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寒風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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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捏著那包從李繡娘處聽來的「赤磷」消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片殘留的赤鯉鱗。

  那是上次江紅無意間蹭在竹籠上的,他隨手收了,此刻紅色的鱗片上泛著細碎的冷光,像極了江紅那雙藏著不安的眼。

  窗外的風裹著雪粒,砸在安閒齋的木窗上「沙沙」響。

  他想起前幾日巷口王老漢說的,最近城郊多了不少挎著桃木劍的道士,連玄妙觀的陳道士都難得下山,嘴裡還念叨著「妖物作祟,需以赤磷鎮之」。

  赤磷、赤鯉,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打了個轉,心口突然發緊——江紅是錢塘江的赤鯉精,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他翻出幾張出自無靈氣世界的卡片揣進懷裡,又摸了摸赤鯉鱗片的冰涼。

  想著這次去城外可能要動手,小青此時仍被天性壓制,病蔫蔫的一點都沒有精神,此刻正蜷在竹籠里打盹。

  小青的鱗片上還蒙著層沒化的霜,若是帶著她,萬一遇上厲害的捉妖人,言語不和動起手來,她被天性里的本能困住,反而會受波及。

  「你磨磨蹭蹭藏什麼呢?」

  竹籠里突然傳來窸窣響動,小青昂起頭,蛇瞳里映著沈辭手裡的遁走卡,尾巴尖掃過籠壁的稻草,「偷摸準備出門?想甩下我獨吞?」

  沈辭手一頓,下意識把卡往身後藏了藏:「什麼獨吞,城外最近不太平,你妖力還沒恢復,跟著去淨添亂。」

  「上次不知道是誰被一隻不成氣候的小鬼嚇了一跳。」

  「那是我故意讓著你!」小青猛地撞了下籠門,竹條「咯吱」響,「我修了五百年,辨妖氣比你這半吊子道士准十倍!你要是找不著阿櫓他們,還不得在城外繞圈?」

  「我繞圈也比帶你強。」沈辭彎腰收拾藥囊。把【被祝福的精靈泉水】塞進角落。

  「你現在連化形都費勁,真遇上捉妖人,我還得分神護著你——我可不想再用一次神奇寶貝球,裡面悶得慌,你上次喊得我耳朵疼。」

  小青的尾巴突然纏上他的手腕,涼絲絲的鱗片蹭過皮膚:「我不喊了還不行?」

  聲音軟了些,卻仍嘴硬,「再說了,你那破太極連對付個寄身火都費勁,沒我早旁邊看著,你都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沈辭看著她蛇瞳里的倔強,又想起她上次在萬景堂,明明自己妖氣紊亂,還硬撐著提醒他「火寒毒碰不得」。

  終究是嘆了口氣,伸手打開籠門:「行吧,跟著可以,但不許亂跑,真打起來,你就躲進球里。」

  小青立刻游出來,纏上他的小臂,尾巴尖還得意地掃了掃他的袖口:「算你識相。」

  城門處的積雪沒及腳踝,沈辭剛踏出杭州城的青石板路,就覺肩上驟然一沉,像是壓了塊浸了冰的棉絮。

  寒風裹著富春江的潮氣,刀子似的刮過臉頰,比城裡冷了不止三分,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疼。

  「嘶……冷死了。」小青往他袖口裡縮了縮,鱗片上凝了層細霜,「這鬼天氣,真是見了佛祖了,該死的東西……」

  沈辭沒接話,目光落在路邊的楊樹上——不過幾日沒來,樹皮竟被扒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面慘白的木質,像極了流民凍裂的手掌。

  不遠處的斷牆下,幾個裹著破麻片的乞丐蜷縮著,有個小孩把凍得發黑的腳塞進同伴懷裡,手裡攥著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凍草根,眼神發直。

  上次來的時候不過是零零散散的幾個,可如今放眼望去城牆邊上仿佛多了一片營地。

  這可是臨安府!

  他心裡一緊,腳步不由得加快。

  往日裡能看到漁人撒網的錢塘江畔,此刻竟連艘烏篷船的影子都沒有。

  只有江風卷著浪,拍在光禿禿的堤岸上,發出沉悶的響。

  「肯定是怕那老和尚再來,阿櫓帶著江紅跑了。」小青趴在他肩頭,鼻尖動了動,「江里的妖氣淡了,應該是順流往下游去了。」

  沈辭卻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堤上的泥——泥里摻著幾根細碎的銀鱗,是江紅尾巴上的鱗片,邊緣還帶著點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

  他想起江紅之前說的,她的鱗遇水會泛紅光,此刻卻暗沉沉的,連點光澤都沒有。

  「不對。」他站起身,望著空蕩蕩的江面。

  「法海要是真來,不會只逼他們跑路——他要抓的是江紅,阿櫓是凡人,法海不會為難他。要是江紅真被抓了,阿櫓定會去保安堂找白素貞幫忙,絕不會一聲不吭就走。」


  小青沒再反駁,只是往他頸窩裡縮了縮。

  風裡除了江腥味,還混著點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淡得像被凍住了,卻仍往人鼻子裡鑽。

  沈辭沿著江岸找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廢窯後看到個穿灰布道袍的身影。

  那道士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藥簍,手裡攥著桃木劍,劍穗上沾著點泥。

  見了沈辭,立刻把劍橫在身前:「你是誰?也是來尋那赤鯉精的?」

  「道友別慌。」沈辭停下腳步,抬手捏了個太極起勢,指尖泛著淡淡的炁勁。

  「我是城裡安閒齋的沈辭,師從武當,只是來看看江邊的情況。」

  他從懷裡摸出塊用油紙包著的芝麻餅,遞了過去,「看道友像是跑了一上午,先墊墊肚子。」

  道士盯著他的手勢看了半晌,又聞了聞芝麻餅的香,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些。

  這年頭的糧食可比人命值錢,這道人是個不知疾苦的。

  他接過餅咬了一大口,餅渣掉在衣襟上,被他收在了一起。

  「我叫趙明,是閻浮派的外門弟子,奉命來查那赤鯉精的蹤跡。」

  「道友辛苦。」沈辭蹲在他身邊,假裝整理鞋邊的雪,「我前幾日還見過那對夫妻,男的老實,女的也不像害人的,怎麼突然就成了眾矢之的?」

  趙明嚼著餅,眼神暗了暗:「哪是害人?是有人要抓她煉『赤磷丹』。」

  他往江下游指了指,「那赤鯉精逃到富春江下游的蘆葦盪了,被三個散修堵在船里,用她夫君的性命要挾,讓她自己褪鱗煉藥,至今還沒動靜呢。」

  沈辭的指尖猛地攥緊了雪,寒意順著指縫往骨子裡鑽:「這般卑鄙手段,就不怕損了道心?」

  「道心?」趙明嗤笑一聲,把最後一口餅渣咽下去。

  「去年秋汛淹了田,今年冬雪又壓垮了屋,官府催著繳『經總制錢』,連草根都快被挖光了,誰還顧得上道心?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沈辭追問:「不過是些散修,怎敢如此放肆?官府不管嗎?」

  趙明卻突然閉了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雲層鉛灰,像塊浸了血的裹屍布。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雪:「不該問的別問,沈道友還是回城裡去吧,城外不安全。」

  說罷,便背著藥簍,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走了,道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響。

  沈辭站在原地,望著趙明的背影消失在蘆葦盪里,肩上的小青也沒了聲響。

  寒風還在刮,卻似比剛才更冷了些,連江浪的聲音都透著股死氣。

  回城時,剛踏過城門的青石板,就覺身上的沉意驟然消散,城裡飄著的油條香混著藥香,竟讓他生出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可心口的沉鬱卻越來越重,像壓了塊濕冷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團吐不出去的塵埃。

  他沒回安閒齋,徑直往城隍廟走。

  城隍廟的銅鈴在寒風裡晃著,鈴舌早被香火蝕得發黑,連響都透著股沉悶。

  香爐里的香灰堆得老高,只有幾縷殘香還在燃著,煙飄得慢,像被凍住了似的,被風一點一點的向外扯。

  沈辭買了三炷線香,在城隍像前跪下。

  香火的暖意飄在臉上,他卻覺得眼眶發澀。

  從蘇阿繡的冤魂,到江紅的困境,再到城外那些凍餓的流民,還有趙明指天的動作——這人間的苦難,到底是妖物作祟,還是另有隱情?

  香燃得慢,他就跪著等,從夕陽西下,等到月色漫過城隍廟的飛檐。

  檐角的冰棱映著月光,泛著冷白的光,像無數把懸著的刀。

  他不知道城隍會不會顯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真相,只知道若是就這麼回去,夜裡定是睡不著的。

  那些在寒風裡發抖的流民,船里被困的江紅,還有趙明那句「活下來就不錯了」,都像根刺,扎在他心裡,不弄明白,念頭就永遠不通達。

  香燒到只剩半截時,他抬手摸出了系統空間裡面的【一頁書】,輕輕的放到面前,卻沒半點動靜。

  他對著城隍像,輕聲說:「我知道我只是個半吊子道士,沒什麼本事,可我想知道,這天下到底怎麼了?那些受苦的人,到底該怎麼辦?您要是有靈,就指條路吧……」

  夜色漸深,城隍廟的門「吱呀」響了一聲,風裹著雪粒鑽進來,落在沈辭的道袍上,卻沒讓他覺得冷。

  他依舊跪著,目光落在城隍像那雙渾濁的泥胎眼睛上,像在等一個意義不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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