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山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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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仙緣者,方可修仙!」

  中年男子毫不遲疑,脫口而出。而後,大袖揮舞,看著裴湛連連搖頭,「我原以為你最後一問,會問自己該如何踏上仙途,未想到卻問了這麼一個愚蠢問題。你可知道你三魂七魄丟了一魂一魄,若是不能召回補足,是無法修行的!」

  「你這便叫做錯失仙緣!」

  「話已說盡,酒意也散,你我緣法至此而已,去休,去休!」

  不等裴湛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忽然狂風大作,根本就睜不開眼睛,只能舉起袖子擋在面前。

  視野一黑,待得裴湛再睜開眼,卻發現那中年男子已經消失不見,就連他那個裝著無數雜物的包裹也是一樣,供桌上面空空如也。

  雨聲泠泠,方才的遭遇以及那番對話,都像是一場幻夢。

  裴湛砸了砸嘴巴,儘管這個男子來的突兀,去的也奇怪,口中所言云遮霧繞,不盡不實,可也將他心中的迷惑稍稍解開了些許,至少對這個神秘奇妙的世界有了些許認識。

  至於他口中所言,自己丟了一魂一魄,若是不能補足,就無法修行……

  冶鳥也曾對著自己喊過什麼失魂落魄,可是自己卻半點感覺也沒有,和常人無異,這又是什麼道理?

  正在裴湛暗暗思索之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了那男子消失前的那股狂風影響,雨勢漸漸變得稀疏,原本瓢潑如水傾,現在也只余幾簇雨絲在空中飄蕩。

  裴湛探頭瞅了瞅天色,也不遲疑,環顧一圈,見自己沒有落下什麼東西,邁步便往外走去。

  出了山門,卻見門口居然站著一個唇紅齒白,頭上梳著蒲桃髻的小道童。

  「郎君安好,法師命我在此等候,引郎君下山。」

  裴湛回首看了一眼,道觀依舊破敗無人。

  他躊躇片刻,一來不好拂人心意,二來自己確實又迷了路,微微拱了拱手。

  「那就勞煩小郎了。」

  小道童臉蛋繃的緊緊的,似乎有幾分緊張,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禮之後,便抬起小手,伸向裴湛。

  裴湛愣了一下,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要自己牽著他的手?

  兩手一握,一股清冷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了上來,裴湛感覺就像是握著一截山泉水浸透的竹節一般。

  而那道童卻是即刻轉身,邁開小腿,帶著裴湛往前。

  雨後的氣息分外清新,走起山路來,連腳步也輕盈了不少。

  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了裴湛先前發現道觀所在的那個拐角,似乎是心有所感,再抬頭,已經不見那角顯眼的飛檐。

  裴湛目光一閃,沒有說什麼,繼續跟著小道童,只是心中戒備又重了幾分。

  這般行去,便是幾個昏晨。

  雖然說頗多辛苦,但是也自有一番風味。翻山越嶺,捫蘿跨澗,清早坐聽白雲眉間生起,晚來臥看輕風拂面而過。

  不過,讓裴湛感覺訝異的是,那個小道童不僅不言不語,而且還不吃不喝,無論是路邊摘的山間青果,還是裴湛給的干硬胡餅,這小道童全都敬謝不敏,甚至沒見過他睡覺。

  休憩的時候,便自己坐在角落處,小小一隻,盤膝而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修煉。

  只是每當啟程上路,必然要牽著裴湛的手才行。

  又轉過一日,已經是黃昏時分,原本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山木變的稀疏,但見一條黃土鋪就的小道出現,目光再往前延伸,可以隱約看見幾道炊煙飄在空中。

  「郎君順著這條路再往前走幾里,便可下山了。」

  小道童停住腳步,說出了自他見到裴湛後的第二句話。

  裴湛鬆開牽著道童的手,正色相對,感謝了幾聲。

  小道童一直繃緊的臉蛋,此刻終於露出幾分放鬆,就像是完成某個任務一樣,對著裴湛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山林里鑽去。

  眼看身影一閃即逝,裴湛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大聲問道:

  「同行數日,還不知道小道長姓名。」

  聲音在空寂山林間迴蕩,久久都沒有回覆,就在裴湛失笑著準備繼續上路的時候,一陣風將話吹來。

  「我叫做傒囊。」

  ……

  夕陽漫照,紅色晚霞鋪陳在天際。


  然而比這橫貫長空的霞光更廣大的則是將裴湛整個人籠罩住的一片陰影。

  裴湛高高抬著頭,看著眼前製造出如此陰影的城牆,它極高極長,高的仿佛沒有盡頭,長到仿佛沒有邊沿,煌煌然沉默無言立於天地之間。

  這便是長安城!

  即便裴湛多次在古籍記載中見過對於長安的描述,可是所謂百聞不如一見,當面目睹,也被震撼的有些不能言語。蓋因眼前所見,比之書中所描繪的宮城、皇城、外郭,環環相連,百八里坊、東西二市並立的場景更為恢弘。

  單就裴湛此時所在的官道,就能同時並行四架車馬,而這還只是長安十二條入城官道其中之一,可饒是如此,準備入城的行人依舊把城洞堵塞,在城門前排起了極長的隊伍。

  腳步慢慢挪動,等輪到裴湛的時候,天色已經轉為靛藍,馬上就要全黑下來。

  裴湛從懷中掏出一份硬殼書貼,遞了過去。

  守門的兵卒展開看了片刻,又打量了裴湛幾眼,目光著重落在他的面容上,片刻之後,才恭敬的叉手行禮,示意放行。

  裴湛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看來自己並沒有被人識破身份。

  他方才遞出去的硬殼書貼乃是一張度牒,又稱祠部牒,是這個年頭道士的身份證兼通行證,沒有此物,休說進長安了,連路邊住宿邸店都別想。

  至於這份度牒的主人,自然是已經為冶鳥所害的呂岩,所以裴湛冒名頂替起來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更妙的是度牒上面沒有圖像,只記載著持牒者的俗名、法號、年齡、籍貫,所屬道觀等等。

  早在下山的時候,裴湛就借著水中倒影仔細看過自己現在的形貌,劍眉修長、顴骨微露,鳳眼挑向鬢角,眉角眼底各有一顆顯眼的黑痣。

  說不上俊美,也可算清秀,重點在於年紀看著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那兵丁打量裴湛面容,估計也是覺得和上面所寫的年齡並不相符,畢竟度牒上呂岩的年齡已經將近三十。

  不過,這個世界上既然可以修仙,不說長生不老,青春停駐應該也不是稀奇之事,所以那兵丁也只是略略留意,便沒有計較了。

  長安城的城門洞長且暗,等裴湛從這片陰暗嘈雜中穿出,霎時便投入了另一片鼎沸當中。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可是裴湛眼前所見無處不熱鬧。

  街道兩側花樹林立,彩燈千乘,連綿的燈光,將青石鋪就的路面映照的猶如白晝。行人如織如潮,道邊各式小攤首尾相連,叫賣聲、歡笑聲、交談聲,交融一片。

  裴湛心頭自然而然的湧上一句詩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駐足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的裴湛尋了個攤販問了問方向,便往東北處走去。

  他要去的是青龍坊,也就是那張地圖上硃砂圈出的兩個地點之一,離他入城的啟夏門並不算遠,只要經過三個里坊便能抵達。

  至於為何要去此處,著實是失了今身記憶的裴湛,根本不知道下山之後該去哪裡,當然了,另一方面他也想探尋這張地圖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一路穿巷過街,再抬頭,便看見一處被河流隔成兩半的里坊。

  與官道上的熱鬧景象相比,這裡顯得有些安靜,潺潺的流水聲沉浮在夜色當中,蜿蜒向更幽暗處。白日裡帶來些許溫熱,也在漸漸消散,不知道哪裡來的小風一震,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裴湛摸了摸下巴,沒有選擇貿然闖入,而是瞟了坐在坊門處,垂著頭打瞌睡的守門老漢一眼,躊躇片刻之後,便轉身離去。

  唐朝的旅店服務已經十分發達,更何況是在這帝都長安裡面。

  不需耗費多少精力,裴湛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個不算奢華,且也不算破落的邸店。

  剛剛踏入大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段急促的鼓點。

  大堂中央,正有金髮碧眼的胡姬,身披紅袍,赤著腳,衣袂翩飛,隨著鼓點盡情舞動。

  裴湛不懂歌舞,但是看周遭圍觀顧客激動神情,口中吶喊,以及如雨般拋灑到場內的銅錢,應該是跳得不錯,而且似乎是胡旋舞的模樣。

  隨意找了個沒人的空位,點了些熱菜熱湯,又要了一壺好茶之後。

  原本一直伸著脖子往大堂胡姬處看的茶博士,頓時熱絡起來。


  裴湛一邊挾菜,一邊狀似不以為意的問道:「你可知道附近那個青龍坊?」

  「道長說笑了,啟夏門周近十里就沒有我不知道的。」茶博士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那青龍坊…最近可有什麼怪事?」

  「怪事?」茶博士蹙著眉頭搖了搖頭,「這倒是沒有聽說,那青龍坊因為靠著曲江和芙蓉園,住在那裡的大多都是清貴豪門。尋常人連坊門都進不去,更別說有什麼怪事了。」

  裴湛微忖片刻,又追問了幾句青龍坊的詳細信息,見茶博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便搖了搖頭,示意茶博士退下。

  但是茶博士倒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笑吟吟的問道:「看道長這幅姿態,應該是第一次來長安吧?」

  「正是……」裴湛點了點頭,心中一動,「博士可是有什麼要交待我的?難不成這長安有什麼忌諱?」

  「長安城,煌煌帝都,貴人數不勝數,要說忌諱之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茶博士搖頭晃腦,滿臉都是顯擺,旋即,卻又神色一肅。

  「不過,我要告知道長的,卻是像你這等修行人的第一忌諱之事。那就是切莫仗著身懷修為,多管閒事,更不要在入夜之後流連忘返,忘了時辰。」

  茶博士幾乎是一字一頓。

  「子時之前,長安屬於人間。」

  「子時之後,長安歸於神鬼。」

  ……

  註:兩山之間,其精如小兒,見人,則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則死。——白澤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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