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疫之年
瓦萊里烏斯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讓伊拉拉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座遠離帝國權力中心的污穢不堪的工業城市裡，竟然能遇到一位與她敬愛的導師赫姆洛克，有著深厚淵源的故人。
一個被帝國學術界放逐的歷史學家，一個從巨械生命叛逃的生物學家，他們曾經同屬於一個秘密的讀書會。
「你們……那個讀書會……你們研究的，到底是什麼？」伊拉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瓦萊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最深處的一個被厚重油布覆蓋的書架前。
瓦萊里烏斯吃力地掀開那滿是灰塵的油布，露出了裡面一排排用特殊金屬書匣封存，書脊上沒有任何文字標識的禁書。
他從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最厚的，然後回到了桌前，將那本書輕輕地放在了伊拉拉的面前。
書的封面是由一種不知名的鞣製黑色獸皮製成，觸感冰冷而堅韌。
封面的中央，烙印著一個由手術刀與麥穗交叉組成的簡單徽記。
「我們研究的，是真相。」瓦萊里烏斯的聲音變得沉重而嚴肅，「是那些被帝國官方歷史刻意抹去篡改和掩埋，關於我們這個世界究竟是如何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血淋淋真相。」
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指，輕輕地翻開了那本禁書的第一頁。
那是由泛黃且質地粗糙的紙張構成的書頁，上面用一種早已過時的優雅羽毛筆字體，寫著這本書的名字。
《大疫之年：一部關於舊世界終結的哀悼史》。
「你一定也曾想過，伊拉拉。」瓦萊里烏斯看著伊拉拉的眼睛緩緩說道，「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這樣依賴活體創生學？為什麼我們要將自己的城市與工具甚至同類，都變成這種血肉和有機物混合的畸形怪物？難道一個由蒸汽鋼鐵構築的世界，不比現在這個更好嗎？」
伊拉拉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是每一個對這個世界抱有懷疑的非塑者，都曾在內心深處反覆追問過的問題。
「帝國的官方解釋是，活體創生學是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是上帝賜予帝國的禮物，是我們這個種族走向偉大的必然選擇。」
瓦萊里烏斯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冷笑，「但真相，遠比這要醜陋和絕望得多。」
他將那本書推到了伊拉拉的面前。
「真相是，我們別無選擇。」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伴隨著瓦萊里烏斯蒼老而沉重的敘述，一幅關於舊世界如何崩潰以及活體創生學這座巴別塔如何被建立起來的宏大而悲哀的歷史畫卷，在伊拉拉的面前緩緩展開。
故事要從一百多年前，那個被歷史學家們稱為「黃金時代」的末期開始。
那時的世界，正走在一條由蒸汽和電力驅動的工業化道路上。
高聳的煙囪噴吐著黑煙，轟鳴的火車在鐵軌上馳騁，人類正沉浸在一種空前的能夠征服自然的樂觀與狂妄之中。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生物瘟疫，突然席捲了全球。
「沒人知道那場瘟疫的源頭是什麼。」瓦萊里烏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史學家的客觀哀傷，「有的禁書里記載它來自於極地冰蓋融化後釋放的遠古病毒，有的則認為是某個國家在秘密進行的生物實驗發生了泄漏。但無論源頭是什麼，它的後果都是毀滅性的。」
這場後來被倖存者們稱為「大疫」的瘟疫，沒有直接針對人類。
它的攻擊目標，是這個星球上除了人類之外的幾乎所有動植物。
「那是一種非常狡猾的來自基因層面的攻擊。」瓦萊里烏斯解釋道，「它會攻擊植物的光合作用系統，讓農作物在短短几天內就成片成片地枯萎死亡。」
「它會破壞動物的蛋白質合成能力，讓牲畜和家禽在極度的消瘦中腐爛崩潰。」
「海洋里的魚類、森林裡的走獸、天空中的飛鳥……所有的一切，都在短短几年之內，遭遇了接近百分之九十的物種大滅絕。」
舊世界的農業和畜牧業，這個支撐著人類文明存在的最基礎的根基，在「大疫」面前，被無可挽回地摧毀了。
一場席捲全球的大饑荒隨之而來。
國家崩潰社會解體，人類文明倒退回了為了生存而互相殘殺的原始黑暗時代。
「但是，」瓦萊里烏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很詭異，「這場瘟疫在摧毀了我們食物來源的同時，卻對人類本身產生了一個諷刺的，接近魔鬼玩笑般的『副作用』。」
「它極大地提高了人類的生育率。」
「科學家們至今無法完全解釋其中的原理。一種主流的假說是，那種病毒在攻擊動植物的同時也感染了人類，但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它無法摧毀我們，反而意外地修改了我們基因中的片段，打破了人類繁衍的自然限制。」
「在那段最黑暗的歲月里，雙胞胎三胞胎甚至四胞胎的出生率，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空前高峰。」
伊拉拉的心因為這個恐怖而荒誕的發現，而無法抑制地收縮了起來。
她明白了。
一邊是食物來源的徹底斷絕。
另一邊是人口數量的爆炸性增長。
在這能夠將任何文明徹底碾碎的雙重巨大生存壓力面前，人類這個種族被逼到了一個你死我活的真正絕境。
「活體創生學作為唯一也是最後的解決方案，在所有人都以為人類文明即將終結時，被當時帝國的始祖們從他們與世隔絕的高度機密實驗室里推向了全世界。」瓦萊里烏斯說道。
「他們利用這項當時尚處於理論階段，能夠從基礎有機物中合成並快速催生可食用生物組織的技術，創造出了第一批『蛋白凝膠獸』。」
「正是這些醜陋且勉強能果腹的怪物，將人類從大饑荒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然後他們開始用這項技術去『復活』那些已經滅絕的動植物。但『大疫』對這個星球基因庫的污染是不可逆的。」
「所有被『復活』的生物都或多或少地帶有某種畸形和不穩定。於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那些被改造成交通工具的甲蟲，照明設備的水母以及武器的『撕裂獸』……」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絕望歲月里為了讓文明能以畸形方式延續下去，而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選擇。」
「而塑民則是這項技術的最終也是最恐怖的應用。」瓦萊里烏斯看著伊拉拉一字一句地說道，「當始祖們發現他們不僅能創造食物和工具，還能直接生產出絕對服從且可以被任意塑造成任何形狀的勞動力時，一個比舊世界更穩固也更可怕的全新金字塔式奴隸制帝國，便應運而生了。」
「所以你看，孩子。」瓦萊里烏斯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禁書，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悲哀，「我們所痛恨的這個帝國，我們所反抗的這一切，它並非純粹源於貪婪和邪惡的產物。」
「它是一個為了解決生存危機而不得不誕生的，長滿腫瘤的畸形必然結果。我們生活在這個正在緩慢腐爛的巨大腫瘤上。」
「而奇美拉計劃，」他指了指桌上那枚散發著微光的塑片，「如果我沒猜錯，赫姆洛克想要告訴你的，正是這個腫瘤最核心那個已經開始發生新的更可怕癌變的秘密。」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座遠離帝國權力中心的污穢不堪的工業城市裡，竟然能遇到一位與她敬愛的導師赫姆洛克，有著深厚淵源的故人。
一個被帝國學術界放逐的歷史學家，一個從巨械生命叛逃的生物學家，他們曾經同屬於一個秘密的讀書會。
「你們……那個讀書會……你們研究的，到底是什麼？」伊拉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瓦萊里烏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最深處的一個被厚重油布覆蓋的書架前。
瓦萊里烏斯吃力地掀開那滿是灰塵的油布，露出了裡面一排排用特殊金屬書匣封存，書脊上沒有任何文字標識的禁書。
他從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最厚的，然後回到了桌前，將那本書輕輕地放在了伊拉拉的面前。
書的封面是由一種不知名的鞣製黑色獸皮製成，觸感冰冷而堅韌。
封面的中央，烙印著一個由手術刀與麥穗交叉組成的簡單徽記。
「我們研究的，是真相。」瓦萊里烏斯的聲音變得沉重而嚴肅，「是那些被帝國官方歷史刻意抹去篡改和掩埋，關於我們這個世界究竟是如何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血淋淋真相。」
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指，輕輕地翻開了那本禁書的第一頁。
那是由泛黃且質地粗糙的紙張構成的書頁，上面用一種早已過時的優雅羽毛筆字體，寫著這本書的名字。
《大疫之年：一部關於舊世界終結的哀悼史》。
「你一定也曾想過，伊拉拉。」瓦萊里烏斯看著伊拉拉的眼睛緩緩說道，「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這樣依賴活體創生學？為什麼我們要將自己的城市與工具甚至同類，都變成這種血肉和有機物混合的畸形怪物？難道一個由蒸汽鋼鐵構築的世界，不比現在這個更好嗎？」
伊拉拉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是每一個對這個世界抱有懷疑的非塑者，都曾在內心深處反覆追問過的問題。
「帝國的官方解釋是，活體創生學是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是上帝賜予帝國的禮物，是我們這個種族走向偉大的必然選擇。」
瓦萊里烏斯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冷笑，「但真相，遠比這要醜陋和絕望得多。」
他將那本書推到了伊拉拉的面前。
「真相是，我們別無選擇。」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伴隨著瓦萊里烏斯蒼老而沉重的敘述，一幅關於舊世界如何崩潰以及活體創生學這座巴別塔如何被建立起來的宏大而悲哀的歷史畫卷，在伊拉拉的面前緩緩展開。
故事要從一百多年前，那個被歷史學家們稱為「黃金時代」的末期開始。
那時的世界，正走在一條由蒸汽和電力驅動的工業化道路上。
高聳的煙囪噴吐著黑煙，轟鳴的火車在鐵軌上馳騁，人類正沉浸在一種空前的能夠征服自然的樂觀與狂妄之中。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生物瘟疫，突然席捲了全球。
「沒人知道那場瘟疫的源頭是什麼。」瓦萊里烏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史學家的客觀哀傷，「有的禁書里記載它來自於極地冰蓋融化後釋放的遠古病毒，有的則認為是某個國家在秘密進行的生物實驗發生了泄漏。但無論源頭是什麼，它的後果都是毀滅性的。」
這場後來被倖存者們稱為「大疫」的瘟疫，沒有直接針對人類。
它的攻擊目標，是這個星球上除了人類之外的幾乎所有動植物。
「那是一種非常狡猾的來自基因層面的攻擊。」瓦萊里烏斯解釋道，「它會攻擊植物的光合作用系統，讓農作物在短短几天內就成片成片地枯萎死亡。」
「它會破壞動物的蛋白質合成能力，讓牲畜和家禽在極度的消瘦中腐爛崩潰。」
「海洋里的魚類、森林裡的走獸、天空中的飛鳥……所有的一切，都在短短几年之內，遭遇了接近百分之九十的物種大滅絕。」
舊世界的農業和畜牧業，這個支撐著人類文明存在的最基礎的根基，在「大疫」面前，被無可挽回地摧毀了。
一場席捲全球的大饑荒隨之而來。
國家崩潰社會解體，人類文明倒退回了為了生存而互相殘殺的原始黑暗時代。
「但是，」瓦萊里烏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很詭異，「這場瘟疫在摧毀了我們食物來源的同時，卻對人類本身產生了一個諷刺的，接近魔鬼玩笑般的『副作用』。」
「它極大地提高了人類的生育率。」
「科學家們至今無法完全解釋其中的原理。一種主流的假說是，那種病毒在攻擊動植物的同時也感染了人類，但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它無法摧毀我們，反而意外地修改了我們基因中的片段，打破了人類繁衍的自然限制。」
「在那段最黑暗的歲月里，雙胞胎三胞胎甚至四胞胎的出生率，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空前高峰。」
伊拉拉的心因為這個恐怖而荒誕的發現，而無法抑制地收縮了起來。
她明白了。
一邊是食物來源的徹底斷絕。
另一邊是人口數量的爆炸性增長。
在這能夠將任何文明徹底碾碎的雙重巨大生存壓力面前，人類這個種族被逼到了一個你死我活的真正絕境。
「活體創生學作為唯一也是最後的解決方案，在所有人都以為人類文明即將終結時，被當時帝國的始祖們從他們與世隔絕的高度機密實驗室里推向了全世界。」瓦萊里烏斯說道。
「他們利用這項當時尚處於理論階段，能夠從基礎有機物中合成並快速催生可食用生物組織的技術，創造出了第一批『蛋白凝膠獸』。」
「正是這些醜陋且勉強能果腹的怪物，將人類從大饑荒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然後他們開始用這項技術去『復活』那些已經滅絕的動植物。但『大疫』對這個星球基因庫的污染是不可逆的。」
「所有被『復活』的生物都或多或少地帶有某種畸形和不穩定。於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那些被改造成交通工具的甲蟲，照明設備的水母以及武器的『撕裂獸』……」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絕望歲月里為了讓文明能以畸形方式延續下去，而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選擇。」
「而塑民則是這項技術的最終也是最恐怖的應用。」瓦萊里烏斯看著伊拉拉一字一句地說道，「當始祖們發現他們不僅能創造食物和工具，還能直接生產出絕對服從且可以被任意塑造成任何形狀的勞動力時，一個比舊世界更穩固也更可怕的全新金字塔式奴隸制帝國，便應運而生了。」
「所以你看，孩子。」瓦萊里烏斯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禁書，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悲哀，「我們所痛恨的這個帝國，我們所反抗的這一切，它並非純粹源於貪婪和邪惡的產物。」
「它是一個為了解決生存危機而不得不誕生的，長滿腫瘤的畸形必然結果。我們生活在這個正在緩慢腐爛的巨大腫瘤上。」
「而奇美拉計劃，」他指了指桌上那枚散發著微光的塑片，「如果我沒猜錯，赫姆洛克想要告訴你的，正是這個腫瘤最核心那個已經開始發生新的更可怕癌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