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長安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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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寒如水,疏星凍霜。

  窗外月色細碎,好似銀河裡泛起的粼粼波光,漏出幾縷透過窗欞,灑在床鋪上。

  屋內一燈如豆,裴湛就著燈光,翻閱著那捲《西辛真一劍法》,說起來,他拿到這卷修行功法也算是不短的時間了,每日手不釋卷,都已經能背下來了,可依舊對如何開始修行沒有任何頭緒。

  至於行氣銘玉杖頭,就更別提了,比天書還難懂。

  將竹簡收好,裴湛反手掏出了一直揣在懷中的那柄鳥喙短劍,劍身啞然,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澤。

  手腕一抖,劍尖如蛇首探出,腳步輾轉騰挪,先是緩慢,旋即慢慢變快。

  劍勢連綿,房間裡面有絲絲縷縷的風聲漸漸泛起,直至喧囂。

  燈盞上的火隨風搖擺不止,忽大忽小,連帶著屋內各般影子也時高時低,張牙舞爪。

  突然。

  劍光閃過,卻是將那燭火一分為二,取了米粒大小的星火盛在劍尖處。

  裴湛手中短劍舞的越來越快,可那點星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隨之高漲,大放光明。

  狹小房間內,仿若有新日升起,一應暗影蕩然無存。

  就在風聲即將呼嘯的時候,裴湛腳步一頓,所有劍勢全都收住。

  對著劍身輕輕一吹,那點星火慢悠悠的飄回到燈盞上面,如乳鳥歸巢,重新合二為一。

  雲收霧散,風聲啞然,燈火寥落。

  唯有月光散在地上,游離婆娑,仿佛是為裴湛手中短劍所裁。

  裴湛滿意的嘆了口氣,然後撿起一塊絹布,細細的擦拭起短劍來。

  身懷功法,卻無法踏入修行道途,讓裴湛確實有些無奈,不過卻也算不上憋悶。早在最初殺那豬妖的時候,裴湛就發現自己似乎很擅長劍法,一旦握住劍柄,就如同骨肉相連。

  裴湛是個很實際的人,既然不能修仙,那就暫時放在一邊,先將劍法重新熟悉起來,這才是護身的周全之道。

  所以每日但有閒暇時,裴湛就要舞一舞劍,儘量讓自己的思維跟上身體的熟練度,不至於到了危急時刻,腦子慢手腳一拍,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好在這副身體似乎久經鍛鍊,即便裴湛並不懂的什麼劍招,只是簡單的劈、刺、掃等基礎動作,可是速度和力量並不差,或者說是遠勝於普通人,就像方才那樣,一舞劍器風雷動,看著就不似凡俗。

  這也讓裴湛對自己的身世多了幾分揣測,江湖中人?抑或世家子弟?

  正思忖著,屋外遠遠的傳來了打更聲,卻是已經到了子時。

  裴湛急忙吹滅了燈盞,一個箭步趴到窗欞旁邊,透過細長的縫隙往外張望。

  對於茶博士說的那句神神叨叨的子時之後,長安歸於神鬼,裴湛是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畢竟他是真的曾經身陷妖窟,差點身死的。

  加上那茶博士又講了好些個聽起來挺詭異的事件:什麼崇賢里北街上有棵大槐樹,白天的時候一切正常,一旦到了晚上,便有婦人、狐狸以及烏鴉鑽入樹中,只露出腦袋掛在樹上,若是駐足樹下,便會和他們一樣自掛東南枝。

  什麼宣平坊每至夜深,就有無頭賣油郎沿街叫賣,目睹者悉病嘔泄。還有東市裡的驢會說話交談,所言皆是周邊居民的家長里短,遇見之人千萬不能搭話,否則便要被勾去魂魄,也變成驢等等。

  諸如此類,全都是多少多少人因為過了子時沒有回家,從此在長安夜色中消失無蹤,難覓生死的坊間傳言。

  說的裴湛一驚一乍的同時,心中倒是也多了幾分好奇。

  不過,真要叫裴湛趁夜出行,他確實有些慫,但是隔著窗戶窺探一下,這個膽量還是有的。

  打更聲一聲接著一聲,抻的很長,裴湛豎起耳朵,似乎還能聽到一些回聲。

  「想在長安夜行,倒也不是沒有法子。要不是成為鎮魔司的人,一身修為加上官氣,辟易妖邪。要不是就是去長安各處道觀求取符籙護身。當然了,不同的道觀求來的符籙效用也不一樣,如玄都觀、朝元閣、永仙觀這類皇家道觀,一道符能庇佑數月不壞。不出名的小道觀,撐上兩三日,便算是好的了,唯一好處就是便宜,一張只要幾文錢。那些夜裡打更的,就是靠著這,才敢夜行。」

  「不過積少成多嘛,城內百多座道觀,不說個個豪富,至少都沒有窮困潦倒的。」


  茶博士的話言猶在耳,他之所以說這麼些,顯然是錯把裴湛當成了來長安立觀的外來道士,想要當個中介牙人,賺些錢財。

  裴湛倒也沒有否認,甚至還囑託茶博士替他去青龍坊尋覓一下有沒有合適開道觀的地塊。

  回到眼前,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裴湛雙腿麻木,眼眸發酸,依舊沒有看到什麼怪異,就連奇怪的聲響也沒聽到。

  「莫不是那茶博士故意嚇唬我,好方便他從我身上撈什麼好處?」

  裴湛搖了搖頭,眼看夜已深沉,便上榻睡覺去了。

  一夜無話。

  ……

  翌日,剛剛在邸店大堂吃完朝食的裴湛,一轉身便看到茶博士揣著手,笑容團團。

  「這青龍坊好地方啊!道長可知道這就是曲江?因其水曲折,有似廣陵之江而得名。歷來若逢進士及第,必至這裡聚會慶賀,飲酒賦詩,謂之曲江流飲。」

  昨日還對青龍坊不甚知曉的茶博士,現下卻似了如指掌,一面在前帶路,一面揮舞袖袍四處指點。

  「此坊鬧中取靜,靜中得幽,坊內住戶皆是清貴之輩,作為道長立觀之處,最為合宜。道長你可知道,小老兒可是費了諸多心血,方才打聽到坊里確實有一處尚在出售的宅邸。」

  裴湛點了點頭,「賣多少錢?」

  茶博士聞言頓時抖擻精神,攤開五指,「一口價,五百貫!」

  「多少?」

  裴湛愣住了,唐朝的貨幣關係為一貫等於一千文錢等於一兩銀子,十兩銀子又等於一兩黃金。如果和後世購買力比較,一貫大概相當於六七千左右。

  也就是說,茶博士口中的五百貫折算下來,就是後世三百萬左右。

  而這還僅僅是青龍坊內的屋舍,別看茶博士嘴裡吹噓不停,什麼曲江經流,什麼鬧中取靜,說破天了,這也只是一個位於長安東南角落的小坊,離宮城、皇城遠的一批,都在五環外了。

  要知道,裴湛雖然從山莊妖窟脫身的時候,確實搜颳了些錢財,可是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幾兩銀子,還夠不上買房錢的零頭。

  裴湛不免哀嘆,難怪顧況會調侃白居易說長安居,大不易,堂堂帝都,果然寸土寸金。

  看到裴湛神情微變,茶博士捋了捋鬍鬚,笑道:「道長若是嫌貴,我也可替你去和主家講講價,畢竟立觀也是一樁功德,主家應該會同意。」

  「能降多少?」裴湛精神一振。

  「三十貫……」茶博士瞅著裴湛,見他眉頭又皺,急忙改口,「五十貫不能再多了……」

  可裴湛依舊蹙眉不展,休說四百五十貫了,他連這折扣省去的五十貫都付不起。

  「若是道長囊中羞澀,我倒是還有個法子。」茶博士仿佛早有預料,輕聲說道:「道長何不去向積福寺借貸……只需抵押你那份度牒即可。」

  「小老兒不才,與積福寺中頗有熟識之人,可以替道長從中牽線。道長看著便修為不凡,只要打出名聲,多賣些符籙,不需多久,便能把錢還清了。」

  裴湛目光一閃,心中頓時恍然,好嘛,這茶博士業務還真廣,啥中介錢都想賺。

  他笑了笑,揮手說道:「先看看再說。」

  茶博士也不再多言,繼續在前頭引路。

  漫步緩行之間,卻是快要將整個青龍坊都走遍了,原來那處出售的宅邸正在青龍坊最深處。

  一路行來,不見坊內居民,包括昨日黃昏裴湛所看到的那名守門老漢也沒了蹤影,只看到樹木繁盛,遮蔽日頭,撒下陰涼,間或有縹緲的管樂聲傳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戶人家在宴客。

  待走到那處準備售賣的宅邸門前,裴湛袖口突然一抖,卻是那張貼身攜帶的地圖莫名跳動了一下。

  裴湛明白,這是到了正確地方,不過,自己要尋找的恰是這處將要出售的宅邸,事情這麼巧的嗎?

  「主家姓陳,乃是金陵人,先前長住京城,以應科舉,後來屢試不第,便心灰意冷回了故鄉,這才要出售。道長,我們進去看看?」

  茶博士解釋一句,然後從袖袋中掏出一大串鑰匙來。

  這座宅邸挺大,前後三進,結構是典型的四合院模樣,曲徑圓門,青石鋪路,花木錯落點綴,很顯然設計建築的時候,花了不少心思。

  眼下由於沒人居住,處處蒙塵,倒顯出幾分頹唐來了。


  裴湛逛了一圈,暗自捏著袖袋裡的地圖,感受它跳動的頻率由慢漸快,及至後院一口古井處,達到了最強。

  裴湛沒有多做停留,只是狀似無意的朝下瞥了一眼,只見井眼幽深,寒意逼人,看不出究竟有多深。

  茶博士殷勤的笑道:「道長可還滿意?」

  裴湛不置可否,咳了幾聲,「這宅邸……若是租賃,價格幾何?」

  茶博士的笑臉頓時垮了下來,懨懨的回道:「那就便宜了,月租三貫,若是一次付清全年,三十五貫即可。」

  裴湛大袖一揮,「那就先租一個月!」

  ……

  裴湛終究沒有租下那座宅邸,卻是當下租房根本不接受短租,必須一次性繳清全年租金,也就是三十五貫。

  裴湛哪有這麼多錢!

  不過,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既然已經知道硃砂所圈的具體位置,何必要浪費錢財去買或是去租大宅,尋個無人的時機翻牆進去不就行了?

  是夜,將近子時。

  月黑風高雲重。

  裴湛換了一身黑袍,鑽入茫茫夜色。

  行於長安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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