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半擒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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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聲?」柳萬山指尖捻著帕子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些,素白絹帕上歪扭的蘭草紋被揉得發皺。

  他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沈辭探向爐口的目光,鞋尖輕輕踢開腳邊一塊炭灰,語氣聽不出波瀾:「道長許是風灌了耳朵。這爐子燒松煙炭,火旺時炭塊裂著響,混著穿堂風,難免聽岔了。」

  沈辭沒接話,彎腰用指尖撥開爐底的炭灰。青黑色的灰粒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嵌著的幾點暗紅——不是銀屑的銀紅,是沾在銀屑上的淡紅痕跡,像乾涸的血漬裹著銀末,指甲蓋大小,粘在炭灰里幾乎看不見。他捻起一點湊到鼻下,焦苦氣里裹著絲極淡的腥甜。

  竹籠里的小青輕輕撞了撞籠壁,只有沈辭能聽見的細弱聲音鑽進耳里:「是血,裹在銀屑上的。這妖物的氣就附在血里,難怪只燒這一家——它是衝著這帶血的銀來的。」

  沈辭指尖的銀屑落在柳萬山遞來的帕子上,那點暗紅在素白絹上格外扎眼。

  柳萬山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帕邊,指尖微涼:「許是前陣熔銀時,夥計手被燙破了,血滴進去的。道長要是嫌礙眼,我讓夥計清了便是。」

  「夥計的血?」沈辭抬眼,目光掃過柳萬山領口磨毛的錦緞,「柳掌柜的銀鋪,熔銀時竟不戴護具?再說這血漬,幹得發脆,倒像是擱了三四天的。」

  柳萬山喉結滾了滾,沒接這話茬,反而伸手去解腰間的錢袋。

  錦緞錢袋鼓鼓囊囊,墜著的銀扣撞出輕響:「道長要是擔心除妖的事,我先付一半定金。三百兩紋銀,事成之後再添五十兩,只求道長儘快動手,別讓妖物再擾了生意。」

  沈辭的目光卻落在貨棧那堆發霉的錦緞上,「巷口老銀匠說,前幾日柳掌柜讓夥計送過一塊碎銀,要熔成銀箔——那碎銀邊緣,像是刻了個字,只是看不清了,像是銀片熔開的痕跡。」

  這自然是沈辭詐他的,那老銀匠不是什麼多話的人,沈辭只見過兩面,自然沒啥交流。

  柳萬山的帕子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指尖在炭灰里頓了一瞬,才攥住帕子起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角的細紋繃得緊了些:「老銀匠年紀大了,看岔了也正常。道長要是除妖,咱們就說除妖的事;要是查這些家長里短,老夫年紀大了,確實也記不得這麼清楚。」

  話音剛落,爐口突然「噗」地冒了股黑煙。那煙裹著股濃腥,飄在風裡時,竟藏著絲極輕的啜泣,細得像蛛絲,剛入耳就散了。柳萬山的肩線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將錢袋往沈辭手裡遞:「定金先拿著,道長明日帶法器來便是。」

  沈辭沒接錢袋,只是捻了捻指尖的銀屑,轉身提著竹籠往柴門走:「今日我便去收妖,等到明日我再來,到時將那妖物給掌柜的看看?只是柳掌柜,那帶血的銀,熔了也藏不住味,若是被有心人嗅到了,官差上門,我可沒辦法。」

  沈辭剛踏出萬錦堂後巷,就把竹籠往臂彎里一搭,慢悠悠往街角的麵攤晃。竹籠里的小青被晃得直翻白眼,尾巴尖勾著籠壁罵:「你就不著急?那妖物跑了,柳萬山的銀子你不想要了?」

  「急什麼。」沈辭在麵攤坐下,沖老闆喊了聲「陽春麵,臥個蛋。」,才低頭看籠里的蛇,「妖物離了火活不久,但凡他有點靈智,城外也就那幾處廢窯能藏,跑不了,再說了,跑了就跑了,隨便抓只妖怪應付便是。」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倒是你,剛才說能定位它的位置?」

  小青昂起頭,蛇瞳里閃著得意:「那是自然!我跟姐姐練過辨氣術,別說是帶火的妖物,就是埋在土裡的蛇蛋,我都能聞出雌雄。」它頓了頓,又嘴硬道,「不過你可別想指望我白幹活,等拿到銀子,得給我買三斤新鮮的活魚。」

  「行啊。」沈辭應得爽快,目光卻飄向保和堂的方向。剛才在萬錦堂,他摸到袖袋裡那半枚銀尖時,就覺出不對勁——那妖物的怨氣極重,尋常法子怕是鎮不住,真要打起來,自己這點奇門術法加太極功夫,未必能討到好。

  「你看什麼呢?」小青用尾巴撞了撞籠壁,「該不會是想去找我姐姐吧?我都說了我能定位,不用麻煩她!」

  沈辭收回目光,夾起剛上桌的荷包蛋,往竹籠邊湊了湊:「怕什麼?你姐姐又不會吃了我。再說——」他咬了口蛋,含糊道,「多個人多個照應,萬一打不過,也好有人幫著跑。」

  「呸!誰打不過了!」小青氣得吐信子,卻忍不住盯著那半塊蛋,「我告訴你,這妖物也就是速度快點,真論道行,連我三成本事都沒有。等我妖力恢復,一口就能吞了它!」

  沈辭笑著把蛋遞過去,看它用尾巴卷著狼吞虎咽,慢悠悠道:「行,那就先信你一回。不過今晚得養足精神,抓了妖怪換賞錢給你加餐,抓不著就當出來看風景了。」


  小青嘴裡塞著蛋,含糊不清地應了。

  入夜的杭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有巡夜的打更人敲著梆子,「咚——咚——」的聲響在巷子裡盪開。沈辭提著竹籠,腳步輕得像貓,順著小青指的方向往城外走。

  竹籠里的小青昂著頭,鼻尖不停抽動:「往西北走,氣越來越濃了,就在那片廢窯群里。」

  沈辭借著月光望去,遠處的荒坡上立著幾座黑黢黢的破窯,像蟄伏的巨獸。風颳過窯口,發出嗚嗚的聲響,混著草葉摩擦的沙沙聲,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先歇會兒。」他在坡下的老槐樹下站定,摸出塊乾糧啃著,「急著上去,正好給它當靶子。」

  小青不解:「等什麼?夜裡涼快,正好動手。」

  「等時辰。」沈辭看了眼天色,月上中天,正好掛在正南方向,「現在我站在窯的正北,屬坎位,水克火,占著便宜。等會兒上去,它若在正東震位,我就去西南坤位,土能泄火;它若往正南離位跑,我就去正北坎位,直接用水氣壓它。」

  小青聽得直晃腦袋:「你們道士打個架還這麼多講究?直接上去一拳打暈不就完了?」

  「你當是我也是個妖怪?我這小胳膊小腿的,可不敢跟它硬來。」沈辭彈了彈小青的腦袋,「這妖物會放火,還帶寒毒,沾著就麻煩。得按奇門方位來,一步都不能錯。」

  正說著,坡上突然傳來「叮鈴」一聲脆響,像是銀器落地。小青猛地繃緊身子:「在中間那座窯里!它動了!」

  沈辭把乾糧揣回懷裡,拍了拍竹籠:「看好了,給你瞅瞅道士怎麼掐架。」

  他貓著腰往上走,腳下踩著枯草,悄無聲息。離中間那座窯還有三丈遠時,突然覺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不是風的冷,是帶著硫磺味的陰寒,像冰碴子往骨頭縫裡鑽。

  「來了。」小青低喊。

  紅光從窯口竄出的瞬間,沈辭的腳在草皮上碾出半道淺痕,借著這股反作用力,身體像被風吹動的蘆葦般往右側旋,正好站在窯的西南坤位。

  這裡屬土,腳下的黃土傳來踏實的觸感,他單手指尖快速掐訣,心中低喝一聲:「坤字訣,固!」

  紅光裹著的銀鎖鏈擦著他的衣襟掠過,足以融金斷鐵的奇特火焰被奇門法術悉數擋住,那股能凍裂石頭的寒氣,也被他旋身時帶起的氣流引著偏了半尺,「啪「地抽在身後的老槐樹幹上,霜花瞬間爬上半圈樹皮。

  這正是太極里「引進落空「的法子。他左臂看似隨意地搭在身前,實則肘部微沉,將鎖鏈帶過來的力道引向斜下方,右手則順著旋身的慣性往後帶,像牽著根無形的線,讓那股剛猛的寒勁撲了個空。

  銀鎖鏈在樹幹上彈了彈,往回收縮的瞬間,沈辭已經借著旋身的余勢站穩,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放得極低,雙手虛虛攏在腹前,正是「攬雀尾「的起勢。

  懶和菜還是有區別的,武當同輩之中,怎麼著他也算是個天才,要不然師傅也不能如此縱容他天天偷奸耍滑。

  紅光一顫,如一條大蟒回頭咬,又凶又急,那妖物不懂什麼方位生克,只憑本能驅使著火寒毒,鎖鏈抽掃的軌跡又快又直,帶著能凍裂青石的陰寒。

  小青心頭一跳,明知道這道士收拾一隻小妖應當是沒什麼問題的,只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默默掐好了術法,只等那道士失手,再挺身而出,救他一命,也算是還了救命之恩。

  沈辭沒硬接,左腳往震位挪了半尺,震屬木,主生發,正好卸去剛才硬碰的滯澀。這步法是奇門裡的「移宮「,踩著方位換勁,比硬扛省了三成力。

  那裡草木盤根錯節,土下藏著生機。他左臂如攀枝的藤,看似隨意地搭向鎖鏈,實則借著震木的柔韌,掌心陰陽二勁悄然流轉。

  鎖鏈撞在他掌心的瞬間,陽勁突然回撤,陰勁順著鎖環的弧度往外側帶。那妖物力道雖猛,卻不懂變向,鎖鏈硬生生被引偏半尺,擦著沈辭的肋側抽在地上,凍土崩裂處,霜花如碎玉般飛濺。沈辭借著這股反力旋身,右臂順勢劃圓,像兜住一陣風,將鎖鏈回抽的余勁再送出去三分——太極的「引進落空」,專破這種直來直去的蠻力。

  紅光明顯躁了,銀鎖突然散開,數道鎖鏈分上中下三路纏來。離火裹著寒毒,空氣都被灼得滋滋作響,卻又泛著刺骨髓的冷。沈辭腳踩巽位,借東南風的靈動側身,右手如撥水的槳,指尖在最下面那道鎖鏈上輕輕一點。這一點用的是「沾」勁,不硬碰,只借著鎖鏈的慣性往斜上方引。

  妖物察覺時已遲,那道鎖鏈竟撞上了從上而來的另一道,「鐺」的脆響里,火星與霜花同時炸開。沈辭趁這空隙踏回坎位,坎水之氣再次湧來,他雙臂抱圓如抱球,將水汽聚在身前。第三道鎖連結踵而至,帶著離火的烈勁撞向那團水汽,「嗤」的一聲,火焰驟縮,鎖鏈上的白霜卻更厚了——水克火,縱是妖異的火毒,也難敵方位借勢的天然之理。


  妖物怒嘯,鎖鏈突然繃直如槍,直刺沈辭心口。這一下又快又急,避無可避。沈辭猛地沉腰坐馬,太極「十字手」的架子一合,將全身勁力收於中宮。他沒去擋槍尖,只在鎖鏈近身時,雙手突然往兩側一分,陰陽二勁如剪刀般錯開。

  這是太極的「分勁」,借著妖物前沖的慣性,硬生生將鎖鏈的力道劈成兩股,從他腋下穿過,「篤」地釘進身後的黃土裡,瞬間凍出兩道半尺深的冰溝。沈辭借著這分勁的反力,如彈丸般竄向艮位,那裡土厚石堅,能承住下一波衝擊。

  妖物的鎖鏈拔出來時,帶著撕裂凍土的銳響。它依舊不懂變招,只憑著怨氣催動速度,鎖鏈如毒蛇般追向艮位。沈辭站定,看著鎖鏈上跳動的離火,突然踏前半步,左手虛按艮土,右手如托泰山,竟是要硬接這一擊。

  鎖鏈撞在他掌心的剎那,艮土的沉勁從腳下湧來,與他掌心的陽勁相融,如磐石般穩。妖物的力道再猛,也難撼動借了大地之勢的根基。就在雙方僵持的瞬間,沈辭右手突然翻腕,陽勁轉陰,順著鎖鏈往回纏——這是太極的「捋」勁,借對方的蠻力反過來牽引其身。

  妖物只覺一股巧勁順著鎖鏈傳來,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蹌。沈辭瞅準時機,左腳往離位一踏,離火之氣本是對方的根基,此刻卻被他借了三分,掌心陰勁突然爆發,如重錘般拍在鎖鏈中段。

  「咔」的輕響,鎖鏈應聲而斷。

  紅光劇烈晃動,剩下的鎖鏈失了章法,胡亂抽掃著。沈辭卻已踏回坎位,坎水之氣再次裹身,他像立於水流中的礁石,任對方如何衝撞,只憑太極的柔勁引化,借奇門的方位卸力。離火再烈,撞進坎水便添霜;寒毒再厲,遇著震木便生澀——那妖物縱有蠻力,終究敵不過天地方位的自然生克,更破不了太極那如棉裹鐵的巧勁。

  最後一道鎖鏈抽來時,沈辭甚至懶得移步,只伸指在鎖環上輕輕一旋。陰陽二勁如擰繩,竟將那鐵鏈纏成個死結。

  紅光里傳出幾聲嗚咽,鎖鏈上纏繞著的法術力竭消散,漫天鎖鏈悉數崩散,只留下一塊沾染了淡淡紅色的銀鎖片,在霜地里泛著冷光。

  沈辭站在原地,看著掌心殘留的寒氣,輕輕吁了口氣。他不懂那妖物的怨從何來,只知道剛才每一步踏位,每一次轉勁,都踏在了該踏的地方,用對了該用的力。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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