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倉前
吳元沒去管民眾的反應，他此刻正坐在豐平倉的廢墟里，翻著帳房抱來的厚厚帳本。
倉內的糧囤已空，地上還散落著些米粒，被寒風凍得發硬。
帳房先生哆哆嗦嗦地指著帳本上的數字：「大人，按去年冬的入庫數，豐平倉該有糧十二萬石，可……可現在核下來，只剩四萬石不到，這中間的八萬石，不知道去哪了。」
吳元的手指落在「八萬石」那行字上，指甲幾乎要掐進紙里。
他早疑心倉里有貓膩——十二萬石糧，就算流民再多，也不該一夜搬空。
原來是早被人挪走了大半，難怪他上書求賑時，朝廷總說「倉糧不足」。
「帳本先封存，誰也不許動。」吳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把近三年的入庫、出庫記錄都找出來，我要一一核對。」
回到府衙時，天已大亮。吳元沒歇，磨了墨，先給趙陽老寫了封信。
趙陽老去年還在臨安任轉運副使，主管過茶鹽漕運，兩人私交尚可。
他沒提糧倉虧空的事，只寫「近日臨安向宮中供的明前茶，因雪災延誤，恐數量不足，不知閣下可有良策？」
明前茶是臨安每年必供的貢品，若數量不足，必然要查漕運，一查漕運，就能牽扯出糧道的問題。
寫完給趙陽老的信，他又換了張紙，寫給當朝右丞相王滬。
這封信就直接多了，開篇便說「淳熙五年冬，臨安府豐平倉遭流民衝擊，經查，實有反賊煽動，且倉糧虧空八萬石，疑似內鬼勾結外賊，借天災謀逆，糧款去向不明，懇請丞相徹查。」
他知道王滬正與樞密院的留征明爭暗鬥，糧倉之事若能查出內鬼，既能幫王滬打擊政敵，也能讓朝廷重視賑濟之事。
信差剛走，內堂的鐘聲就響了——是京城來的急報，要他即刻進京，參加次日的朝會。
吳元望著窗外的陽光，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場關於糧倉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臨安到臨安府的官道上，快馬奔馳。
吳元坐在馬車上，閉著眼，卻沒歇——他在想朝會上該說什麼，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八萬石糧的虧空，絕不是一個小吏能做的手腳，背後定然牽扯著大官，他必須小心。
…………………………………………………
時間倒回到一天之前，當豐平倉被打開，米麵被劫一空。
沈辭靠在倉門殘骸上，道袍下擺浸透了血與雪，連抬手的力氣都帶著滯澀——剛才為了穩住流民秩序，他捏碎了三個趁亂哄搶的流民頭骨，指縫裡還沾著未乾的腦漿，混著米糠發黏。
他望著遠處杭州城巍峨的輪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卸下重負後的疲憊。
「妖道沈辭！束手就擒！」
馬蹄聲踏碎晨霧，一隊鐵甲騎兵從官道盡頭奔來，矛尖映著熹微天光，在雪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冷影。
為首的校尉勒住馬韁，馬鼻噴出的白氣裹著殺氣：「擅闖官倉、煽動流民，已是誅九族的大罪！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沈辭恍若未聞，甚至連目光都未曾轉動一下。
他並非托大，而是體內炁海正如退潮般枯竭，昨日強行破開倉門、鎮壓混亂，又硬扛了龍庭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制，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若非一股心氣撐著，怕是早已癱軟在地。
沈辭緩緩站直身子，他的炁勁本就耗得七七八八，此刻面對整裝待發的騎兵，再動手只會徒增傷亡。
「跟這妖人囉嗦什麼！放箭！」校尉見威懾無用，惱羞成怒，揮手令下。
幾名弓手遲疑地拉開弓弦，箭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卻帶著幾分猶豫。
昨日這道士如神魔般的手段，早已在他們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
他瞥了眼腕間纏著的小青，蛇鱗泛著淡青的光，顯然也在蓄力。
「別動手。」沈辭用意念傳音，指尖輕輕按在小青的鱗片上，「這些兵卒也是奉命行事，沒必要殺。」
小青的尾巴尖在他腕間掃過，帶著點焦躁：「那你想被他們抓去砍頭？你當他們會聽你講道理？」
校尉再度下令，騎兵已經圍了上來，矛尖幾乎抵到沈辭的胸口。
校尉抽出佩刀，刀身映出沈辭疲憊卻清明的眼：「最後問一次，降不降？」
沈辭沒回答，只是往後退了半步，退到護倉河邊。
河水泛著墨綠的冷光，晨霧在水面上凝成細冰。
就在校尉揮刀的瞬間，他突然往河裡縱身一躍——不是自尋短見，而是給小青信號。
「嘶——！」
尖銳的蛇嘶刺破晨霧，纏在沈辭腕間的小青驟然暴漲，青鱗在天光下泛著翡翠般的光澤。
一道青影如電射出，瞬間化作一條數丈長的巨蛇，蛇瞳豎立，森然掃過眾人。
她張開蛇口，毒牙閃著幽藍的光，卻沒傷人，只是用蛇身纏住沈辭的腰，猛地往河底鑽。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兩人，沈辭嗆了口渾水，鼻腔里灌滿了泥沙的腥氣。
小青的蛇身在水裡靈活得像道閃電，鱗片劃開水流，帶著他避開騎兵投下的長矛和術法。
他能感覺到小青的妖力在快速消耗——除了躲過術法，還要帶著他遁逃，蛇身的溫度都比平時低了些。
不知遊了多久，小青終於帶著他鑽出水面，落在錢塘江下游一處偏僻的蘆葦盪里。
蘆葦稈裹著薄冰，風一吹就發出「咔嗒」的脆響。
沈辭癱在濕泥里，胸口劇烈起伏，濕透的道袍凍得發硬，貼在身上像層冰殼。
「為何要跟來？」沈辭的聲音有些沙啞，透過水流傳來，帶著疲憊，「你本可回保安堂，與你姐姐安穩度日。」
小青變回兩尺長的模樣，纏在他的脖頸上取暖，蛇瞳裡帶著點不解：「你到底圖什麼？那些流民跟你非親非故，你為了他們跟官兵拼命，還殺了自己人——剛才捏碎那幾個人頭骨的時候，你手都沒抖一下。」
沈辭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指尖觸到小青冰涼的鱗片，忽然笑了：「非常之時做非常之事。若不殺那幾個，流民會搶得更瘋，死的人只會更多。」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模糊的杭州城輪廓，「我本來就是顛沛流離的命，從武當山到這裡，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這點代價，換那些人能多活幾天，值。」
倉內的糧囤已空，地上還散落著些米粒，被寒風凍得發硬。
帳房先生哆哆嗦嗦地指著帳本上的數字：「大人，按去年冬的入庫數，豐平倉該有糧十二萬石，可……可現在核下來，只剩四萬石不到，這中間的八萬石，不知道去哪了。」
吳元的手指落在「八萬石」那行字上，指甲幾乎要掐進紙里。
他早疑心倉里有貓膩——十二萬石糧，就算流民再多，也不該一夜搬空。
原來是早被人挪走了大半，難怪他上書求賑時，朝廷總說「倉糧不足」。
「帳本先封存，誰也不許動。」吳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把近三年的入庫、出庫記錄都找出來，我要一一核對。」
回到府衙時，天已大亮。吳元沒歇，磨了墨，先給趙陽老寫了封信。
趙陽老去年還在臨安任轉運副使，主管過茶鹽漕運，兩人私交尚可。
他沒提糧倉虧空的事，只寫「近日臨安向宮中供的明前茶，因雪災延誤，恐數量不足，不知閣下可有良策？」
明前茶是臨安每年必供的貢品，若數量不足，必然要查漕運，一查漕運，就能牽扯出糧道的問題。
寫完給趙陽老的信，他又換了張紙，寫給當朝右丞相王滬。
這封信就直接多了，開篇便說「淳熙五年冬，臨安府豐平倉遭流民衝擊，經查，實有反賊煽動，且倉糧虧空八萬石，疑似內鬼勾結外賊，借天災謀逆，糧款去向不明，懇請丞相徹查。」
他知道王滬正與樞密院的留征明爭暗鬥，糧倉之事若能查出內鬼，既能幫王滬打擊政敵，也能讓朝廷重視賑濟之事。
信差剛走，內堂的鐘聲就響了——是京城來的急報，要他即刻進京，參加次日的朝會。
吳元望著窗外的陽光，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場關於糧倉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臨安到臨安府的官道上，快馬奔馳。
吳元坐在馬車上，閉著眼，卻沒歇——他在想朝會上該說什麼，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八萬石糧的虧空，絕不是一個小吏能做的手腳，背後定然牽扯著大官，他必須小心。
…………………………………………………
時間倒回到一天之前，當豐平倉被打開，米麵被劫一空。
沈辭靠在倉門殘骸上，道袍下擺浸透了血與雪，連抬手的力氣都帶著滯澀——剛才為了穩住流民秩序，他捏碎了三個趁亂哄搶的流民頭骨，指縫裡還沾著未乾的腦漿，混著米糠發黏。
他望著遠處杭州城巍峨的輪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卸下重負後的疲憊。
「妖道沈辭！束手就擒！」
馬蹄聲踏碎晨霧，一隊鐵甲騎兵從官道盡頭奔來，矛尖映著熹微天光，在雪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冷影。
為首的校尉勒住馬韁，馬鼻噴出的白氣裹著殺氣：「擅闖官倉、煽動流民，已是誅九族的大罪！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沈辭恍若未聞，甚至連目光都未曾轉動一下。
他並非托大，而是體內炁海正如退潮般枯竭，昨日強行破開倉門、鎮壓混亂，又硬扛了龍庭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制，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若非一股心氣撐著，怕是早已癱軟在地。
沈辭緩緩站直身子，他的炁勁本就耗得七七八八，此刻面對整裝待發的騎兵，再動手只會徒增傷亡。
「跟這妖人囉嗦什麼！放箭！」校尉見威懾無用，惱羞成怒，揮手令下。
幾名弓手遲疑地拉開弓弦，箭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卻帶著幾分猶豫。
昨日這道士如神魔般的手段，早已在他們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
他瞥了眼腕間纏著的小青，蛇鱗泛著淡青的光，顯然也在蓄力。
「別動手。」沈辭用意念傳音，指尖輕輕按在小青的鱗片上，「這些兵卒也是奉命行事，沒必要殺。」
小青的尾巴尖在他腕間掃過，帶著點焦躁：「那你想被他們抓去砍頭？你當他們會聽你講道理？」
校尉再度下令，騎兵已經圍了上來，矛尖幾乎抵到沈辭的胸口。
校尉抽出佩刀，刀身映出沈辭疲憊卻清明的眼：「最後問一次，降不降？」
沈辭沒回答，只是往後退了半步，退到護倉河邊。
河水泛著墨綠的冷光，晨霧在水面上凝成細冰。
就在校尉揮刀的瞬間，他突然往河裡縱身一躍——不是自尋短見，而是給小青信號。
「嘶——！」
尖銳的蛇嘶刺破晨霧，纏在沈辭腕間的小青驟然暴漲，青鱗在天光下泛著翡翠般的光澤。
一道青影如電射出，瞬間化作一條數丈長的巨蛇，蛇瞳豎立，森然掃過眾人。
她張開蛇口，毒牙閃著幽藍的光，卻沒傷人，只是用蛇身纏住沈辭的腰，猛地往河底鑽。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兩人，沈辭嗆了口渾水，鼻腔里灌滿了泥沙的腥氣。
小青的蛇身在水裡靈活得像道閃電，鱗片劃開水流，帶著他避開騎兵投下的長矛和術法。
他能感覺到小青的妖力在快速消耗——除了躲過術法，還要帶著他遁逃，蛇身的溫度都比平時低了些。
不知遊了多久，小青終於帶著他鑽出水面，落在錢塘江下游一處偏僻的蘆葦盪里。
蘆葦稈裹著薄冰，風一吹就發出「咔嗒」的脆響。
沈辭癱在濕泥里，胸口劇烈起伏，濕透的道袍凍得發硬，貼在身上像層冰殼。
「為何要跟來？」沈辭的聲音有些沙啞，透過水流傳來，帶著疲憊，「你本可回保安堂，與你姐姐安穩度日。」
小青變回兩尺長的模樣，纏在他的脖頸上取暖，蛇瞳裡帶著點不解：「你到底圖什麼？那些流民跟你非親非故，你為了他們跟官兵拼命，還殺了自己人——剛才捏碎那幾個人頭骨的時候，你手都沒抖一下。」
沈辭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指尖觸到小青冰涼的鱗片，忽然笑了：「非常之時做非常之事。若不殺那幾個，流民會搶得更瘋，死的人只會更多。」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模糊的杭州城輪廓，「我本來就是顛沛流離的命，從武當山到這裡，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這點代價，換那些人能多活幾天，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