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廢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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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域。

  碧波萬里,無邊無際。

  浮生界的東海不同於尋常海域,海水中蘊含著極為濃郁的高維靈氣。

  哪怕是普通的魚蝦在此生活千年,都能開出靈智。

  海面之上,天穹湛藍得幾乎透明。

  然後天穹裂了。

  一道萬丈長的空間裂縫被強行撕開,起源至寶閣的紫金色光輝從裂縫中傾瀉而出,映在海面上像是升起了第二顆太陽。

  整座永恆級戰爭堡壘橫亘在東海上空,百萬起源神將的紫金戰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海面炸了。

  萬丈碧波在至寶閣降臨的威壓下向四面八方退散,海水翻湧,浪頭高得幾乎要夠到雲層。

  東海深處,無數海族感應到了入侵者的氣息。

  海神宮的防禦大陣自動激活,一道道碧藍色的光柱從海底深處沖天而起,交織成一張覆蓋百萬里的巨大光網。

  「轟隆!」

  海面炸開。

  億萬海族戰士從海底湧出,鋪天蓋地。

  他們身披由深海玄鐵打造的鱗甲,手持珊瑚長槍與貝殼盾牌。

  在三尊道玄境巔峰將軍的統領下,於海空之間組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戰陣。

  居中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蛟人將軍,通體覆蓋深藍色鱗片,雙手各持一柄彎月戰刀。

  「何方狂徒!擅闖我海神宮領域!」

  蛟人將軍的聲音裹挾著法則之力傳遍四方,掀起百丈浪頭。

  他身側的兩名將軍也同時釋放出道玄境巔峰的氣息,三股力量疊加,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足以絞殺同階的法則領域。

  至寶閣的露台上,姜南山往後退了半步。

  冥子持戟站在塔身前方,目光冷漠的掃了一眼下方。

  他沒有動。

  因為張默已經走了出來。

  黑色常服,赤著雙腳。

  他從露台的邊緣一步踏出。

  沒有任何法力波動,沒有任何神通催動。

  他的腳踩在了海面上。

  就這麼踩著。

  灰金色的永恆之氣從他的腳底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海水沒有被推開,沒有被蒸發。

  海水停了。

  所有的波瀾全部停止了運動。

  海面變成了一塊平整的鏡子,連光線都凍結在了水面上,不再折射。

  方圓萬里的海域,在一息之內變成了一座死寂的冰湖。

  但它不是冰。

  水還是水,溫度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一切運動都停止了。

  那三尊道玄境巔峰的將軍,他們的法則領域在永恆之氣接觸到的瞬間就碎了。

  不是被擊碎的。

  是自行瓦解的。

  蛟人將軍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

  他的雙腿彎曲了。

  不是他想彎曲。

  是他的身體在永恆境的生命層次碾壓下,產生了最本能的臣服反應。

  「什麼......」

  話沒說完,他的膝蓋砸在了凝固的海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側的將軍也同時跪下了。

  他們的道玄境巔峰修為在這股力量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然後是身後的億萬海族戰士。

  如退潮一般。

  最前排的士兵先跪了下去,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

  跪伏的浪潮從張默腳下向遠處蔓延,一層一層的擴散出去。

  那些身披玄鐵鱗甲的海族戰士撲通撲通的跪倒在凝固的海面上,手中的兵刃散落一地。

  不到三息。

  億萬海族大軍,全部跪伏。

  沒有一個人站著。


  張默赤腳站在萬丈碧海正中央,四周是一望無際的伏地海族,天上是遮天蔽日的起源至寶閣。

  他沒有看那些跪在海面上的士兵。

  他的目光穿透了凝固的海水,穿透了萬丈深淵,看向了東海最深處。

  他看到了海神宮。

  看到了那座所謂的主殿。

  那不是殿。

  那是一顆頭顱。

  一顆倒扣在海底的巨大頭顱。

  造型與太一神殿地底那具古神骨架如出一轍。

  頭顱的額心處嵌著一塊暗金色的物質,正在緩緩脈動。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是某種東西的心跳。

  張默從袖中取出了那面從淵密室里拿到的漆黑銅鏡。

  鏡面原本死寂得像一塊廢鐵。

  但在他將銅鏡舉起的那一刻,鏡面上突然浮現出了模糊的紋路。

  那些紋路跳動的頻率,與海底頭顱額心的脈動完全一致。

  分毫不差。

  張默盯著銅鏡看了幾息,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將銅鏡重新收入袖中。

  身後,冥子從至寶閣上縱身而下,落在了張默三丈之外的海面上。

  「師尊。」冥子的重瞳中映出海底深淵那幽幽的暗金光芒,聲音壓得很沉,「海底那個東西,是界外神族留下的第二顆釘子?」

  張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抬腳向前邁了一步。

  腳掌踩落的瞬間,以他為中心方圓萬里的海水同時蒸發。

  不是沸騰後的蒸發,是直接從液態變成了虛無。

  萬丈海水憑空消失,露出了黑黢黢的海底地面,以及那顆橫臥在淤泥中的巨大頭顱。

  頭顱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

  從額頂到下頜,足有萬丈之高。

  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附著物,分不清是海藻還是黴菌。

  兩個巨大的空洞眼眶朝向上方,像是在注視著天穹。

  偶爾有氣泡從眼眶深處冒出來。

  一個接一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

  張默又向前走了一步。

  腳步踏入海底深淵的瞬間,那顆巨大頭顱額心處的暗金色物質猛然炸開了一圈光芒。

  光芒不強,但覆蓋範圍極廣,瞬間籠罩了整片海底。

  然後,一道聲音從頭顱的口腔深處傳了出來。

  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終於來了。」

  張默的腳步停了。

  「我等你很久了,聖體傳人。」

  ......

  張默的腳步沒有停。

  灰金色的光芒從他周身蔓延開來,一寸一寸的驅散海底深淵中亘古不變的黑暗。

  那種光不是普通的法力光輝,而是永恆境修士自身生命層次的外溢,所過之處連海水中殘存的高維雜質都在無聲的消融。

  他赤著腳踩在海底的淤泥上,一步步走向那顆巨大的倒扣頭顱。

  越靠近,頭顱的全貌就越清晰。

  張默停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顆完整的古神頭顱,和太一神殿地底那具骨架屬於同一個來源。

  但當永恆之光徹底照亮頭顱的輪廓時,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這不是一顆完整的頭顱。

  從後腦勺到額頂,有一道極為平整的切面。

  切面上的骨質紋路至今清晰可見,沒有任何崩裂或撕扯的痕跡。

  那是被人用極其精準的手段,從正中間劈成兩半後留下的其中一半。

  另一半不在這裡。

  冥子從上方落下,重瞳掃過那道切面,面色沉了下去。

  「師尊,這頭顱和太一神殿地底的那具骨架,骨質紋路幾乎一模一樣,應該是同一尊古神的遺骸。」


  「不是應該。」張默的聲音很平。「就是。」

  他走到頭顱的側面,視線落在了那個巨大的口腔上。

  口腔張開著,上顎和下顎之間的縫隙足有千丈之寬。

  從外面看進去一片漆黑,但張默的目光穿透了那層黑暗。

  口腔深處,盤坐著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極為蒼老的人。

  老者的身形佝僂到了極點,脊背彎曲得幾乎要折斷,皮膚乾癟得貼在骨頭上。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得只剩幾縷,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張臉。

  但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纏繞在他身上的鎖鏈。

  暗金色的鎖鏈,每一根都有手腕粗細,從頭顱內壁的骨質中延伸出來,密密麻麻的纏繞在老者的四肢、軀幹和脖頸上。

  鎖鏈的末端並不是簡單的束縛在體表,而是直接刺入了老者的皮膚。

  張默看得清楚,那些鎖鏈在皮膚之下繼續延伸,順著經絡深入骨髓。

  每一根鎖鏈的表面都刻著文字。

  很小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排列著。

  張默認得那些文字。

  和淵密室里界核晶石上的刻文一模一樣。

  界外神族的文字。

  「終於來了。」

  老者的聲音又響了一遍。

  嘶啞乾裂。

  張默站在口腔入口處,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看著老者。

  老者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眼睛從白髮後面露了出來。

  豎瞳。

  金色的豎瞳。

  和三天前天穹上那隻巨眼中的豎瞳一模一樣。

  但張默在這雙眼睛裡沒有看到傲慢,沒有看到高高在上的俯視。

  只有疲倦。

  一種仿佛已經持續了無數個紀元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你知道我會來?」張默開口。

  「我不知道你會來。」老者的豎瞳微微轉動,落在張默身上,「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能走到這裡,那個人身上一定有我等了很久的東西。」

  「什麼東西?」

  「能斷開這些鎖鏈的力量。」

  張默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暗金色的鎖鏈。

  他的永恆之氣在接觸到鎖鍊表面刻文的那一刻,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振。

  那是同源的力量在互相感應。

  「你是什麼人。」張默的語氣不是疑問,更像是陳述。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底的氣泡從他身側升起又消散了好幾輪。

  「我叫廢序。」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廢序?」冥子從張默身後探出頭,重瞳中殺意隱現,「你是界外神族的人。」

  這不是猜測。

  那雙金色豎瞳就是最明顯的標誌。

  廢序沒有否認。

  他緩緩點了點頭。

  「我是界外神族投放到浮生界的種子。」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些深入骨髓的鎖鏈跟著發出了細碎的金屬響聲。

  「種子。」張默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

  他想到了淵。

  淵也是界外神族安插在浮生界的代理人。

  不同的是淵是心甘情願的效忠,而眼前這個老者被鎖鏈釘在一顆古神分屍的口腔里,看起來不像是心甘情願的模樣。

  「說清楚。」張默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廢序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他乾癟的胸腔中轉了一圈,發出了咕嚕嚕的悶響。

  「無數個紀元前,界外神族向浮生界投放了一批種子,我們都是神族培育出來的半血後裔,被賦予了高維血脈和特定的使命。」


  「有的負責紮根成長、積累資源,有的負責攪亂此界天道、製造混亂,有的負責尋找特殊體質的衍生種送回界外。」

  廢序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淵是第三號種子,負責的是前者,他在浮生界做得很好,建立了太一神殿,控制了中央聖域,為神族輸送了大量的法則數據和資源。」

  「你呢?」張默問。

  廢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細微了,如果不是張默的永恆級感知力,根本捕捉不到。

  「我是第六號。」

  「廢品。」

  這兩個字從廢序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

  「我出生的時候血脈就不純,神族的血在我體內只占了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是低維衍生種的雜血,按照神族的規矩,這種廢品應該直接處決。」

  「但他們沒有殺你。」張默說。

  「沒有。」廢序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因為他們發現了我的另一個用處。」

  他抬起被鎖鏈纏繞的右手,艱難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身體對高維信號有天然的親和力,普通的種子只能單向接收神族的指令,但我可以雙向傳輸,我既能接收也能發送。」

  張默明白了。

  「他們把你當成了一座活的信號塔。」

  廢序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對。」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來。

  「神族把我封在這顆古神的半截頭顱里,用永恆級的血脈鎖鏈將我釘死在這個位置。」

  「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座活著的界核,每時每刻都在向界外傳送浮生界的法則數據。」

  「靈脈走向,天道運行規律,強者的氣息波動,甚至連空氣中的靈氣濃度變化,都通過我的身體被編譯成信號傳回界外的監察殿。」

  他低下頭白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三個紀元。」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在這裡被困了整整三個紀元。」

  海底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鎖鏈微微晃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冥子握著魔戟的手鬆了一些。

  他的殺意在聽到這些話之後消退了大半。

  但作為張默的弟子,他沒有表態,只是沉默的站在師尊身後。

  張默的表情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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