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鏽肺工友會
希拉斯的會議像一陣凜冽寒風，吹散了倖存者小集體中最後一絲虛假的和諧。
公寓內的氣氛變得比熔骨城的深夜還要冰冷和壓抑。
希拉斯不再與任何人交談，他只是終日沉默地靠在牆角，用冰冷目光看著柯爾金和伊拉拉。
而犀牛和另外兩名年輕的戰士則明顯與柯爾金三人疏遠開來，形成了一個以希拉斯為核心，並懷有激進思想和不甘怒火的小團體。
這個曾經同生共死的團隊，如今已經實質性地分裂成了兩個陣營。
柯爾金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處理這種內部的紛爭。
越來越嚴峻的生存壓力像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博爾格對柯爾金那天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殺意似乎沒有絲毫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於去察覺。
在他看來這些來自偏遠殖民地的底層勞工，不過是些可以被隨意踩捏而有點脾氣的螞蟻。
他開始強迫柯爾金三人在每天收工後，為他和他的那群監工親信清理他們那的靴子。
這是一個純粹不含任何經濟目的，旨在摧毀他們人格尊嚴的羞辱。
於是在那天傍晚，九號鍛造廠的無數工人，都看到了令他們難忘的一幕。
三個沉默著身上還帶有血腥味的男人，用破布和劣質清潔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工頭博爾格和他那群監工們的靴子。
周圍是數道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冷漠。
在這座城市裡，比這更屈辱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柯爾金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像一台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專注而機械地做著手頭的工作。
但只有柯爾金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深處，那座一直被理智和忍耐壓抑著的火山已經到了即將噴發的邊緣。
就在他將擦完最後一雙靴子時，一個看似無意的意外發生了。
一名監工在將腳從柯爾金面前抽回時，「不小心」一腳踩在了柯爾金的手上。
那隻由鋼鐵改造而成的沉重靴子帶著那名監工全部的體重，重重地碾壓在了柯爾金的手指骨上。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遍了柯爾金的全身。
但他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哦，抱歉，抱歉。」那名監工用誇張而毫無誠意的語氣說道，臉上卻掛著戲謔的笑容，「地面太滑了，沒站穩。」
周圍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柯爾金抬起頭，被陰影遮蔽的眼睛裡露出一片深淵般的冰冷。
那名監工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就要收回腳。
但就在這一刻他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腳被一隻從下方伸出的鐵鉗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腳踝，動彈不得。
柯爾金依舊蹲在地上，但他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抓住了那名監工的腳踝。
「你……你想幹什麼？」那名監工從這個一直逆來順受的「鄉巴佬」身上，感覺到了一股令他膽寒的實質殺氣。
周圍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博爾格那肥碩的臉上也收起了戲謔的笑容，眼神變得陰沉起來。
柯爾金沒有去看那名監工驚恐的臉。
他一點一點地開始收緊自己那隻抓著對方腳踝的手指。
咔嚓。
一聲脆響從監工的腳踝處傳出，像是乾柴折斷的聲音。
「啊——！！！」
一聲慘叫從那名監工的喉嚨里爆發了出來。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上湧出。
他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踝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捏成碎片。
周圍的所有工人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看向柯爾金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住手！」博爾格終於反應了過來，他那兩條章魚觸手般的義肢向柯爾金抽了過來，厲聲喝道，「714號！你想造反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從人群外圍響了起來。
「博爾格工頭，車間主任找您！說是有批特級原料剛剛運到，指名要您親自去驗收！好像是……和首都來的大人有關！」
「首都來的」這四個字讓博爾格那即將揮下的觸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狠狠地瞪了柯爾金一眼，然後對著那名已經痛得快要昏死過去的監工吼道：「廢物！還不快滾回來！」
柯爾金這才鬆開了手。
啪嗒。
那名監工的腳以一個極其扭曲又不自然的姿勢軟軟地垂落在了地上。
他的整隻腳踝已經變成了一灘看不出形狀的爛肉。
他抱著自己的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著，眼看是徹底廢了。
博爾格看著自己那名已經殘廢的手下和柯爾金，眼裡流露出了怨毒與恐懼的寒光。
自己這次貌似是踢到了一塊鐵板。
一場即將爆發的血腥衝突，就這麼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傳喚消弭於無形。
柯爾金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剛才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人群的邊緣，一個身材瘦削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和肺塵侵蝕痕跡的老工人，對他不著痕跡地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混入下工的人潮中消失不見了。
柯爾金記住了那張臉。
當天晚上就在在他準備離開工廠時，那個老工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跟我來。」老人只說了這三個字。
柯爾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身上沒有惡意。
老人帶領著他七拐八拐地來到了工廠一個早已被廢棄的地下舊式蒸汽鍋爐房。
幾名同樣上了年紀而面帶病容的老工人，正圍著一堆用廢油點燃的微弱火堆，沉默地坐著。
「坐吧，孩子。」為首的那個老人，也就是白天為柯爾金解圍的那個，指了指火堆旁一個空著的木箱。
柯爾金依言坐下。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風中殘燭般的老人，不明白他們找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叫埃諾克。」老人自我介紹道，「是這裡資歷最老的『鏟屎工』了。」他用種自嘲的口吻說道。
「今天，謝謝你。」柯爾金說道，他指的是白天解圍的事情。
「不用謝。」埃諾克搖了搖頭，「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們自己。」
他的話讓柯爾金有些意外。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了。」埃諾克往火堆里添了一塊沾滿油污的木頭，看著那跳動的火焰緩緩說道，「剛來的時候骨頭都是硬的，眼睛裡都帶著火。」
「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這個地方一點一點地磨平再磨碎，最後變成和我們一樣只剩下一具空殼，每天麻木幹活直到哪天咳不動了，就被人扔進熔爐里。」
「但是孩子，你跟他們又有些不一樣。」埃諾克轉過頭看著柯爾金，「你很能忍。但你的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等待什麼。你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深。」
「我們這些人都是被工廠榨乾了最後一絲價值，只能等死的廢物了。」埃諾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的其他幾個老人，「但即使是廢物，也不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爛在這個地方。」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們有一個小小的組織，或者說一個互助會。」埃諾克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我們稱自己為『鏽肺工友會』。」
「我們不是什麼反抗組織，我們沒有武器也沒有那個膽子去和工會對抗，我們只是想讓兄弟們能活得稍微有點人樣。」
「我們的目標很卑微。」埃諾克看著柯爾金一字一句地說道，「當有兄弟在工作中受了重傷，我們大家就湊錢去黑市給他買最便宜的縫合蛆。」
「當博爾格的壓榨到了讓我們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們就約定好一起消極怠工，讓那天的產量都達不了標。」
「我們用這種最懦弱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著我們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反抗。」
「今天，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你是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
「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刀。」
公寓內的氣氛變得比熔骨城的深夜還要冰冷和壓抑。
希拉斯不再與任何人交談，他只是終日沉默地靠在牆角，用冰冷目光看著柯爾金和伊拉拉。
而犀牛和另外兩名年輕的戰士則明顯與柯爾金三人疏遠開來，形成了一個以希拉斯為核心，並懷有激進思想和不甘怒火的小團體。
這個曾經同生共死的團隊，如今已經實質性地分裂成了兩個陣營。
柯爾金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處理這種內部的紛爭。
越來越嚴峻的生存壓力像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博爾格對柯爾金那天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殺意似乎沒有絲毫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於去察覺。
在他看來這些來自偏遠殖民地的底層勞工，不過是些可以被隨意踩捏而有點脾氣的螞蟻。
他開始強迫柯爾金三人在每天收工後，為他和他的那群監工親信清理他們那的靴子。
這是一個純粹不含任何經濟目的，旨在摧毀他們人格尊嚴的羞辱。
於是在那天傍晚，九號鍛造廠的無數工人，都看到了令他們難忘的一幕。
三個沉默著身上還帶有血腥味的男人，用破布和劣質清潔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工頭博爾格和他那群監工們的靴子。
周圍是數道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冷漠。
在這座城市裡，比這更屈辱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柯爾金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像一台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專注而機械地做著手頭的工作。
但只有柯爾金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深處，那座一直被理智和忍耐壓抑著的火山已經到了即將噴發的邊緣。
就在他將擦完最後一雙靴子時，一個看似無意的意外發生了。
一名監工在將腳從柯爾金面前抽回時，「不小心」一腳踩在了柯爾金的手上。
那隻由鋼鐵改造而成的沉重靴子帶著那名監工全部的體重，重重地碾壓在了柯爾金的手指骨上。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遍了柯爾金的全身。
但他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哦，抱歉，抱歉。」那名監工用誇張而毫無誠意的語氣說道，臉上卻掛著戲謔的笑容，「地面太滑了，沒站穩。」
周圍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柯爾金抬起頭，被陰影遮蔽的眼睛裡露出一片深淵般的冰冷。
那名監工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就要收回腳。
但就在這一刻他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腳被一隻從下方伸出的鐵鉗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腳踝，動彈不得。
柯爾金依舊蹲在地上，但他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抓住了那名監工的腳踝。
「你……你想幹什麼？」那名監工從這個一直逆來順受的「鄉巴佬」身上，感覺到了一股令他膽寒的實質殺氣。
周圍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博爾格那肥碩的臉上也收起了戲謔的笑容，眼神變得陰沉起來。
柯爾金沒有去看那名監工驚恐的臉。
他一點一點地開始收緊自己那隻抓著對方腳踝的手指。
咔嚓。
一聲脆響從監工的腳踝處傳出，像是乾柴折斷的聲音。
「啊——！！！」
一聲慘叫從那名監工的喉嚨里爆發了出來。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上湧出。
他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踝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捏成碎片。
周圍的所有工人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看向柯爾金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住手！」博爾格終於反應了過來，他那兩條章魚觸手般的義肢向柯爾金抽了過來，厲聲喝道，「714號！你想造反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從人群外圍響了起來。
「博爾格工頭，車間主任找您！說是有批特級原料剛剛運到，指名要您親自去驗收！好像是……和首都來的大人有關！」
「首都來的」這四個字讓博爾格那即將揮下的觸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狠狠地瞪了柯爾金一眼，然後對著那名已經痛得快要昏死過去的監工吼道：「廢物！還不快滾回來！」
柯爾金這才鬆開了手。
啪嗒。
那名監工的腳以一個極其扭曲又不自然的姿勢軟軟地垂落在了地上。
他的整隻腳踝已經變成了一灘看不出形狀的爛肉。
他抱著自己的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著，眼看是徹底廢了。
博爾格看著自己那名已經殘廢的手下和柯爾金，眼裡流露出了怨毒與恐懼的寒光。
自己這次貌似是踢到了一塊鐵板。
一場即將爆發的血腥衝突，就這麼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傳喚消弭於無形。
柯爾金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剛才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人群的邊緣，一個身材瘦削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和肺塵侵蝕痕跡的老工人，對他不著痕跡地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混入下工的人潮中消失不見了。
柯爾金記住了那張臉。
當天晚上就在在他準備離開工廠時，那個老工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跟我來。」老人只說了這三個字。
柯爾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身上沒有惡意。
老人帶領著他七拐八拐地來到了工廠一個早已被廢棄的地下舊式蒸汽鍋爐房。
幾名同樣上了年紀而面帶病容的老工人，正圍著一堆用廢油點燃的微弱火堆，沉默地坐著。
「坐吧，孩子。」為首的那個老人，也就是白天為柯爾金解圍的那個，指了指火堆旁一個空著的木箱。
柯爾金依言坐下。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風中殘燭般的老人，不明白他們找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叫埃諾克。」老人自我介紹道，「是這裡資歷最老的『鏟屎工』了。」他用種自嘲的口吻說道。
「今天，謝謝你。」柯爾金說道，他指的是白天解圍的事情。
「不用謝。」埃諾克搖了搖頭，「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們自己。」
他的話讓柯爾金有些意外。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了。」埃諾克往火堆里添了一塊沾滿油污的木頭，看著那跳動的火焰緩緩說道，「剛來的時候骨頭都是硬的，眼睛裡都帶著火。」
「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這個地方一點一點地磨平再磨碎，最後變成和我們一樣只剩下一具空殼，每天麻木幹活直到哪天咳不動了，就被人扔進熔爐里。」
「但是孩子，你跟他們又有些不一樣。」埃諾克轉過頭看著柯爾金，「你很能忍。但你的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等待什麼。你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深。」
「我們這些人都是被工廠榨乾了最後一絲價值，只能等死的廢物了。」埃諾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的其他幾個老人，「但即使是廢物，也不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爛在這個地方。」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們有一個小小的組織，或者說一個互助會。」埃諾克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我們稱自己為『鏽肺工友會』。」
「我們不是什麼反抗組織，我們沒有武器也沒有那個膽子去和工會對抗，我們只是想讓兄弟們能活得稍微有點人樣。」
「我們的目標很卑微。」埃諾克看著柯爾金一字一句地說道，「當有兄弟在工作中受了重傷，我們大家就湊錢去黑市給他買最便宜的縫合蛆。」
「當博爾格的壓榨到了讓我們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們就約定好一起消極怠工，讓那天的產量都達不了標。」
「我們用這種最懦弱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著我們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反抗。」
「今天，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你是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
「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