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追殺
小青沉默了，蛇尾無意識地掃過沈辭的衣領。
她修了五百年，見多了妖物相殘、人妖相殺，卻從沒見過有人為了一群素不相識的凡人，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彆扭和困惑：「你的修為……似乎精進了？昨日破門那一下，不像你平日軟綿綿的太極勁。」
沈辭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幸好背對著小青。
他摸了摸鼻子：「精進什麼……不過是放開了手腳，不再拘泥於招式框架罷了，白姑娘指點得對，我以前太執著於『形』，反倒失了『意』。」
「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上什麼攬雀尾、單鞭式，心裡怎麼想，勁力便怎麼發。」
這相當於承認了自己之前的「懶散」和「藏拙」。
小青嗤笑一聲，卻沒再繼續挖苦。
一人一蛇在暗流涌動的江底沉默前行，各懷心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江面上還瀰漫著濕冷的霧氣。
沿岸的村鎮卻早已被官府的鑼聲和差役的吆喝驚醒。
嶄新的緝捕告示貼滿了埠頭、祠廟和集市口的榜牆。
告示上繪著沈辭的畫像，雖只有七八分相似，但那股懶散中帶著決絕的神韻竟抓得頗准。
旁邊還畫著一條猙獰的青蛇。
文書措辭極其嚴厲，斥沈辭為「妖道」，「蠱惑人心」、「劫掠國帑」、「罪大惡極」，懸賞白銀五百兩，另附「擒獲或格殺此獠者，其家眷可入杭州城籍，免三年徭役賦稅」。
這後一條，對於世代在土裡刨食、渴望擺脫泥腿子命運的農戶來說，不啻於一記驚雷。
五百兩白銀已是天文數字，而「入城籍」更是意味著子孫後代可能讀書識字、經商做工，徹底脫離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這是真正的階級躍遷之路！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錢塘江下游的村落。
那些昨日才從沈辭手中接過活命糧食的流民，此刻捏著懷裡尚未吃完的米糧，心情複雜難言。
老篾匠蹲在自家搖搖欲墜的茅草棚下，手裡編著竹筐，眼神卻不住地往村口告示方向瞟。
他想起昨日那道士分發糧米時，雖然臉色冰冷，卻並無苛待，甚至還順手用一道暖流治好了他小孫子凍裂的腳。
可是……城籍啊！孫子若能進城，說不定就能去學堂旁聽，將來也許能做個帳房先生，再不用受這風吹雨打之苦。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內心在天人交戰。
村東頭的寡婦摟著餓得直哭的孩子，看著告示，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感激道士的救命糧，可一想到抓住他就能讓兒子擺脫賤籍，將來或許能娶上個城裡媳婦……這種誘惑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良心。
她最終一咬牙，用破布包起最後半塊餅，拉著兒子向里正家跑去——她要舉報，昨日似乎看見一道青影往下游的烏桕林去了。
類似的情景在多個村落上演。
恩情是短暫的，現實的苦難和巨大的利益才是永恆的。
他們並非全然冷血，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感到愧疚，但一想到兒孫可能因此改變的命運，那點愧疚便被「值得」二字強行壓下。
他們更願意相信官府——官府代表著秩序和王法，跟著官府走，總不會錯。
那道士雖好，終究是「妖人」，是動盪的根源。
就在第一批流民懷著複雜的心情，循著蛛絲馬跡向下游烏桕林聚集時，林中休憩的沈辭和小青同時感到一陣心悸！
仿佛有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又似陷入粘稠無比的泥沼。
天地間瀰漫起一股威嚴、浩大、排斥一切「異類」的力量。這正是人道龍庭的感應與壓制！
通緝令的發布，萬民之念的聚焦，尤其是其中蘊含的對「異端」的排斥和敵意，引動了冥冥中護佑人間的龍庭之力。
「呃！」沈辭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炁海瞬間凝固，神魂像被無數根冰冷的針穿刺，連思維都變得遲滯。
小青更是不堪，她身形一晃，險些從藏身的樹梢跌落，被迫現出部分原形，蛇尾無力地垂下，鱗片失去了光澤，妖力被壓製得十不存一，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這種壓制是無差別的領域性壓制，而針對他們個體的精準打擊，也已然鎖定！
「在那裡！」林外傳來一聲大喝，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官府的人手持一面古樸的羅盤狀法器，羅盤指針正死死指向他們藏身的方向。
驅趕著數十名手持鋤頭、柴刀、甚至削尖竹竿的流民，緩緩圍攏過來。
這些流民眼中混雜著恐懼、貪婪和一絲瘋狂的興奮。
小青勃然大怒，強忍著龍氣壓制，豎瞳中凶光畢露，掙扎著想要騰空而起，噴出毒霧將這群忘恩負義之徒盡數化為膿血！
「小青！」沈辭一把按住她冰涼的手腕（她已部分化形），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蒼白，聲音卻異常平靜，「我好不容易才從餓殍堆里把他們拉回來，你現在殺了他們，我昨日所做之事，豈非成了笑話？」
「可是他們……」小青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他們怎能如此！我們才救了他們！」
沈辭看著林中影影綽綽、緩緩逼近的人影，目光穿透枝葉，仿佛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掙扎與渴望。
他輕輕嘆了口氣：「若易地而處，我是他們，或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活命之後，便是求存，求存之上，便是望子孫能活得更好。」
「這並非私仇，只是世道如此，人性如此，所以，我不怪他們，更不值得你為此動怒傷心。」
他的理解與寬容，讓小青一時語塞。
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轉而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為他不值，也為他這份看透後的淡然感到心疼。
此時，流民們已經壯著膽子圍到了近前，隔著十幾步距離，不敢再靠前。
他們看著昨日如天神般的道士此刻臉色蒼白地倚著樹幹，看著那條傳聞中的青蛇妖萎靡不振，膽子又大了一些。
沈辭深吸一口氣，勉力站直身體，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清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鄉鄰，沈某在此。」
人群一陣騷動，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沈辭繼續道：「你們要拿沈某去換賞錢，換晉身之資，沈某理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皆然，沈某束手就擒，亦無不可。」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如冷電般掃過眾人，手指向身旁的小青：「但她，是我的朋友！爾等若敢傷她分毫，或借她性命向官府獻媚，便休怪沈某無情！」
「昨日我能予你們生路，今日亦能收回，此言，望諸位謹記！」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頭，讓被賞金沖昏頭腦的流民瞬間清醒過來，想起了昨日沈辭的手段，頓時畏縮不前，面面相覷，無人敢率先動手。
趁此間隙，小青深深看了沈辭一眼，尾巴一卷，纏住他的腰身，低喝一聲：「走！」
她強提殘存妖力，周身青光一閃，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撞開稀疏的林木，向著江邊的方向疾馳而去。
速度雖不及平日，卻也遠非這些普通流民和手持法器的低級官吏所能追趕。
官兵氣急敗壞的呼喝聲和流民們失望的嘈雜聲被遠遠拋在身後。
小青帶著沈辭，再次沒入茫茫江水，只留下烏桕林間一片狼藉和面面相覷的眾人。
江霧瀰漫，前途未卜。
她修了五百年，見多了妖物相殘、人妖相殺，卻從沒見過有人為了一群素不相識的凡人，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彆扭和困惑：「你的修為……似乎精進了？昨日破門那一下，不像你平日軟綿綿的太極勁。」
沈辭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幸好背對著小青。
他摸了摸鼻子：「精進什麼……不過是放開了手腳，不再拘泥於招式框架罷了，白姑娘指點得對，我以前太執著於『形』，反倒失了『意』。」
「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上什麼攬雀尾、單鞭式，心裡怎麼想，勁力便怎麼發。」
這相當於承認了自己之前的「懶散」和「藏拙」。
小青嗤笑一聲，卻沒再繼續挖苦。
一人一蛇在暗流涌動的江底沉默前行，各懷心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江面上還瀰漫著濕冷的霧氣。
沿岸的村鎮卻早已被官府的鑼聲和差役的吆喝驚醒。
嶄新的緝捕告示貼滿了埠頭、祠廟和集市口的榜牆。
告示上繪著沈辭的畫像，雖只有七八分相似，但那股懶散中帶著決絕的神韻竟抓得頗准。
旁邊還畫著一條猙獰的青蛇。
文書措辭極其嚴厲，斥沈辭為「妖道」，「蠱惑人心」、「劫掠國帑」、「罪大惡極」，懸賞白銀五百兩，另附「擒獲或格殺此獠者，其家眷可入杭州城籍，免三年徭役賦稅」。
這後一條，對於世代在土裡刨食、渴望擺脫泥腿子命運的農戶來說，不啻於一記驚雷。
五百兩白銀已是天文數字，而「入城籍」更是意味著子孫後代可能讀書識字、經商做工，徹底脫離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這是真正的階級躍遷之路！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錢塘江下游的村落。
那些昨日才從沈辭手中接過活命糧食的流民，此刻捏著懷裡尚未吃完的米糧，心情複雜難言。
老篾匠蹲在自家搖搖欲墜的茅草棚下，手裡編著竹筐，眼神卻不住地往村口告示方向瞟。
他想起昨日那道士分發糧米時，雖然臉色冰冷，卻並無苛待，甚至還順手用一道暖流治好了他小孫子凍裂的腳。
可是……城籍啊！孫子若能進城，說不定就能去學堂旁聽，將來也許能做個帳房先生，再不用受這風吹雨打之苦。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內心在天人交戰。
村東頭的寡婦摟著餓得直哭的孩子，看著告示，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感激道士的救命糧，可一想到抓住他就能讓兒子擺脫賤籍，將來或許能娶上個城裡媳婦……這種誘惑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良心。
她最終一咬牙，用破布包起最後半塊餅，拉著兒子向里正家跑去——她要舉報，昨日似乎看見一道青影往下游的烏桕林去了。
類似的情景在多個村落上演。
恩情是短暫的，現實的苦難和巨大的利益才是永恆的。
他們並非全然冷血，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感到愧疚，但一想到兒孫可能因此改變的命運，那點愧疚便被「值得」二字強行壓下。
他們更願意相信官府——官府代表著秩序和王法，跟著官府走，總不會錯。
那道士雖好，終究是「妖人」，是動盪的根源。
就在第一批流民懷著複雜的心情，循著蛛絲馬跡向下游烏桕林聚集時，林中休憩的沈辭和小青同時感到一陣心悸！
仿佛有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又似陷入粘稠無比的泥沼。
天地間瀰漫起一股威嚴、浩大、排斥一切「異類」的力量。這正是人道龍庭的感應與壓制！
通緝令的發布，萬民之念的聚焦，尤其是其中蘊含的對「異端」的排斥和敵意，引動了冥冥中護佑人間的龍庭之力。
「呃！」沈辭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炁海瞬間凝固，神魂像被無數根冰冷的針穿刺，連思維都變得遲滯。
小青更是不堪，她身形一晃，險些從藏身的樹梢跌落，被迫現出部分原形，蛇尾無力地垂下，鱗片失去了光澤，妖力被壓製得十不存一，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這種壓制是無差別的領域性壓制，而針對他們個體的精準打擊，也已然鎖定！
「在那裡！」林外傳來一聲大喝，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官府的人手持一面古樸的羅盤狀法器，羅盤指針正死死指向他們藏身的方向。
驅趕著數十名手持鋤頭、柴刀、甚至削尖竹竿的流民，緩緩圍攏過來。
這些流民眼中混雜著恐懼、貪婪和一絲瘋狂的興奮。
小青勃然大怒，強忍著龍氣壓制，豎瞳中凶光畢露，掙扎著想要騰空而起，噴出毒霧將這群忘恩負義之徒盡數化為膿血！
「小青！」沈辭一把按住她冰涼的手腕（她已部分化形），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蒼白，聲音卻異常平靜，「我好不容易才從餓殍堆里把他們拉回來，你現在殺了他們，我昨日所做之事，豈非成了笑話？」
「可是他們……」小青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他們怎能如此！我們才救了他們！」
沈辭看著林中影影綽綽、緩緩逼近的人影，目光穿透枝葉，仿佛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掙扎與渴望。
他輕輕嘆了口氣：「若易地而處，我是他們，或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活命之後，便是求存，求存之上，便是望子孫能活得更好。」
「這並非私仇，只是世道如此，人性如此，所以，我不怪他們，更不值得你為此動怒傷心。」
他的理解與寬容，讓小青一時語塞。
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轉而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為他不值，也為他這份看透後的淡然感到心疼。
此時，流民們已經壯著膽子圍到了近前，隔著十幾步距離，不敢再靠前。
他們看著昨日如天神般的道士此刻臉色蒼白地倚著樹幹，看著那條傳聞中的青蛇妖萎靡不振，膽子又大了一些。
沈辭深吸一口氣，勉力站直身體，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清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鄉鄰，沈某在此。」
人群一陣騷動，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沈辭繼續道：「你們要拿沈某去換賞錢，換晉身之資，沈某理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皆然，沈某束手就擒，亦無不可。」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如冷電般掃過眾人，手指向身旁的小青：「但她，是我的朋友！爾等若敢傷她分毫，或借她性命向官府獻媚，便休怪沈某無情！」
「昨日我能予你們生路，今日亦能收回，此言，望諸位謹記！」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頭，讓被賞金沖昏頭腦的流民瞬間清醒過來，想起了昨日沈辭的手段，頓時畏縮不前，面面相覷，無人敢率先動手。
趁此間隙，小青深深看了沈辭一眼，尾巴一卷，纏住他的腰身，低喝一聲：「走！」
她強提殘存妖力，周身青光一閃，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撞開稀疏的林木，向著江邊的方向疾馳而去。
速度雖不及平日，卻也遠非這些普通流民和手持法器的低級官吏所能追趕。
官兵氣急敗壞的呼喝聲和流民們失望的嘈雜聲被遠遠拋在身後。
小青帶著沈辭，再次沒入茫茫江水，只留下烏桕林間一片狼藉和面面相覷的眾人。
江霧瀰漫，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