祭酒王歡又素以嚴厲著稱,急召學子亦是常事。

  他只當王曜勤勉,便不再多問,頷首道:

  「既是祭酒相召,自當以學業為重,罷了。」

  說罷,他放下車簾,吩咐啟程。

  護衛們簇擁著董邁的馬車當先而行,王伍、王鐵登上後面的牛車,車夫一揮鞭子,牛車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緩緩啟動。

  陳氏與董璇兒立於門首,目送著車隊轔轔遠去,消失在巷口拐角,方才收回目光。

  婆媳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那強壓下的憂慮與空落,卻默契地不再多言,相攜轉身回府。

  ......

  與此同時,長安城西南二十里外的細柳原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時值二月底,原野初綠,豐水東岸這片高地之上,早已不復往日平曠。

  放眼望去,營寨連綿,旌旗蔽空。

  赤底黑字的「秦」字大纛與各色將旗在料峭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巨鷹展翼。

  柵欄鹿角層層設防,刁斗森然。

  一隊隊頂盔貫甲的士卒手持長戟勁弩,巡弋往來,步伐鏗鏘,甲葉碰撞之聲與遠處傳來的操練吶喊、戰馬嘶鳴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肅殺凜冽的洪流,直衝雲霄。

  空氣中瀰漫著煙火、皮革、金屬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息,一派大軍雲集、枕戈待旦的火熱景象。

  中軍帥帳之內,氣氛卻相對沉靜。

  破虜將軍呂光踞坐於主位之上,一身青色常服,未著甲冑,然其人生得高大魁偉,面龐稜角分明,一部馬蹄胡更添威猛,即便閒坐,亦如猛虎踞岩,不怒自威。

  他目光沉凝,正與下首一人交談。

  那人一身青灰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尹緯。

  他此刻竟出現在這軍營帥帳之中,神色坦然自若,仿佛此處與太學書齋並無不同。

  「景亮。」

  呂光聲若洪鐘,帶著關西武將特有的直率。


  「昨日毛興突然跑來,硬是要塞子卿到某軍中,掛個參軍名頭隨征。數月前我在博平侯府與子卿有過一面之緣,觀其談吐,才思敏捷,見識不凡,確非等閒之輩。毛興言其乃為報毛秋晴那丫頭之恩,義之所至,慨然請行。其志可嘉,然則……」

  他話鋒一頓,濃眉微鎖,透出幾分疑慮:

  「沙場非是書齋,刀劍無眼,豈是兒戲?某觀其人文質彬彬,雖有一股銳氣,終究未經戰陣。此番入蜀,山高水險,敵情叵測,某亦難保萬全。更何況,我聽聞他前日方才大婚,燕爾新婚,便赴險地……毛興此舉,我總覺得有些孟浪了。景亮,你與他同舍而居,知之必深,依你看,此事可還靠譜?此子究竟如何?」

  尹緯聞言,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指尖輕輕叩著面前粗糙的木案,發出篤篤輕響,緩聲道:

  「將軍所慮,自是老成持重之言。王曜此人……」

  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詞句。

  「其才具器識,確非常流。緯淺見,或可比之昔年杜武庫(杜預)之博學多通,羊叔子(羊祜)之德信懷遠。且其性剛直,重然諾,遇事有擔當,此番為報恩義,不顧新婚,毅然請行,看似衝動,實乃其本性流露,絕非一時血氣之勇。」

  他抬眼看向呂光,目光深邃:

  「人各有其際遇,亦有其抉擇。他既已說動毛將軍,找到將軍門下,足見其意已決,心志甚堅。將軍,世間英才,多需磨礪方能成器。蜀道雖險,或正是其砥礪鋒芒之砥石。他若果真……有何不測,亦是求仁得仁,咎由自取,與人無尤。將軍既受毛將軍所託,不若便成全了他這段恩遇,使其隨軍歷練一番。或許,另有意外之獲,亦未可知。」

  呂光聽罷,撫須沉吟不語。

  尹緯將王曜比作杜預、羊祜,評價不可謂不高。

  他雖是一員猛將,卻也並非不曉文事,深知此二人皆乃出將入相之才。

  正在思忖間,忽聞帳外親兵高聲稟報:

  「啟稟將軍!撫軍將軍府參軍王曜,攜一從人,於營門外求見!」

  尹緯聞言,不由輕笑出聲,淡淡道:

  「將軍,說曹操,曹操便至矣。」

  呂光精神一振,揚聲道:「傳!」

  帳簾掀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步入帳中。

  當先一人正是王曜,他已換上一身略顯寬大的淺青色戎服,未著甲,頭上未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雖衣著簡便,然身形挺拔,步履沉穩,眉宇間雖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目光卻澄澈堅定。

  而當他目光掃過帳內,看到安然坐於下首的尹緯時,不禁愕然,脫口問道:

  「景亮?你……你何以在此?」

  尹緯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袍袖,淡然一笑,反問道:

  「怎麼,就許你王子卿為報恩義,堅請入蜀,就不許尹某也隨軍走走,見識一下這巴山蜀水,金戈鐵馬?」

  王曜一時語塞,心知尹緯行事向來莫測高深,此舉必有深意,但此刻不及細問。

  他身後那人,身形魁梧雄壯如鐵塔,幾乎將帳門的光線擋去大半,正是李虎。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葛布短褐,外罩一件無袖皮甲,背後斜挎著一張硬木大弓,腰佩獵刀,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剽悍勇烈之氣撲面而來,與這軍營氛圍竟是渾然一體。

  呂光那雙銳利的眸子立刻被李虎吸引,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讚賞,轉向王曜問道:

  「子卿,你身後這位壯士是……?」

  王曜忙側身引見:

  「回將軍,此乃學生自幼同村兄弟,名喚李虎。聽聞學生欲往蜀中,定要隨行護衛。」

  他頓了頓,補充道:

  「去歲為患華陰南山,傷人無數的那頭猛虎,便是李虎一箭貫喉,將其誅殺。」

  「哦?」

  呂光聞言,虎目頓時精光爆射,他本人便是力能格獸的猛將,最喜這等勇力之士。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李虎面前,又仔細打量一番,見他肩寬背厚,手臂筋肉虬結,站立如松,氣息沉渾,不由贊道:

  「好!好一條猛漢!能獨力射殺惡虎,真壯士也!想不到子卿鄉里,竟有如此豪傑!」


  李虎面對呂光這般名將的誇讚,仍是那副憨直模樣,既不惶恐,也不自得,只是抱拳向呂光和尹緯各自一揖,瓮聲瓮氣道:

  「將軍過獎,尹先生好。」

  言罷,便不再多話,默默退至王曜身側侍立,如同山嶽般沉穩。

  呂光見他如此沉穩寡言,更是喜歡,哈哈一笑,重又歸座。

  他與王曜、尹緯又寒暄數句,問了問王曜家中安排,太學告假等事。

  王曜一一簡略答了,只隱去母親妻子初時悲泣之情。

  敘話既畢,呂光神色一正,肅然道:

  「子卿,你既已決意隨軍,且獨領一軍,便需謹記,軍中非同太學,自有法度紀律,令行禁止,絕無容情。今番隨軍,需熟知營規,恪守其分。若有違犯,即便你於毛將軍處有情面,某亦絕不會徇私姑息,你可明白?」

  王曜凜然,躬身應道:

  「在下明白!定當謹遵將軍教誨,嚴守軍紀,絕不敢違!」

  呂光見他態度恭謹,神色稍霽,點頭道:

  「如此甚好,田幢主率領的一千兵馬,已在前方二里處紮營。你持我令箭,即刻前往與他匯合,熟悉營中諸事,了解行軍法度。」

  說著,取出一支令箭交予王曜。

  王曜雙手接過令箭,與李虎一同向呂光、尹緯行禮告退。

  出了帥帳,早有兵士上前引路。

  王曜與李虎跟隨那兵士,穿行於偌大的營盤之中。

  但見眼前景象,比之遠觀更為震撼。

  營寨依地勢而建,布局嚴整,溝壑縱橫,旌旗分明。

  一隊隊士卒或持戈操練,嘿哈之聲震耳;或搬運糧草輜重,號子聲此起彼伏;更有鐵匠鋪子爐火熊熊,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匠汗流浹背,正在趕製、修理兵刃甲冑。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馬糞味、炊煙味以及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血腥氣,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悸的氛圍。

  沿途所見兵士,雖面容各異,大多帶著風霜之色,然眼神銳利,動作矯健,沉默時如磐石,行動時如烈火,顯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戰馬嘶鳴,在專用的馬場內由馬夫精心刷洗餵食,皮毛油亮。一輛輛兵車、輜車排列整齊,宛如沉默的巨獸。

  王曜行走其間,只覺一股肅殺凜冽之氣撲面而來,與太學的書卷氣息、長安市井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他心中那股因離別和新婚而起的纏綿之情,此刻被這鐵血軍營的氛圍一衝,漸漸化為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與緊迫感。

  他暗暗觀察,默默記憶,試圖儘快理解這陌生的世界。

  李虎則顯得頗為適應,他本就是山林獵手,對於這種充滿力量與秩序的環境,反倒有種天然的親切感。

  他目光掃過那些強健的士卒和精良的器械,眼中不時閃過興奮的光芒。

  引路兵士腳步甚快,約莫行了半炷香的功夫,指著前方一處規模稍小,戒備亦不及中軍森嚴的營寨道:

  「王參軍,前方便是田幢主所部營地。」

  王曜凝目望去,只見那營寨寨門大開,守門兵士持著長戟,無精打采地侍立著。

  哨樓之上,持弩兵士的身影亦頗顯歪斜,仿佛認定了敵軍不會襲來,便高枕無憂。

  寨牆之內,偶爾傳來一陣陣不太齊整的操練之聲。

  他握了握手中的令箭,深吸一口氣,與李虎對視一眼,邁步向著那營門走去。

  驗過令箭後,守門兵士趕忙向王曜等人行禮放行,引路兵士也就即匆匆折返了。

  王曜和李虎步入營內,但見此處營地,雖也立了柵欄、設了哨樓,規模建制則顯然不及中軍,氣象卻也截然不同。

  呂光中軍大營那股子肅殺整飭、令行禁止的森嚴氣度,到了此地,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散漫驕悍之風沖得七零八落。

  柵欄根下,三五成群的兵卒圍坐,呼盧喝雉之聲不絕於耳,賭得面紅耳赤,對王曜二人的到來,只懶懶抬了抬眼皮,便又埋首於各自的輸贏勝負之中。

  幾十頂軍帳搭得歪歪斜斜,篷布隨風胡亂鼓盪,露出內里胡亂堆疊的鋪蓋。

  更有些皮甲、環首刀、長矛之類的軍械,竟就那般隨意棄置在泥地上,與空了的酒罈、啃剩的骨殖混雜一處,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汗臭、劣酒與牲畜糞便的渾濁氣味。

  王曜心頭微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喧囂與雜亂。

  李虎跟在他身側,濃眉擰緊,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顯是對這般軍容頗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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