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鋼鐵子宮
時間在幽閉和腥臭中失去了意義。
柯爾金不知道他們在這頭鋼鐵巨獸的腹中穿行了多久，三天，抑或是五天。
在這片被徹底剝奪了光線和聲音的黑暗裡，唯一的計時單位是身體因為飢餓和傷痛而發出的規律抗議。
他們就像是被母體強行吞回腹中的畸形怪胎，在一個由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子宮裡被運往一個無法選擇的未知命運。
貨箱內部，是一個感官的地獄。
他們棲身於數百隻處於半休眠狀態的蛋白凝膠獸之間，這些形似巨大蛞蝓的生物原料緩慢蠕動著，其身體散發出噁心氣味。
它們的皮膚表面時刻分泌著一層粘滑溫熱的體液，把貨箱的每個角落都變得像沼澤一般泥濘。
倖存者們只能蜷縮在相對乾燥的角落以避免皮膚接觸那些噁心生物，但那股無孔不入的腥臭早已滲透進了他們的衣物皮膚乃至每一次呼吸之中。
貨運蠕蟲列車在地下隧道中高速行進時會產生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震動感。
這震動永不停歇，通過貨箱底板一下下傳遞到每個人的骨骼深處。
起初這聲音還能讓人感覺到自己正在「前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就變成了一種最磨人的酷刑，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從這副疲憊的軀殼裡徹底震散。
食物和水被嚴格地配給。
柯爾金負責分配彭德拉貢給予的那些物資，他將最大的一部分給了希拉斯和因為破解數據而消耗巨大的伊拉拉，剩下的一小部分則由其餘八個人均分。
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他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但食物的匱乏僅僅是這趟旅程中最輕微的折磨。
更具摧毀性的是人與人之間那道無形冰冷的牆壁。
那場關於是否交出容器的爭吵變成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這個倖存者小集體的內部。
希拉斯的那兩名衛隊親信總是刻意地與柯爾金和伊拉拉保持著距離。
而犀牛則陷入了更複雜矛盾的沉默中。
他的命是柯爾金救的，但他內心深處卻依舊認同希拉斯那種寧死不屈的鬥爭哲學。
這份矛盾讓他變得異常暴躁陰鬱，時常一個人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
伊拉拉則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
她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塊複製了淺層數據的塑片上。
她利用一套從柯爾金帶回物資里找到的可攜式解碼器，夜以繼日地嘗試破解那些數據。
昏暗的貨箱裡，只有她面前那塊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成像板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然而赫姆洛克留下的知識壁壘遠比她想像的要堅固。
那些數據被一種她從未見過，基於生物神經元算法的活體密碼所加密。
每一次嘗試破解都好比用一根繡花針去撬開一座由最堅固合金打造的保險柜。
她能看到的只有無數個混亂且毫無意義的數據在成像板上瘋狂地閃爍跳躍。
接連的失敗和對赫姆洛克那份沉重託付的負罪感，幾乎將這位天才的科學家徹底壓垮。
柯爾金不止一次在深夜裡聽到她從角落裡傳來壓抑而近乎絕望的抽泣聲。
而柯爾金是這個小集體裡，唯一一個還在強撐著維持運轉的人。
他默默地處理著所有瑣碎骯髒的事務，分配食物，處理排泄物，為傷員更換被體液浸透的敷料。
他用這種類似自虐的機械式忙碌，來對抗內心的迷茫和那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愧疚感。
柯爾金知道，是他，最終做出了這個決定。
是他親手將赫姆洛克的遺物交了出去。
他必須在這種艱難時刻擔負起團隊主理的責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貨箱裡最後一支營養膏將耗盡時，那永不停歇又好似催眠曲的震動感終於開始減弱。
列車的速度正在放緩。
所有倖存者都下意識地停止了自己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
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期待、恐懼與茫然。
最終，隨著一陣冗長打鼾的泄壓聲，列車停了下來。
他們到了。
在寂靜中，他們等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然後封閉了他們數日的艙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一道灰色的刺眼光線，和一股混雜著多種化學氣味的刺鼻空氣湧入了這片幽閉空間。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等他們終於適應了這久違的光線，謹慎地睜開眼看清門外的景象時，他們都愣住了。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室內卸貨站，看上去就像一片鋼鐵森林。
高聳的穹頂由鏽跡斑斑的鋼鐵和裸露的生物管道構成，遮蔽了天空。
無數粗大得好似巨獸主動脈的管道在穹頂下方縱橫交錯，不時噴吐出白色蒸汽和不知名的液體。
幾個體型龐大的人蟹正用他們的改造螯肢，將一個個貨箱從蠕蟲列車上卸下堆放到一旁。
一些身材瘦小並穿著破爛工裝的塑民則像工蟻一樣在這些龐然大物之間穿梭忙碌。
這裡，就是熔骨城的七號卸貨站。
在一名工頭的呵斥下，倖存者們像貨物一樣被粗暴地驅趕下了列車。
當他們雙腳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抬頭望向卸貨站那巨大而沒有玻璃的窗戶外時，他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座工業地獄的全貌。
天空是永恆而令人絕望的鉛灰色。
厚重的工業廢氣像凝固的鉛塊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上空。
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片渾濁病態的蒼白。
城市的遠方矗立著數座體型巨大，且像活體器官般不斷搏動的生物工廠。
它們的煙囪正日夜不休地向著天空噴吐著黑黃濃煙。
磚石結構的樓房上爬滿了微微蠕動的管道，用於輸送能源和廢料，讓整座城市看起來就像一具被胡亂開膛破肚後又被強行縫合起來的巨大屍骸。
街道泥濘不堪，混合著黑色的煤灰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液，散發著酸腐氣味。
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黑色懸浮物。
當地人稱這種東西為「肺塵」，它們會鑽進人的毛孔滲入肺葉，最終將人的內臟也染成和城市天空一樣毫無生機的鉛灰色。
這裡，與倫登那種建立在精緻和偽善上的繁華不一樣。
這裡沒有絲毫的偽飾。
這裡的醜陋、殘酷和壓迫是如此直白赤裸，以至於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工業暴力美學。
這裡，就是熔骨城麗茲。
帝國的北方工業心臟，一個被遺忘且野蠻生長，專為生產和死亡而存在的城市。
柯爾金不知道他們在這頭鋼鐵巨獸的腹中穿行了多久，三天，抑或是五天。
在這片被徹底剝奪了光線和聲音的黑暗裡，唯一的計時單位是身體因為飢餓和傷痛而發出的規律抗議。
他們就像是被母體強行吞回腹中的畸形怪胎，在一個由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子宮裡被運往一個無法選擇的未知命運。
貨箱內部，是一個感官的地獄。
他們棲身於數百隻處於半休眠狀態的蛋白凝膠獸之間，這些形似巨大蛞蝓的生物原料緩慢蠕動著，其身體散發出噁心氣味。
它們的皮膚表面時刻分泌著一層粘滑溫熱的體液，把貨箱的每個角落都變得像沼澤一般泥濘。
倖存者們只能蜷縮在相對乾燥的角落以避免皮膚接觸那些噁心生物，但那股無孔不入的腥臭早已滲透進了他們的衣物皮膚乃至每一次呼吸之中。
貨運蠕蟲列車在地下隧道中高速行進時會產生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震動感。
這震動永不停歇，通過貨箱底板一下下傳遞到每個人的骨骼深處。
起初這聲音還能讓人感覺到自己正在「前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就變成了一種最磨人的酷刑，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從這副疲憊的軀殼裡徹底震散。
食物和水被嚴格地配給。
柯爾金負責分配彭德拉貢給予的那些物資，他將最大的一部分給了希拉斯和因為破解數據而消耗巨大的伊拉拉，剩下的一小部分則由其餘八個人均分。
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他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但食物的匱乏僅僅是這趟旅程中最輕微的折磨。
更具摧毀性的是人與人之間那道無形冰冷的牆壁。
那場關於是否交出容器的爭吵變成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這個倖存者小集體的內部。
希拉斯的那兩名衛隊親信總是刻意地與柯爾金和伊拉拉保持著距離。
而犀牛則陷入了更複雜矛盾的沉默中。
他的命是柯爾金救的，但他內心深處卻依舊認同希拉斯那種寧死不屈的鬥爭哲學。
這份矛盾讓他變得異常暴躁陰鬱，時常一個人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
伊拉拉則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
她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塊複製了淺層數據的塑片上。
她利用一套從柯爾金帶回物資里找到的可攜式解碼器，夜以繼日地嘗試破解那些數據。
昏暗的貨箱裡，只有她面前那塊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成像板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然而赫姆洛克留下的知識壁壘遠比她想像的要堅固。
那些數據被一種她從未見過，基於生物神經元算法的活體密碼所加密。
每一次嘗試破解都好比用一根繡花針去撬開一座由最堅固合金打造的保險柜。
她能看到的只有無數個混亂且毫無意義的數據在成像板上瘋狂地閃爍跳躍。
接連的失敗和對赫姆洛克那份沉重託付的負罪感，幾乎將這位天才的科學家徹底壓垮。
柯爾金不止一次在深夜裡聽到她從角落裡傳來壓抑而近乎絕望的抽泣聲。
而柯爾金是這個小集體裡，唯一一個還在強撐著維持運轉的人。
他默默地處理著所有瑣碎骯髒的事務，分配食物，處理排泄物，為傷員更換被體液浸透的敷料。
他用這種類似自虐的機械式忙碌，來對抗內心的迷茫和那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愧疚感。
柯爾金知道，是他，最終做出了這個決定。
是他親手將赫姆洛克的遺物交了出去。
他必須在這種艱難時刻擔負起團隊主理的責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貨箱裡最後一支營養膏將耗盡時，那永不停歇又好似催眠曲的震動感終於開始減弱。
列車的速度正在放緩。
所有倖存者都下意識地停止了自己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
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期待、恐懼與茫然。
最終，隨著一陣冗長打鼾的泄壓聲，列車停了下來。
他們到了。
在寂靜中，他們等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然後封閉了他們數日的艙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一道灰色的刺眼光線，和一股混雜著多種化學氣味的刺鼻空氣湧入了這片幽閉空間。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等他們終於適應了這久違的光線，謹慎地睜開眼看清門外的景象時，他們都愣住了。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室內卸貨站，看上去就像一片鋼鐵森林。
高聳的穹頂由鏽跡斑斑的鋼鐵和裸露的生物管道構成，遮蔽了天空。
無數粗大得好似巨獸主動脈的管道在穹頂下方縱橫交錯，不時噴吐出白色蒸汽和不知名的液體。
幾個體型龐大的人蟹正用他們的改造螯肢，將一個個貨箱從蠕蟲列車上卸下堆放到一旁。
一些身材瘦小並穿著破爛工裝的塑民則像工蟻一樣在這些龐然大物之間穿梭忙碌。
這裡，就是熔骨城的七號卸貨站。
在一名工頭的呵斥下，倖存者們像貨物一樣被粗暴地驅趕下了列車。
當他們雙腳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抬頭望向卸貨站那巨大而沒有玻璃的窗戶外時，他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座工業地獄的全貌。
天空是永恆而令人絕望的鉛灰色。
厚重的工業廢氣像凝固的鉛塊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上空。
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片渾濁病態的蒼白。
城市的遠方矗立著數座體型巨大，且像活體器官般不斷搏動的生物工廠。
它們的煙囪正日夜不休地向著天空噴吐著黑黃濃煙。
磚石結構的樓房上爬滿了微微蠕動的管道，用於輸送能源和廢料，讓整座城市看起來就像一具被胡亂開膛破肚後又被強行縫合起來的巨大屍骸。
街道泥濘不堪，混合著黑色的煤灰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液，散發著酸腐氣味。
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黑色懸浮物。
當地人稱這種東西為「肺塵」，它們會鑽進人的毛孔滲入肺葉，最終將人的內臟也染成和城市天空一樣毫無生機的鉛灰色。
這裡，與倫登那種建立在精緻和偽善上的繁華不一樣。
這裡沒有絲毫的偽飾。
這裡的醜陋、殘酷和壓迫是如此直白赤裸，以至於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工業暴力美學。
這裡，就是熔骨城麗茲。
帝國的北方工業心臟，一個被遺忘且野蠻生長，專為生產和死亡而存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