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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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從城隍廟的破窗欞漏進來,在香灰堆上灑了片冷白。

  檐角冰棱滴下的水早凍成細柱,砸在青石板上叮噹作響,混著殿外寒風卷枯葉的沙沙聲,倒比白日裡更顯寂寥。

  沈辭跪在城隍像前,三炷香已燃到只剩半截,火星子落在香灰里,濺起細碎的灰霧,裹著陳年香火的霉味,往人鼻子裡鑽。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個佝僂的身影進來。

  是廟祝,穿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袍,鬚髮上沾著雪粒,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香灰袋。

  他指尖凍得發紅,卻仍小心翼翼護著袋口——那是白日裡收的香灰,據說混著城隍廟的煙火氣,能給城裡孩子壓驚。

  「沈道長,夜深了。」廟祝的聲音像被寒風浸過的銅鈴,啞得發澀,他往城隍像前鞠了一躬,才轉向沈辭。

  「城隍爺讓小老來勸勸您,城外的事……不是您該管的。」

  沈辭沒起身,指尖還捏著那片赤鯉鱗,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淡紅的冷光。

  「城隍爺是神,管著杭州城的吉凶,怎麼就不該管城外的流民?」

  廟祝搓了搓凍僵的手,往火盆邊挪了挪——火盆里的炭早沒了明火,只剩幾點暗紅餘溫。

  「道長您是外鄉人,不知這裡的規矩。城隍爺是『城』隍,管的是城裡的香火,城外的流民……那是官府的事,是天道的命數,神不管凡人的苦。」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神沒有人心的軟,沒有凡人的道德,受了城裡的香火,護好城裡的安寧,就算盡了本分。」

  「可我有。」沈辭突然抬頭,眼底映著香火星子,亮得驚人。

  「我是凡人,見不得孩子攥著凍草根等死,見不得鯉魚精被人逼著褪鱗煉藥。」

  他往前湊了湊,掌心的赤鯉鱗幾乎要碰到廟祝的布袍。

  「廟祝您說城隍受城裡香火,可去年秋汛,城外有個賣炭的老漢,把最後半筐炭都燒在廟前,說『求城隍爺護著城裡城外都別凍著』,那炭灰還在香爐里埋著,您敢說城隍沒受他的香火?」

  廟祝的手猛地攥緊香灰袋,指節泛出青白。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只是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布鞋底早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稻草,是前幾日從周老太太那討來的,說「墊著暖腳」。

  「您祖上世世代代都在城裡?是達官顯貴,還是綢緞莊的掌柜?」沈辭的聲音沒了往日的慵懶,帶著點沉鬱的勁。

  「我猜不是。您布袍領口繡的紋路,針腳歪歪扭扭,是富春江邊農戶常繡的花樣——您祖上怕是逃荒來的杭州吧?」

  廟祝的肩膀突然顫了顫,雪粒從發間落在香灰袋上,融成小水珠。

  「是……三十年前富春江發大水,父親帶著半袋糙米逃來城裡,在城隍廟檐下住了半個月,靠給人搓草繩換吃的。」

  「那您該記得。」沈辭的聲音軟了些,卻更戳人心,「逃荒時多盼著有人遞碗熱粥,多盼著哪尊神能睜睜眼。」

  「現在城外的人,不就是當年您祖上的模樣?就因為他們沒住在城裡,沒天天來上香,城隍爺就該坐視他們凍餓而死?」

  廟祝的喉結滾了滾,終是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塊烤得發硬的米糕,遞到沈辭面前。

  米糕上還沾著點芝麻,是今早周老太太送來的,說「給道長墊肚子」。

  「道長,小老懂您的心思。可城隍爺也難,龍庭管著神明,不許擅自干涉人間,您再耗下去,不僅幫不了人,還會惹禍上身。」他看著沈辭的眼睛,眼底多了些憐憫,「小老給您留盞燈,您……還是回去吧。」

  沈辭沒接米糕,只是把赤鯉鱗揣回懷裡,重新跪直了身子,望向城隍像渾濁的泥胎眼睛。

  廟祝搖了搖頭,提著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一步一挪地出了殿門,冷風裹著他的嘆息進來,落在香灰堆上,悄無聲息。

  沒等沈辭再點燃一炷香,殿外突然傳來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不是凡人的沉重,倒像紙人踩在雪上,飄得沒根。

  沈辭抬頭,就見個穿皂色官服的人影立在殿門口,官服上繡著暗金的判官紋,腰間佩著柄沒開刃的銅劍,劍穗是曬乾的艾草編成的,在寒風裡紋絲不動。

  是判官。

  他走進來,袍角無風自動,帶著股說不清的寒氣,殿裡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連那幾點炭火星子都暗了暗。「


  沈先生,何必跟一尊泥胎較勁?」判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往城隍像前拱手,銅劍碰撞的輕響在殿裡迴蕩。

  「城隍爺讓在下再勸您一次,城外的事,您管不了。」

  「管不了也要管。」沈辭終於起身,道袍下擺掃過香灰,沾了層細灰。

  「江紅是赤鯉精,卻沒害過一個人,阿櫓只是想為自己夫婦求一條活路,不行嗎?」

  「我知道那些抓妖的散修也是為了活命,可為了煉藥逼死兩條無辜性命,難道就該眼睜睜看著?」

  判官走到火盆邊,指尖在盆沿輕輕一碰,幾點火星子突然亮起,卻沒帶來暖意。

  「先生是個善人,可善人也得懂規矩。」

  他的語氣軟了些,像在好言相勸,「您在安閒齋雕木雕、幫街坊看事,日子過得安穩,何必為了城外的陌生人,把自己搭進去?」

  「白素貞姑娘在保安堂等著您還草藥,竹籠里的小青還盼著您帶桂花糕回去——您要是出了事,他們怎麼辦?」

  這話戳中了沈辭的軟肋,掌心的赤鯉鱗硌得生疼。

  可他想起城外斷牆下,那個把凍腳塞進同伴懷裡的孩子,想起江紅在烏篷船里偷偷抹淚的模樣,還是搖了搖頭:「我要是走了,他們就真沒活路了。」

  判官的臉色沉了沉,銅劍的劍穗終於動了動,帶著股凌厲的氣。

  「先生是聽不懂勸?」他的聲音冷了幾分,眼底閃過絲金光,「您以為自己藏著些『異寶』就能抗衡一切?龍庭若察覺您干涉人間因果,可不是您一個人能扛的——安閒齋的竹籠,保安堂的藥香,都經不起龍庭的雷霆之怒。」

  這話里的威脅再明顯不過,是連小青、白素貞都要牽扯進來。

  沈辭卻沒退,只是攥緊了袖中的拳。

  「我沒抗衡誰,只是想讓無辜的人活下去。」

  判官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袍角的寒氣散了些。「罷了,您是個認死理的。」

  他似人般的往殿門望了望,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先生可知『人道龍庭』?」

  沈辭愣了愣——這名字他聽些老道士提過,說是什麼上古傳下來的規矩,卻沒細說。

  「始皇帝掃六合後,以百家之術立了龍庭。」判官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被寒風蓋過,「那時候的龍庭,分人神界限,禁異類奴役人族,以人族為綱,雖無德無情,卻護得天下安穩。」

  「可大宋初立,太祖皇帝天資卓絕,創出個法子,能以帝王之身借龍庭之力——本想北伐統一,卻不知觸了什麼禁忌,不僅沒成,反倒惹下大禍,從此大宋再不敢北望,太祖爺也……草草離世。」

  火盆里的火星子突然滅了,殿裡徹底沉進冷白的月色里。

  判官的臉色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像藏著難言之隱:「從那以後,龍庭之力就亂了。時而顯化天災,時而催生冷病,連我們這些香火神明,都被龍庭的災戾纏著,日日受蝕骨之痛。」

  「龍虎山、白馬寺那些高門大派,早就避世不出,哪還管人間死活?」

  他看著沈辭,眼底多了些複雜的情緒,不再是之前的威嚴,倒像多了幾分無奈。

  「先生,您想救流民,想護江紅,可您斗得過龍庭嗎?斗得過這亂了的天道嗎?城隍爺讓小老來勸您,不是怕事,是怕您白白送了性命——何苦呢?」

  沈辭沒說話,只是走到城隍像前,重新跪下,對著泥胎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青石板上,冰涼的觸感順著額頭往心口鑽,卻沒比剛才判官的話更冷。

  他知道判官說的是真的,龍庭、天道,這些是他連邊都摸不到的存在,可掌心的赤鯉鱗還在,城外流民的哭聲還在,他要是走了,就真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冷眼人」。

  磕完頭,他站起身,把那片赤鯉鱗輕輕放在城隍像前的供桌上——算是給城隍留個念想,也算是給自己留個牽掛。

  「多謝判官告知。」他的聲音有些啞,卻透著股堅定,「我知道難,可我還是要去。」

  判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銅劍的劍穗晃了晃,終是沒再阻攔。

  殿裡只剩香灰堆上的月光,還有供桌上那片赤鯉鱗,在冷白的光里,泛著淡淡的紅,像一滴沒落下的淚。

  沈辭踏出城隍廟時,雪又下了起來,細雪粒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他裹緊了道袍,往城外的方向走——就算鬥不過龍庭,就算護不住所有人,他也想試試,至少別讓江紅和阿櫓,落得跟蘇阿繡一樣的下場。

  風裡突然傳來陣極輕的響動,是竹籠里小青的聲音,從袖口裡鑽出來,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你去哪了?凍死我了……」

  沈辭低頭,看著小臂上纏著的小青,蛇瞳里映著漫天飛雪,卻沒了往日的傲嬌,只剩點擔憂。

  他笑了笑,伸手攏了攏袖口,把寒風擋在外面:「帶你去救個人,順便……讓你看看,這人間就算再冷,也總有要護著的東西。」

  小青沒再抱怨,只是往他袖口深處縮了縮,尾巴尖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涼絲絲的,卻讓沈辭心口的沉鬱,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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