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妮婭
溫室那面破碎的水晶牆壁外，是冰冷的、夾雜著血腥味的黑夜。
妮婭·德文郡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她的身體被粗暴地拖拽著，在莊園東側的花園裡奔逃。
她聽到了身後溫室里傳來的非人嘶吼和血肉被撕裂的聲響。
她聽到了更遠處莊園正面戰場傳來的爆炸和慘叫。
她那雙習慣于欣賞藝術和閱讀詩歌的眼睛，被迫看清了那些平日裡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中，躺著的殘缺不全的、屬於莊園衛隊和那些入侵者的屍體。
這個建立在秩序優雅和美學上的世界，在一夜之間露出了它最猙獰血腥的底色。
那個名為柯爾金的謎一般的男人，用他那幾乎被撕裂的後背，將她從這場噩夢的中心推了出來。
但她自己卻依舊被困在這場噩夢的邊緣，無法醒來。
「這邊！我知道一條小路！」
妮婭掙脫了卡斯的手，反過來拉住了這個正在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巨漢，將他們引向花園深處一條她才知道的隱蔽僕役小徑。
那是她童年時為了躲避嚴厲的家庭教師而發現的秘密通道。
它繞過了所有的主幹道和監控區域，直接通往莊園外圍那片茂密的樹林。
卡斯和另外兩名倖存的戰士沒有預料到這個貴族女子會在這時反過來幫助他們。
他們滿腹狐疑，但在生死關頭，也只能選擇相信這個唯一的渺茫機會。
最終，在妮婭的帶領下，他們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混亂的戰場邊緣，成功逃進了那片能隔絕視線的黑暗樹林中。
「謝謝。」卡斯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卻依舊強撐著為他們指路的女子，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生硬的詞。
然後，他便帶著剩下的兩名同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妮婭獨自一人被留在了原地。
她靠在一棵粗糙的樹幹上，身體因為後怕和脫力而滑落在地。
周圍的森林寂靜無聲，和不遠處莊園傳來的地獄般的喧囂形成了強烈反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助那些入侵者。
或許，只是為了償還那個男人的人情。
或許，她只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更多的生命，在她面前被無意義地摧毀。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從另一條路返回自己的房間時，一個高大如陰影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親愛的侄女，」德文郡公爵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富有磁性，但在此時此地，卻讓妮婭感到徹骨冰冷，「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是在……欣賞今晚的煙火嗎？」
他的臉上露出溫文爾雅的微笑。
但他的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審視的寒光。
……
第二天，德文郡公爵府對外發布了一則措辭嚴厲的聲明。
聲明宣稱，昨夜一群來自地下的經過非法生物改造的激進派塑民，對莊園發動了卑劣的、以平民為目標的恐怖襲擊
但在公爵府英勇的私人衛隊和帝國安保力量的通力合作下，所有恐怖分子均已被當場擊斃，莊園的秩序得到了迅速的恢復。
這場重大的血腥屠殺，就被輕描淡寫地定義成了一次「治安事件」。
那些死去的非塑者戰士甚至不配擁有姓名，只被冠以「恐怖分子」的標籤。
而淨化者的存在則被完全抹去。
妮婭被軟禁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公爵沒有斥責她，也沒有詢問她任何關於昨夜的事情。
他以「保護她的安全」為名，派了兩名面無表情的戰鬥型僕役，日夜守在她的房門外，切斷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他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了她最嚴厲的懲罰。
妮婭沒有反抗。
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已被清理乾淨，似乎什麼都未曾發生過的花園。
但她的腦海里卻失控般地反覆回放著昨夜那些血腥混亂的畫面。
她回想著那些從地底爬出的怪物般的入侵者。
回想著他們身上那些被殘酷改造的痛苦痕跡。
回想著那個名為柯爾金的男人，他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臂在最後時刻選擇了保護自己。
以及那條被鮮血染紅的，原本屬於她的白色繃帶。
這些畫面變成了鋒利的鑿子，在她那被詩歌藝術和貴族禮儀構築起來的單純美好的世界觀上鑿開了一道道裂縫。
一種強烈的想要探究真相的欲望化作瘋狂滋生的藤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
一周後，當公爵認為她已經「冷靜」下來，解除了對她的軟禁時，妮婭開始了自己的反抗。
她的反抗不是激烈的爭吵或質問，而是以一種更聰明更符合她身份的方式進行的。
她利用自己貴族小姐的身份和對生物學藝術史的濃厚興趣，向公爵提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要求——她希望能夠進入他那座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圖書館，查閱一些關於「早期活體創生學在藝術領域應用」的古老資料，作為自己下一篇學術論文的參考。
德文郡公爵沒有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在審視了妮婭許久，確認她臉上只有屬於學者的天真而執著的好奇後，最終微笑著同意了。
在公爵看來，自己的這個侄女終究還是那個不諳世事只對書本感興趣的小姑娘。
或許讓她沉浸在學術的世界裡，反而能更快地忘記那個不愉快的夜晚。
他親自帶著妮婭，打開了那扇由整塊鯨魚脊骨雕刻而成的厚重圖書館大門。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有著教堂般的穹頂。
無數由特殊生物材料製成，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書籍被整齊地陳列在高聳入頂的書架上。
妮婭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開始了她的調查。
她像一名真正的學者，一本一本地翻閱著那些關於「藝術品塑民」的早期檔案。
她詳細地記錄著筆記，甚至就某些技術細節向偶爾前來巡視的公爵請教。
她的專注和投入徹底打消了公爵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然而在公爵看不見的角落，妮婭的真實目的卻只有一個——找到那個通往二樓禁書區的隱秘升降梯。
終於，在花費了數天的時間翻閱完一樓所有的藏書之後，她在一個偽裝成書架的暗門後找到了那個只對公爵本人的基因印記開放的升降梯。
她沒有輕舉妄動。
她只是記下了它的位置，然後在當天夜裡，用她從母親遺物中找到的一枚小巧「信物戒指」悄無聲息地再次回到了這裡。
二樓的禁書區是一個冰冷且高度機密的資料庫。
一排排金屬質感的恆溫恆濕檔案櫃取代了古雅的書架，空氣中瀰漫著類似福馬林的淡淡刺鼻氣味。
檔案櫃大部分都鎖著，但有一個位於深處，標記著「早期項目封存」的檔案櫃，它的生物鎖因為長時間未使用出現了輕微的故障。
裡面並沒有太多文件。
只有幾份用特殊油布包裹的陳舊報告。
當妮婭打開其中一份報告時，她的呼吸停滯了。
報告的內容大多是她看不懂的，非常複雜的基因序列圖和生物化學公式。
但是在報告的最後附帶著幾張圖片。
那是一個浸泡在培養液中，尚處於胚胎階段的生物樣本。
它擁有著人類的大致輪廓，但它的身體是被一個瘋子用針線隨意縫合起來的怪物。
它的背上生長著昆蟲的翅翼，手臂則呈現出甲殼類生物的節肢形態。
它是一個被強行扭曲縫合在一起的，無法被稱為「人」的噩夢造物。
而在那張圖片的右下角，一個用細小字體標註的標籤深深地刻進了妮婭的瞳孔。
「6號樣本-失敗品（排異級聯）」
妮婭·德文郡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她的身體被粗暴地拖拽著，在莊園東側的花園裡奔逃。
她聽到了身後溫室里傳來的非人嘶吼和血肉被撕裂的聲響。
她聽到了更遠處莊園正面戰場傳來的爆炸和慘叫。
她那雙習慣于欣賞藝術和閱讀詩歌的眼睛，被迫看清了那些平日裡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中，躺著的殘缺不全的、屬於莊園衛隊和那些入侵者的屍體。
這個建立在秩序優雅和美學上的世界，在一夜之間露出了它最猙獰血腥的底色。
那個名為柯爾金的謎一般的男人，用他那幾乎被撕裂的後背，將她從這場噩夢的中心推了出來。
但她自己卻依舊被困在這場噩夢的邊緣，無法醒來。
「這邊！我知道一條小路！」
妮婭掙脫了卡斯的手，反過來拉住了這個正在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巨漢，將他們引向花園深處一條她才知道的隱蔽僕役小徑。
那是她童年時為了躲避嚴厲的家庭教師而發現的秘密通道。
它繞過了所有的主幹道和監控區域，直接通往莊園外圍那片茂密的樹林。
卡斯和另外兩名倖存的戰士沒有預料到這個貴族女子會在這時反過來幫助他們。
他們滿腹狐疑，但在生死關頭，也只能選擇相信這個唯一的渺茫機會。
最終，在妮婭的帶領下，他們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混亂的戰場邊緣，成功逃進了那片能隔絕視線的黑暗樹林中。
「謝謝。」卡斯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卻依舊強撐著為他們指路的女子，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生硬的詞。
然後，他便帶著剩下的兩名同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妮婭獨自一人被留在了原地。
她靠在一棵粗糙的樹幹上，身體因為後怕和脫力而滑落在地。
周圍的森林寂靜無聲，和不遠處莊園傳來的地獄般的喧囂形成了強烈反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助那些入侵者。
或許，只是為了償還那個男人的人情。
或許，她只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更多的生命，在她面前被無意義地摧毀。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從另一條路返回自己的房間時，一個高大如陰影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親愛的侄女，」德文郡公爵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富有磁性，但在此時此地，卻讓妮婭感到徹骨冰冷，「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是在……欣賞今晚的煙火嗎？」
他的臉上露出溫文爾雅的微笑。
但他的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審視的寒光。
……
第二天，德文郡公爵府對外發布了一則措辭嚴厲的聲明。
聲明宣稱，昨夜一群來自地下的經過非法生物改造的激進派塑民，對莊園發動了卑劣的、以平民為目標的恐怖襲擊
但在公爵府英勇的私人衛隊和帝國安保力量的通力合作下，所有恐怖分子均已被當場擊斃，莊園的秩序得到了迅速的恢復。
這場重大的血腥屠殺，就被輕描淡寫地定義成了一次「治安事件」。
那些死去的非塑者戰士甚至不配擁有姓名，只被冠以「恐怖分子」的標籤。
而淨化者的存在則被完全抹去。
妮婭被軟禁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公爵沒有斥責她，也沒有詢問她任何關於昨夜的事情。
他以「保護她的安全」為名，派了兩名面無表情的戰鬥型僕役，日夜守在她的房門外，切斷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他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了她最嚴厲的懲罰。
妮婭沒有反抗。
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已被清理乾淨，似乎什麼都未曾發生過的花園。
但她的腦海里卻失控般地反覆回放著昨夜那些血腥混亂的畫面。
她回想著那些從地底爬出的怪物般的入侵者。
回想著他們身上那些被殘酷改造的痛苦痕跡。
回想著那個名為柯爾金的男人，他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臂在最後時刻選擇了保護自己。
以及那條被鮮血染紅的，原本屬於她的白色繃帶。
這些畫面變成了鋒利的鑿子，在她那被詩歌藝術和貴族禮儀構築起來的單純美好的世界觀上鑿開了一道道裂縫。
一種強烈的想要探究真相的欲望化作瘋狂滋生的藤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
一周後，當公爵認為她已經「冷靜」下來，解除了對她的軟禁時，妮婭開始了自己的反抗。
她的反抗不是激烈的爭吵或質問，而是以一種更聰明更符合她身份的方式進行的。
她利用自己貴族小姐的身份和對生物學藝術史的濃厚興趣，向公爵提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要求——她希望能夠進入他那座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圖書館，查閱一些關於「早期活體創生學在藝術領域應用」的古老資料，作為自己下一篇學術論文的參考。
德文郡公爵沒有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在審視了妮婭許久，確認她臉上只有屬於學者的天真而執著的好奇後，最終微笑著同意了。
在公爵看來，自己的這個侄女終究還是那個不諳世事只對書本感興趣的小姑娘。
或許讓她沉浸在學術的世界裡，反而能更快地忘記那個不愉快的夜晚。
他親自帶著妮婭，打開了那扇由整塊鯨魚脊骨雕刻而成的厚重圖書館大門。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有著教堂般的穹頂。
無數由特殊生物材料製成，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書籍被整齊地陳列在高聳入頂的書架上。
妮婭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開始了她的調查。
她像一名真正的學者，一本一本地翻閱著那些關於「藝術品塑民」的早期檔案。
她詳細地記錄著筆記，甚至就某些技術細節向偶爾前來巡視的公爵請教。
她的專注和投入徹底打消了公爵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然而在公爵看不見的角落，妮婭的真實目的卻只有一個——找到那個通往二樓禁書區的隱秘升降梯。
終於，在花費了數天的時間翻閱完一樓所有的藏書之後，她在一個偽裝成書架的暗門後找到了那個只對公爵本人的基因印記開放的升降梯。
她沒有輕舉妄動。
她只是記下了它的位置，然後在當天夜裡，用她從母親遺物中找到的一枚小巧「信物戒指」悄無聲息地再次回到了這裡。
二樓的禁書區是一個冰冷且高度機密的資料庫。
一排排金屬質感的恆溫恆濕檔案櫃取代了古雅的書架，空氣中瀰漫著類似福馬林的淡淡刺鼻氣味。
檔案櫃大部分都鎖著，但有一個位於深處，標記著「早期項目封存」的檔案櫃，它的生物鎖因為長時間未使用出現了輕微的故障。
裡面並沒有太多文件。
只有幾份用特殊油布包裹的陳舊報告。
當妮婭打開其中一份報告時，她的呼吸停滯了。
報告的內容大多是她看不懂的，非常複雜的基因序列圖和生物化學公式。
但是在報告的最後附帶著幾張圖片。
那是一個浸泡在培養液中，尚處於胚胎階段的生物樣本。
它擁有著人類的大致輪廓，但它的身體是被一個瘋子用針線隨意縫合起來的怪物。
它的背上生長著昆蟲的翅翼，手臂則呈現出甲殼類生物的節肢形態。
它是一個被強行扭曲縫合在一起的，無法被稱為「人」的噩夢造物。
而在那張圖片的右下角，一個用細小字體標註的標籤深深地刻進了妮婭的瞳孔。
「6號樣本-失敗品（排異級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