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七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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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惻隱之心的人,至少不會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界外種子的遭遇就心軟。

  但他在思考。

  「你說你用了三個紀元偷出一絲自主意識,建了海神宮做掩護。」

  張默蹲下身子,和廢序的視線平齊,「你在找什麼方法斷掉信號?」

  廢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金色豎瞳里有太多的東西在翻湧,但最終都被疲倦壓了下去。

  「我試過。」

  廢序的聲音沙啞,「我試過一切能試的方法,我用了八百年的時間,在鎖鏈的縫隙中挪出了一絲自主意識,我又用了四百年,學會了控制海底的靈氣,建立海神宮來遮蔽我偶爾偷來的那一點點自由活動的痕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鎖鏈纏滿的雙手。

  「但血脈烙印是永恆級別的封印,我的修為是神族強行灌注的,不是自己修煉的,根基全靠這些鎖鏈維持。」

  「我如果強行掙斷鎖鏈,修為會在瞬間消失,而血脈烙印會在我試圖破壞它的那一刻自動向界外發出警報。」

  「所以你不敢動。」

  「不敢。」廢序的聲音很輕,「我只能等。」

  張默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金色豎瞳在灰金色的光芒照射下顯得格外疲憊,像是兩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等什麼?」

  「等一個能從外面斷掉這些鎖鏈的人。」

  廢序說,「一個擁有比神族血脈封印更高層次力量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張默周身散發的灰金色永恆之氣上。

  「你身上的力量,不是神族的永恆。」

  張默挑了一下眉。

  「你的永恆之氣比神族的更純粹,更乾淨。」

  廢序的豎瞳微微收縮,「神族的永恆摻雜了太多高維世界的雜質和規則污染,而你的,像是從最原始的虛無中凝鍊出來的。」

  張默沒有對自己的修煉路徑做任何解釋。

  他站起身來。

  「你身上的鎖鏈連著界外什麼地方?」

  廢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張默問的是這個。

  「連著神族的監察殿。」

  廢序的聲音變得緊繃起來,「我傳出去的信號每隔一千年會被抽查一次。」

  「下一次抽查什麼時候?」

  廢序的臉色變了。

  「兩天後。」

  冥子的重瞳猛的收縮了一下。

  兩天後?

  那不就意味著界外神族兩天之後就會通過這條信號通道確認浮生界的情況?

  如果他們發現淵已經死了,太一神殿已經覆滅了……

  「兩天。」張默重複了一遍。

  他沒有露出任何緊張的神情。

  冥子甚至在師尊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

  那種笑讓冥子後背發涼。

  因為他太熟悉了。

  每次師尊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

  張默重新蹲了下來。

  他和廢序的臉近在咫尺。

  「我幫你斷鎖鏈。」張默說。

  廢序的身體猛的一僵。

  「你幫我一個忙。」

  廢序盯著張默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

  「什麼忙?」

  「兩天後抽查的時候,你幫我傳一段假信號過去。」

  張默的嘴角勾了起來。

  「我要在信號里夾帶一顆種子。」

  海底徹底安靜了。

  廢序的金色豎瞳瞪到了最大。

  他聽懂了張默在說什麼。

  夾帶種子。

  在界外神族的監察信號中夾帶東西過去。


  那不是普通的膽大包天,那是把手伸進老虎嘴裡拔牙。

  「不行。」廢序瘋狂的搖頭,身上的鎖鏈嘩啦作響,「你不知道神族的監察殿是什麼地方,那裡坐鎮著至少三尊永恆境後期的監察使,信號中有任何異常都會被瞬間察覺。」

  「而且就算你斷了我的鎖鏈,我也不敢……我沒有那個能力……」

  「我沒問你敢不敢。」

  張默打斷了他。

  廢序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我也沒說需要你有能力。」

  張默伸出右手。

  灰金色的永恆之火從指尖騰起,火焰不大只有拳頭那麼高,但在海底深淵的絕對黑暗中,那團火焰亮得讓廢序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張默的手按在了廢序的天靈蓋上。

  永恆之火沒入頭骨。

  暗金色的鎖鏈在灰金色火焰接觸到它們的那一瞬,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尖嘯。

  那聲音更像是某種活物在慘叫。

  廢序的身體劇烈痙攣。

  他能感覺到那些在骨髓中扎了三個紀元的鎖鏈正在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灼燒。

  鎖鏈上的界外神文在灰金色火焰中急速黯淡,那些刻入金屬深處的銘文正在被一個字一個字的抹除。

  「你……」廢序疼得滿頭大汗,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默的手。

  他看到了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那些永恆級的血脈封印鎖鏈,那些他三個紀元都無法撼動分毫的鎖鏈,在張默的永恆之火面前正在一根一根的斷裂。

  不是被融化。

  不是被切斷。

  是鎖鏈內部的法則結構被張默的永恆之力從底層覆寫了。

  神族的永恆封印,遇到了更純粹的永恆之力。

  「咔嚓。」

  第一根鎖鏈斷了。

  它從廢序的左肩中抽出的時候,帶出了一小股暗紅色的血液。

  血液落在海底的淤泥上,發出了滋滋的腐蝕聲。

  「咔嚓,咔嚓,咔嚓。」

  鎖連結連斷裂。

  每斷一根,廢序的身體就縮小一圈。

  他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縮,骨節一個接一個的突出來。

  冥子看明白了。

  那些鎖鏈不只是封印。

  它們還是廢序修為的來源。

  神族的力量是通過鎖鏈灌注到他體內的,一旦鎖鏈斷裂,那些強行灌入的修為就會像退潮一樣迅速流失。

  「啪!」

  最後一根鎖鏈從廢序的脊椎中被拔出來。

  鎖鏈的碎片在海水中緩緩飄散,暗金色的金屬屑折射著灰金色的光芒,看起來像是一場無聲的金色雪。

  廢序跌倒在地。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佝僂但尚有力量的身軀徹底萎縮,皮膚貼在骨架上像一層薄薄的紙,每一根骨頭都清晰可數。

  他的白髮更加稀疏了,眼窩深深凹陷。

  而他的眼睛也變了。

  金色的豎瞳正在褪色。

  那層屬於界外神族的金色光澤一圈一圈的消散。

  最終露出的是一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眼珠。

  永恆境初期的修為氣息從他體內消散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波動都沒有留下。

  他變成了一個凡人。

  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海底安靜了很久。

  然後廢序哭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壓抑的抽泣。

  是嚎啕大哭。

  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紀元的存在跪在海底的淤泥中,額頭重重的撞在地上,發出了連海水都在震動的哭聲。

  那哭聲里夾雜著太多的東西。


  三個紀元的囚禁,三個紀元的屈辱,三個紀元的不甘。

  日復一日的被當成信號塔,年復一年的被鎖鏈釘在古神的口腔里。

  他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他的意識不屬於自己,他傳出去的每一道信號都是在出賣腳下這片土地。

  他知道海神宮每隔一千年送進來的那些孩子是做什麼用的。

  那些孩子的生命精華被鎖鏈抽取,化作傳輸信號的能量,通過他的身體送往界外。

  他阻止不了。

  三個紀元,他什麼都阻止不了。

  冥子垂下了目光。

  他把魔戟插在海底,沒有說話。

  張默站在廢序面前,等著他哭完。

  他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

  廢序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用滿是泥水的手抹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但那張已經老得不成樣子的臉上還是掛滿了淚痕。

  「你想報仇嗎?」張默問。

  廢序抬起頭。

  那雙已經變成黑色的普通眼睛裡,還殘存著紅血絲和水光。

  他看著張默,嘴唇抖了好一會兒。

  然後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那你還有用。」

  張默說,「起來吧。」

  廢序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他的四肢已經沒有了任何力量。

  三個紀元的鎖鏈束縛讓他的肌肉早就萎縮成了一層皮,如今連修為也沒了,連爬都爬不起來。

  冥子上前一步,伸手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搭在肩膀上。

  張默的目光從廢序身上移開,落在了那顆巨大的半截頭顱上。

  失去了廢序的信號供給之後,頭顱內壁上原本還在微弱脈動的暗金色物質開始崩解。

  那些嵌入骨質中的界核碎片一塊一塊的脫落。

  張默走上前,將額心處脫落的最大一塊暗金色碎片撿起來。

  碎片入手的瞬間,他袖中那塊從淵密室取出的界核晶石產生了共振。

  兩塊來自同源的碎片互相感應著。

  張默將碎片收入袖中,低頭看向海底更深處。

  那裡有一條極細的暗金色光線正在消散。

  那是連接界外監察殿的信號通道。

  鎖鏈斷了,廢序不再傳輸信號,通道自然會在幾天之內徹底關閉。

  但在完全關閉之前,通道還在。

  還能用。

  「兩天時間。」張默看著那條正在變暗的光線。

  他的眼中沒有焦慮,沒有緊迫。

  只有計算。

  「足夠了。」

  他轉身看向廢序。

  廢序靠在冥子的肩頭,渾身脫力,但那雙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張默。

  「兩天之後的信號抽查,具體是什麼流程?」張默問。

  廢序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嘶啞的說:「監察殿會通過通道向我發送一道驗證脈衝,我的身體會自動回傳對應的數據包,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炷香。」

  「如果回傳的數據異常或者中斷,監察殿會在半個時辰內派人過來。」

  「數據的格式你能複製嗎?」

  「以前可以,現在不行了。」

  廢序苦笑,「數據的編碼和我的血脈印記綁定,血脈印記被你燒掉了,我已經沒辦法生成合規的數據了。」

  張默沉默了片刻。

  「那就用別的辦法。」

  他從袖中取出那面從淵密室拿到的漆黑銅鏡。

  鏡面上的紋路已經不再跳動了。

  因為廢序的信號停了,銅鏡失去了感應源。

  但銅鏡本身還在。

  張默將銅鏡翻過來,看著背面刻著的那行界外神文。

  「這面鏡子是信號的放大器。」張默說。


  廢序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外來者竟然能看出銅鏡的用途。

  「淵那個蠢貨把它當寶貝藏在密室里,實際上這東西的作用就是放大你傳出去的信號,確保在浮生界天道的干擾下信號不會衰減。」

  廢序點頭。

  「那這面鏡子能不能反過來用?」張默的手指敲了敲鏡面,「不放大信號,而是在信號通過它的時候,往裡面塞東西?」

  廢序的身體僵住了。

  他盯著張默看了很久。

  「理論上......可以。」

  「但需要一個能模擬我血脈印記編碼的替代品,否則數據會在驗證階段就被監察殿識別為異常。」

  張默的指尖彈出一縷灰金色的永恆之火,落在銅鏡表面。

  那縷火焰極小,但在接觸到銅鏡的那一瞬,鏡面上死寂的紋路竟然重新跳動了起來。

  紋路跳動的頻率和廢序的血脈印記不同。

  但頻率更高,更穩定。

  廢序張大了嘴。

  「你用自己的永恆之力模擬了信號編碼?」

  「不是模擬。」張默將銅鏡收回袖中,「是覆寫。」

  「我不需要模擬你的血脈印記,我的永恆之力比神族的封印層次更高,監察殿的驗證程序遇到更高層次的信號源時,只有兩種反應。」

  張默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種,直接判定為高等級神族成員的信號,自動放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觸發警報,派人來查。」

  廢序的臉白了。

  「不管是哪一種,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張默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第一種我能把東西送進去,第二種,他們派來的人就是送死。」

  冥子嘴角抽了一下。

  師尊這種把所有可能性都變成對自己有利的思路,他見了無數次了。

  但每一次見到還是覺得離譜。

  張默不再多說。

  他抬起腳,邁出海底深淵。

  冥子扛著廢序跟在後面。

  海面之上,億萬海族戰士依然跪伏在凝固的水面上。

  至寶閣懸浮在天穹,百萬起源神將在塔身四周列陣。

  張默踩在海面上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

  「海族的事你來處理。」

  他看著廢序,「他們跟了你三個紀元,你自己跟他們說清楚,以後這片海域歸起源神庭管轄,你在海族中的威望還在,替我看著這裡。」

  廢序被冥子放下來。

  他跪在凝固的海面上,膝蓋硌在冰冷的水面上,身體搖搖欲墜。

  但他的臉上沒有猶豫。

  「遵命。」

  張默點了點頭,不再看他。

  他踏著海面向至寶閣走去。

  剛走到露台下方,一道銀色的光芒從至寶閣內部沖了出來,懸停在張默面前。

  那是天機族主腦的通訊投影。

  銀衣少年形態的主腦面部表情平靜如常,但他投影周圍的數據流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瘋狂跳動。

  「閣主。」主腦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緊急情報。」

  張默停下腳步。

  「說。」

  「淵密室中的界核晶石,晚輩已完成深層數據破解。」

  主腦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晶石表層記錄的信號頻率只是第一層數據,底層還藏著一份被三重加密的機密檔案,弟子動用了全族百分之七十三的算力,耗時兩天完成解密。」

  「檔案里寫了什麼?」

  主腦沉默了一息。

  對於一個邏輯驅動的機械種族來說,這一息的沉默已經等同於人類的驚駭失色。

  「浮生界投放清單,種子編號,共計七枚。」


  張默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已啟動:淵,編號三。廢序,編號六。」

  「未啟動:五枚。坐標如下。」

  主腦的投影中,一張覆蓋整個浮生界五大域的立體地圖浮現出來。

  地圖上有七個亮點。

  兩個已經熄滅。

  五個還在閃爍。

  分布在浮生界的東海域、西漠域、北原域,以及兩個位於浮生界地底深處,任何地表勢力都未曾觸及的未知區域。

  冥子從後面走上來,看到那張地圖時瞳孔驟縮。

  「七顆釘子。」張默的聲音極輕,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五個仍在閃爍的亮點,面色沒有什麼變化。

  但他的右手握緊了背後那柄鏽鐵劍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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