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骨與象牙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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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倫登市地下世界最深邃、最污穢的腹地,最後的十名非塑者倖存者正在經歷著比死亡更漫長的煎熬。

  他們藏身在一個廢棄的通風管道內,這裡空間狹窄,空氣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足以將人活活熏死的氨氣和甲烷。

  但這裡也是整個地下世界相對安全的地方,因為沒有生命體會願意在這種地方久留。

  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們依靠著從墜落的囚車上搜刮來的幾支營養膏和一壺水,勉強維持著生命。

  每個人的身體都已接近承受的終點,傷口的感染、脫水和飢餓,像無數隻貪婪的屍蹩,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們殘存的生命力。

  希拉斯的情況最為糟糕。

  他那被森蚺重創的胸膛始終沒有好轉,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肺葉,引發了嚴重的內出血和感染。

  他陷入了持續的高燒和昏迷中,身體時而滾燙如火炭,時而冰冷如屍體。

  倖存的衛兵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為他擦拭身體降溫,並將稀缺的清水一滴一滴地餵進希拉斯乾裂的嘴唇。

  伊拉拉的狀態同樣堪憂。

  家園的毀滅和戰友的犧牲徹底摧毀了她那顆以理性和邏輯構築起來的內心。

  她整日整夜地抱著那個由赫姆洛克用生命換來的骨質容器,蜷縮在管道的角落裡,眼神空洞,不發一語,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絕望的氣息與處理中心的惡臭一同滲透進了每一個人的骨髓。

  他們從帝國的圍剿下逃了出來,從淨化者的屠殺中活了下來,但他們很可能最終會悄無聲息地餓死、渴死、病死在這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

  就在所有人都已經放棄了思考,只剩下麻木的等待時,一直沉默地照顧著傷員的柯爾金突然開口了。

  「我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他的聲音沙啞,「希拉斯需要藥,強效的抗感染藥劑和凝血肉瘤。我們都需要食物和水,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天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那又能怎麼樣?」犀牛有氣無力地靠在管道壁上,眼裡一片灰暗,「地面上到處都是帝國的眼線,地下到處都是淨化者的爪牙。我們能躲到這裡已經是奇蹟了。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找一個既不屬於帝國,也不屬於我們的地方。」柯爾金緩緩地說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地下黑市。

  「骨與象牙俱樂部。」

  這個名字讓所有倖存者的身體都微微一震。

  「你瘋了?」犀牛第一個表示反對,他激動地坐直了身體,卻因為牽動了傷口而發出一陣痛苦的悶哼,「那裡是全倫登最龍蛇混雜的地方!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去那裡跟把肉送到一群餓狼嘴邊有什麼區別?」

  「正因為那裡龍蛇混雜,才沒有人會在意我們的身份。」柯爾金的思路格外清楚,「那裡不屬於帝國,也不屬於任何幫派。那裡的唯一法則就是交易。」

  「只要我們有能拿得出手的籌碼,就能換到我們需要的一切,藥品、食物,甚至……一條離開倫登的生路。」

  「籌碼?我們現在還有什麼籌碼?」另一名倖存的戰士苦笑著反問,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幾件破爛的,除了武器之外一無所有的裝備。

  「我們有。」柯爾金的目光投向了宛若雕像的伊拉拉,以及她懷中緊抱的那個容器。

  這個提議立刻遭到了所有人的激烈反對。

  那枚容器是赫姆洛克用生命換來的最後火種,是他們所有人精神上的最後寄託。

  把它拿到「骨與象牙」那種地方去交易,是對英雄最無恥的背叛。

  「我們不需要交易它。」柯爾金耐心地解釋道,「伊拉拉是縫合處的大腦,她腦子裡的知識本身就是最珍貴的籌碼。那個容器里的信息哪怕只破解出一小部分,也能夠讓那些黑市商人瘋狂。我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商人。」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讓他感到相當複雜的名字。

  「彭德拉貢,那個鐘錶匠。」

  「那個騙子?」犀牛的眼裡燃起了怒火,「你還想去找他?柯爾金,你的腦子是不是被打壞了?」

  「他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柯爾金看著犀牛,眼神格外堅定,「他說過,他代表的是改良派,他們的目標同樣是改變這個帝國。我們的覆滅或許並不符合他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有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資源、情報,以及……能力。」

  「我一個人去。」柯爾金站起身,不給任何人再反駁的機會,「如果我三個小時內沒有回來,你們就想辦法自救。如果我回來了,我們就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在死亡的巨大威脅面前,任何爭論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所有人都沉默了。

  柯爾金將自己僅有的一點清水和一小塊營養膏分給了傷勢最重的希拉斯。

  然後柯爾金憑藉著對貧民區地下管網的模糊記憶和從渡鴉那裡學來的拾荒者偽裝技巧,化作一個真正的地下幽靈,獨自潛入了那個位於倫登心臟的混沌之地。

  再次踏入骨與象牙俱樂部,柯爾金的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上一次來,他是帶著任務和一絲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而這一次,他是背負著九條人命的希望,來與虎謀皮的賭徒。

  俱樂部里一如既往的熱鬧喧囂。

  基因改造生物的咆哮聲、賭徒們瘋狂的叫喊聲、以及從舞台上傳來的用活體樂器演奏的靡靡之音,交織成一曲屬於地下世界的墮落交響樂。

  柯爾金小心地穿過人群,他那身破爛的衣物和臉上的傷痕在這裡並沒有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傷疤和秘密。

  他徑直走向了上次與彭德拉貢交易的那個包間。

  柯爾金不知道彭德拉貢是否還會在這裡,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否還願意見自己。

  這完全是一場沒有根據的賭局,賭的是那個神秘紳士對他的「投資」還沒有徹底放棄。

  包間的門虛掩著。

  柯爾金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了匕首的握柄上,然後緩緩地推開了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柯爾金臉色一沉。

  房裡的陳設和上次一模一樣,空氣中還殘留著熟悉的香料氣息。

  但那個總是帶著微笑的紳士並不在這裡。

  難道他賭輸了嗎?

  就在柯爾金準備失望地轉身離開時,他的目光被桌子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在房間中央那張由整塊巨獸頭骨打磨而成的桌上,靜靜地放著一杯茶。

  此刻,正有裊裊的熱氣從茶杯里升起。

  這杯茶是剛倒不久的。

  柯爾金的心臟一跳,他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

  房間裡除了他再無他人。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桌子上,在茶杯的旁邊還放著另一個東西。

  一個由純白色骨骼雕刻而成的通訊器。

  那通訊器的樣式和他之前從彭德拉貢那裡得到,後來被希拉斯一腳踩碎的那個,一模一樣。

  柯爾金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尚帶著一絲溫潤觸感的骨雕通訊器。

  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通訊器的瞬間,熟悉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我等了你三天,7號。」

  「不過,你的學習能力和生存能力都比我想像的要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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