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學者
柯爾金帶著埃諾克那沉重的託付回到了位於陰溝區的巢穴。
他沒有立刻將鏽肺工友會的存在告訴任何人，包括伊拉拉。
柯爾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工人互助組織，它更像一根脆弱地連接著城市最底層脈搏的神經。
任何一點輕舉妄動，都可能導致這根神經的徹底斷裂。
而就在柯爾金深入工廠的黑暗心臟，開始接觸這個新世界最原始的反抗力量時，伊拉拉的探索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思想領域。
那枚繼承自赫姆洛克且複製了部分數據的備用塑片已經成了她日夜鑽研的對象。
然而無論她如何嘗試，都無法真正突破那層由活體神經元算法構築的加密壁壘。
她很明白，以她現有的知識儲備和手頭這台簡陋的解碼器，想要破解核心秘密無異於天方夜譚。
她需要更高級的知識，需要更強大的設備，更重要的，她需要一個能為她指點迷津的「導師」。
而在這座工業地獄裡，唯一能為她提供這種幫助的，只有那個亦正亦邪而又神秘莫測的黑市密醫——阿里斯博士。
在又一次為希拉斯更換藥物時，伊拉拉終於放下了屬於天才的驕傲，向這位曾經的技師階級精英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我需要一個能進行深度生物數據編譯和破譯的地方。」伊拉拉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還需要一些關於帝國早期『活體創生學』倫理悖論和加密算法的禁閱資料。我知道，在熔骨城，如果有人能搞到這些東西，那個人一定是你。」
正在檢查希拉斯傷口恢復情況的阿里斯醫生，聞言抬起了頭。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雖然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卻透著與這片污穢之地格格不入的知性光芒的女子。
「哦？」
他的嘴角勾起了絲玩味的弧度，「怎麼，想研究一下自己的身體嗎？」
伊拉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靜靜地看著他。
阿里斯醫生聳了聳肩。
「好吧，看來我猜對了。深度數據編譯，禁閱資料……這些東西，可比一台肺部修復手術要昂貴得多。你，付得起價錢嗎，美麗的小姐？」
「我沒有錢。」
伊拉拉的回答很直接，「但是，我可以提供更有價值的東西。」
她將備用塑片，連同她幾周來所有關於加密算法的失敗破解嘗試筆記，一同遞到了阿里斯醫生的面前。
「我可以讓你參與這項研究。塑片內部很可能隱藏著『奇美拉計劃』最原始的秘密。我相信對於一個真正的學者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有吸引力了。」
阿里斯醫生的目光在接觸到那些複雜如天書的破解筆記時瞬間變了。
他拿起那些筆記飛快地瀏覽著，嘴裡不停地發出「有意思」、「原來如此」、「不對，這個邏輯鏈有缺陷」之類的喃喃自語。
最終，阿里斯醫生抬起頭看著伊拉拉，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吧，我承認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他說道，「我確實沒有能力幫你搞到軍方級別的設備。但是，如果你想要的只是知識……」
他頓了頓，似在衡量著什麼。
「我知道一個人。一個瘋子，一個書呆子，一個被整個帝國學術界所唾棄的異端。但他也恰好是整個熔骨城，甚至可能是整個帝國北方唯一一個收藏著那些『不該被記錄』的歷史的人。」
……
學者區，是熔骨城裡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
它既不屬於工廠區的喧囂，也不屬於陰溝區的污穢。
這是一片由爬滿常春藤的古老磚石建築構成的安靜街區。
這裡居住著一些被流放的知識分子、落魄的藝術家，以及一些為工會服務的地位較高的技師階級成員。
在阿里斯醫生的指引下，伊拉拉獨自一人來到學者區最偏僻的角落，在一棟毫不起眼且快要被周圍建築擠垮的舊式公寓樓前停下了腳步。
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這棟樓的地下室里。
她敲響了那扇潮濕而沉重的木門。
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和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詢問：「誰？」
「我是阿里斯醫生介紹來的。」
伊拉拉輕聲回答道。
門內陷入了一陣沉默。
很快，門開了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顆頂著花白亂發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刻著皺紋的學者面孔。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厚如瓶底的老舊金屬框眼鏡。
他透過那厚厚的鏡片，用懷疑與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伊拉拉。
「一個女人？阿里斯那個混蛋，又給我找來了什麼麻煩？」
老人嘟囔著，聲音沙啞。
「我叫伊拉拉。」
伊拉拉平靜地自我介紹道，「我來，是向您請教一些關於帝國早期生物加密算法的問題。」
聽到「生物加密算法」這個詞，老人的眼神明顯地變了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不情願地將門完全打了開來。
「進來吧。」
他沒好氣地說道，「但願你不是工會派來的探子。」
伊拉拉走進了那個傳說中屬於異端學者的地下室。
這裡，簡直就是一個書籍的墳墓，或者說知識的避難所。
目之所及，從地面到天花板，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書籍和羊皮紙捲軸所占據。
無數的書架以一種毫無規律又見縫插針的方式擠滿了這個不大空間，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蜿蜒通道。
「瓦萊里烏斯。」
老人頭也不回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曾經是倫登大學的歷史學教授。
現在，如你所見，只是個守著一堆廢紙等死的老頭子。」
瓦萊里烏斯帶領著伊拉拉穿過了那迷宮般的書架，來到了地下室的最深處。
這裡稍微空曠一些，擺放著一張堆放著各種書籍手稿的巨大橡木桌，以及一台老舊但保養精良的蒸汽驅動分析儀。
「說吧，年輕的女士。」
瓦萊里烏斯大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一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抿了一口，「阿里斯那個混蛋居然會把你介紹到我這裡來。
你一定遇到了一個連他也解決不了的、關於『過去』的麻煩。」
伊拉拉沒有隱瞞。
她將自己遇到的活體神經元加密算法困境，以及那些失敗的破解嘗試，都一一向瓦萊里烏斯進行了陳述。
起初，瓦萊里烏斯的臉上還帶著絲屬於長者的傲慢。
但隨著伊拉拉的講述越來越深入，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驚訝。
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體前傾，開始認真地審視起伊拉拉帶來的那些破解筆記。
「……基於『蟬』複眼成像邏輯的偽隨機序列……再加上『海蠕蟲』神經節的自修復糾錯機制……」
瓦萊里烏斯看著那些筆記喃喃自語，他的眼神里閃爍著狂熱光芒，「天哪……這種加密方式，我只在帝國建立之初那些被列為『第一級思想污染源』的禁書里看到過理論描述。你是從哪裡接觸到這種東西的？」
伊拉拉沉默了片刻，最終她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為知識而瘋狂的老人。
她將那塊複製了部分數據的塑片放到了桌子上。
瓦萊里烏斯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塊塑片後再也無法移開。
「這是……赫姆洛克的……手筆。」
瓦萊里烏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塑片的表面刻紋，「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會用這種刻文來作為信息存儲的介質……」
「您……認識赫姆洛克老師？」
伊拉拉震驚了。
「何止是認識。」
瓦萊里烏斯抬起頭，那雙厚厚鏡片背後似有淚光在閃爍，「在你們這些只知道戰鬥的年輕人出現之前，在帝國還允許有不同聲音的短暫『黃金年代』里，我們曾是同一個秘密讀書會的成員。」
他沒有立刻將鏽肺工友會的存在告訴任何人，包括伊拉拉。
柯爾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工人互助組織，它更像一根脆弱地連接著城市最底層脈搏的神經。
任何一點輕舉妄動，都可能導致這根神經的徹底斷裂。
而就在柯爾金深入工廠的黑暗心臟，開始接觸這個新世界最原始的反抗力量時，伊拉拉的探索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思想領域。
那枚繼承自赫姆洛克且複製了部分數據的備用塑片已經成了她日夜鑽研的對象。
然而無論她如何嘗試，都無法真正突破那層由活體神經元算法構築的加密壁壘。
她很明白，以她現有的知識儲備和手頭這台簡陋的解碼器，想要破解核心秘密無異於天方夜譚。
她需要更高級的知識，需要更強大的設備，更重要的，她需要一個能為她指點迷津的「導師」。
而在這座工業地獄裡，唯一能為她提供這種幫助的，只有那個亦正亦邪而又神秘莫測的黑市密醫——阿里斯博士。
在又一次為希拉斯更換藥物時，伊拉拉終於放下了屬於天才的驕傲，向這位曾經的技師階級精英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我需要一個能進行深度生物數據編譯和破譯的地方。」伊拉拉開門見山地說道，「我還需要一些關於帝國早期『活體創生學』倫理悖論和加密算法的禁閱資料。我知道，在熔骨城，如果有人能搞到這些東西，那個人一定是你。」
正在檢查希拉斯傷口恢復情況的阿里斯醫生，聞言抬起了頭。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雖然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卻透著與這片污穢之地格格不入的知性光芒的女子。
「哦？」
他的嘴角勾起了絲玩味的弧度，「怎麼，想研究一下自己的身體嗎？」
伊拉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靜靜地看著他。
阿里斯醫生聳了聳肩。
「好吧，看來我猜對了。深度數據編譯，禁閱資料……這些東西，可比一台肺部修復手術要昂貴得多。你，付得起價錢嗎，美麗的小姐？」
「我沒有錢。」
伊拉拉的回答很直接，「但是，我可以提供更有價值的東西。」
她將備用塑片，連同她幾周來所有關於加密算法的失敗破解嘗試筆記，一同遞到了阿里斯醫生的面前。
「我可以讓你參與這項研究。塑片內部很可能隱藏著『奇美拉計劃』最原始的秘密。我相信對於一個真正的學者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有吸引力了。」
阿里斯醫生的目光在接觸到那些複雜如天書的破解筆記時瞬間變了。
他拿起那些筆記飛快地瀏覽著，嘴裡不停地發出「有意思」、「原來如此」、「不對，這個邏輯鏈有缺陷」之類的喃喃自語。
最終，阿里斯醫生抬起頭看著伊拉拉，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吧，我承認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他說道，「我確實沒有能力幫你搞到軍方級別的設備。但是，如果你想要的只是知識……」
他頓了頓，似在衡量著什麼。
「我知道一個人。一個瘋子，一個書呆子，一個被整個帝國學術界所唾棄的異端。但他也恰好是整個熔骨城，甚至可能是整個帝國北方唯一一個收藏著那些『不該被記錄』的歷史的人。」
……
學者區，是熔骨城裡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
它既不屬於工廠區的喧囂，也不屬於陰溝區的污穢。
這是一片由爬滿常春藤的古老磚石建築構成的安靜街區。
這裡居住著一些被流放的知識分子、落魄的藝術家，以及一些為工會服務的地位較高的技師階級成員。
在阿里斯醫生的指引下，伊拉拉獨自一人來到學者區最偏僻的角落，在一棟毫不起眼且快要被周圍建築擠垮的舊式公寓樓前停下了腳步。
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這棟樓的地下室里。
她敲響了那扇潮濕而沉重的木門。
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和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詢問：「誰？」
「我是阿里斯醫生介紹來的。」
伊拉拉輕聲回答道。
門內陷入了一陣沉默。
很快，門開了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顆頂著花白亂發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刻著皺紋的學者面孔。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厚如瓶底的老舊金屬框眼鏡。
他透過那厚厚的鏡片，用懷疑與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伊拉拉。
「一個女人？阿里斯那個混蛋，又給我找來了什麼麻煩？」
老人嘟囔著，聲音沙啞。
「我叫伊拉拉。」
伊拉拉平靜地自我介紹道，「我來，是向您請教一些關於帝國早期生物加密算法的問題。」
聽到「生物加密算法」這個詞，老人的眼神明顯地變了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不情願地將門完全打了開來。
「進來吧。」
他沒好氣地說道，「但願你不是工會派來的探子。」
伊拉拉走進了那個傳說中屬於異端學者的地下室。
這裡，簡直就是一個書籍的墳墓，或者說知識的避難所。
目之所及，從地面到天花板，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書籍和羊皮紙捲軸所占據。
無數的書架以一種毫無規律又見縫插針的方式擠滿了這個不大空間，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蜿蜒通道。
「瓦萊里烏斯。」
老人頭也不回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曾經是倫登大學的歷史學教授。
現在，如你所見，只是個守著一堆廢紙等死的老頭子。」
瓦萊里烏斯帶領著伊拉拉穿過了那迷宮般的書架，來到了地下室的最深處。
這裡稍微空曠一些，擺放著一張堆放著各種書籍手稿的巨大橡木桌，以及一台老舊但保養精良的蒸汽驅動分析儀。
「說吧，年輕的女士。」
瓦萊里烏斯大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一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抿了一口，「阿里斯那個混蛋居然會把你介紹到我這裡來。
你一定遇到了一個連他也解決不了的、關於『過去』的麻煩。」
伊拉拉沒有隱瞞。
她將自己遇到的活體神經元加密算法困境，以及那些失敗的破解嘗試，都一一向瓦萊里烏斯進行了陳述。
起初，瓦萊里烏斯的臉上還帶著絲屬於長者的傲慢。
但隨著伊拉拉的講述越來越深入，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驚訝。
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體前傾，開始認真地審視起伊拉拉帶來的那些破解筆記。
「……基於『蟬』複眼成像邏輯的偽隨機序列……再加上『海蠕蟲』神經節的自修復糾錯機制……」
瓦萊里烏斯看著那些筆記喃喃自語，他的眼神里閃爍著狂熱光芒，「天哪……這種加密方式，我只在帝國建立之初那些被列為『第一級思想污染源』的禁書里看到過理論描述。你是從哪裡接觸到這種東西的？」
伊拉拉沉默了片刻，最終她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為知識而瘋狂的老人。
她將那塊複製了部分數據的塑片放到了桌子上。
瓦萊里烏斯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塊塑片後再也無法移開。
「這是……赫姆洛克的……手筆。」
瓦萊里烏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塑片的表面刻紋，「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會用這種刻文來作為信息存儲的介質……」
「您……認識赫姆洛克老師？」
伊拉拉震驚了。
「何止是認識。」
瓦萊里烏斯抬起頭，那雙厚厚鏡片背後似有淚光在閃爍，「在你們這些只知道戰鬥的年輕人出現之前，在帝國還允許有不同聲音的短暫『黃金年代』里，我們曾是同一個秘密讀書會的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