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隨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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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塘江下游的蘆葦盪早被凍透,枯黃的葦稈裹著層薄冰,風一吹就發出「咔嗒」的脆響,像無數根凍硬的骨頭在碰撞。

  沈辭踩著半融的冰碴往深處走,道袍下擺沾了泥和雪,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鉛。

  小青纏在他小臂上,鱗片緊繃,蛇瞳死死盯著前方那艘烏篷船。

  船篷破了個洞,露出裡面隱約的燭火,卻連半點暖意都透不出來,只有若有若無的妖氣裹著血腥味,順著風往人鼻子裡鑽。

  「就在前面了。」小青的聲音細微,直接傳入沈辭腦海,「水汽很重,妖氣……淡得幾乎沒了,還有三股令人作嘔的修行者的氣息,像是禿鷲守著將死的獵物。」

  烏篷船上的燭火閃爍不定,裡面傳來個粗啞的聲音:「再磨蹭,就把你男人扔江里餵魚!」

  沈辭輕輕敲了敲竹籠,聲音輕微,燭火登時不動了,烏篷船里聲息全無。

  「是哪位朋友在外面取笑我們,都是討口飯吃,還望不要生事,小弟在此謝過了。」半晌,傳出一個警惕的聲音。

  烏篷船里閃出一個漢子,這漢子約莫四十歲,鬢角沾著雪粒,臉上的凍瘡裂了口,滲著淡紅的血。

  可手裡攥著的桃木劍,劍穗卻不是尋常的紅線,而是用流民孩子編的草繩,繩頭還繫著顆曬乾的野山楂——是給凍餓的孩童留的零嘴。

  「見過道友,不知道由此來何事,我們跟城裡山上都是打過招呼的,希望不要誤會了……」

  沈辭自敲了竹籠後,站在這裡宛如雕塑,其實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總覺得自己應該去做點什麼。

  「船上的那夫婦是我朋友……」

  此言一出,船里跳出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手持一面引魂幡,幡旗無風自動,散發著吸攝魂魄的陰冷氣息。

  那邊一個矮壯的,正往一個冒著綠霧的藥鼎里添著符紙,鼎中翻滾的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道長,我們只求鱗片,這是上面要的,我們也沒辦法,不要為難我們。」為首的那漢子沉默一下又開口解釋。

  都不容易,打打殺殺是活不長的。

  「你餓嗎?」沈辭看著他們消瘦的臉龐上泛著的凍瘡。

  那三個穿著破爛布衣的漢子,聞言皆是一愣。

  「過兩天,官府要開倉放糧了,上面已經改主意了,不需要用妖物煉丹了。」沈辭看著江面上飄著的雪粒,日子會好起來的。

  瘦高個嗤笑一聲,「原來是個傻的,官府怎麼可能開倉?」

  「這可是搶糧的大好時節!」

  為首的那漢子眼神微凝,擺了擺手,制止了瘦高個的話。

  「憑什麼?」那漢子問。

  沈辭,抬手,握拳。

  揮拳!

  砰!

  身旁的蘆葦叢陡然炸開,露出腐的根莖。

  寒冷的江水沖天而起,周邊瞬間下了一場暴雨。

  那三個漢子被江水淋了一身,寒意刺骨,也澆滅了那些躍躍欲試想動手的念頭。

  「道,道爺…」瘦高個仔細的叫了一聲。

  為首的那漢子咽了口唾沫,顫抖著問,「過兩天,真的有官府放糧嗎?」

  「會有糧食的。」沈辭點點頭。

  「真的嗎?」

  「真的!」

  沈辭認真的看著他們三人,「一定會有糧食的。」

  江波飄渺浩瀚,寒風輕輕的將雪粒貼在每個人的身上,使天地混成一片暗色。

  那個矮壯的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被為首的漢子拉住了,什麼也沒說,最後深深的看了沈辭一眼,帶著他們轉身離開了。

  江紅坐在船板上,赤鯉的尾巴露在外面,鱗片失去了往日的紅光,泛著死氣沉沉的白。

  她懷裡抱著個布包,裡面是半袋糙米,還有片曬乾的桂花瓣——是上次沈辭給她的,說「杭州的桂花香,能留個念想」。

  阿櫓跪在她身邊,正用凍裂的手給她擦臉上的淚,自己的眼淚卻掉在她的尾巴上,融了點冰碴。

  「沈道長……」江紅抬頭,聲音輕得像蘆葦盪的風,「別救我們了。」


  沈辭愣住了,剛要開口,就被阿櫓打斷:「道長,是我們自己選的。」

  阿櫓的手還在抖,卻緊緊攥著江紅的指尖,「她褪了鱗就成了凡人,我們早就死了,這世道活不下去的,不褪鱗,道長又能護我們到什麼時候呢?」

  「不是逃不掉!」沈辭往前湊了湊,從懷裡摸出精靈泉水,「這水能補她的妖氣,我還能帶你去杭州,白素貞姑娘會幫忙,我們……」

  「道長不懂。」

  江紅輕輕搖頭,尾巴尖碰了碰阿櫓的手背,「我是妖,難違天數,他是人,難抗皇命,就算這次躲過了,下次呢?這次是鱗片,下次是什麼?眼?肉?骨?」

  她頓了頓,從懷裡摸出片赤鯉鱗——是她最亮的那片,邊緣還帶著點紅,「這鱗片您拿著,就當……就當我們去過杭州了。」

  沈辭伸手想去接,江紅卻突然往後縮了縮。

  她抬頭看阿櫓,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砸在船板的冰上,融出個小小的坑:「阿櫓,我跟你說過,我娘死的時候,把鱗片給我,說『赤鯉活在江里,就該順著江走』……我們今天,也順著江走,好不好?」

  阿櫓沒說話,只是把江紅往懷裡抱得更緊。

  他從船板下摸出把磨得發亮的鐮刀——是他爹留下的,當年用來割稻子,如今卻被他握得指節泛白。「好,」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辭突然衝過去想奪鐮刀,卻被江紅用最後的妖氣擋了一下。

  那股妖氣很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像層薄冰裹住了船篷。

  「道長,謝謝您。」江紅的眼神很亮,像映著錢塘江的月光,「您是好人,可這世道,好人也護不住所有人……別為我們難過,我們只是……想找個安穩地方。」

  話音未落,阿櫓突然抬手,鐮刀划過自己的手腕。

  鮮血噴在江紅的尾巴上,瞬間染紅了那片白鱗。

  江紅閉上眼,尾巴猛地甩向船底,藏在那裡的半瓶煤油翻倒,火燭「呼」地竄起來,裹著船篷燒得噼啪作響。

  沈辭靜靜的閉上了眼睛,這一刻,漫天江雪都在為這對夫妻送行,似乎有一滴眼淚砸在了江水裡面,泛起陣陣漣漪。

  船篷很快被燒塌,火光映紅了整片蘆葦盪。

  沈辭看著那團火,手裡還攥著江紅最後遞來的赤鯉鱗——鱗片上的紅還在,卻再也暖不熱了。

  江風大作,吹的蘆葦嘩啦啦的響。

  但沈辭聽不見,只覺得耳朵里全是烏篷船燃燒的脆響,還有江紅最後那句「想找個安穩地方」。

  風突然大了,捲起火星子往江里飄。

  小青纏在他脖子上,蛇瞳里映著火光,有些懵懂的模樣:「他們……是不是覺得,死了比活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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