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肉體囚籠
意識，是從一片粘稠溫熱的黑暗中被強行喚醒的。
柯爾金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他聽到某種大型液體循環系統發出的有節奏咕嚕聲，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平穩的車輪碾過地面般的沉悶聲響。
緊接著是觸覺。
他感覺到全身浸泡在一種略帶腥味的羊水般的液體中，四肢傳來被厚重膠質物包裹而難以動彈的束縛感。
柯爾金奮力地睜開了眼。
眼皮沉重得仿佛被膠水粘住，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撕開一道縫隙。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那剛剛重啟的意識瞬間被徹骨的冰冷攫住。
他正漂浮在一個由玻璃和框架構成的垂直透明容器中。
數十根細長的水蛭形狀生物導管附著在他身體的各個部位，有的甚至刺穿皮膚，將某種不知名液體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他的血管。
柯爾金像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胎兒，或者一件等待最後工序的生物標本，被囚禁在這座肉體的囚籠里。
記憶的洪流倒灌而入。
閃過的是溫室里的血戰，染血的繃帶，被撞碎的玻璃牆，以及最後圍上來的幾名淨化者預備隊成員……
他沒有死。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讓他墜入了更深的不祥深淵。
對於他而言，死亡反而是種仁慈的解脫。
沒被當場殺死只意味著一件事——他被回收了。
柯爾金的目光艱難地轉向側方。
只見在他的培養槽旁邊，還並列著另外兩個容器。
其中一個裡面赫然是那具鐵塔般的身軀——犀牛。
他的身上同樣插滿了導管，胸口和手臂上猙獰的傷口在營養液的浸泡下泛著慘白的顏色。
而在另一個容器里，則是那名在溫室里倖存下來的最後一名叫不出名字的戰士。
他們也沒有死。
作為他身邊的「關聯樣本」，他們一同被活捉回收了。
柯爾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們正處在一個封閉的類似大型貨運馬車的車廂內部。
低沉而富有生命力的震動感從車廂底部傳來，拉動這輛囚車的很可能是一種體型龐大且力量驚人的生物動力源。
這時，車廂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顛簸。
車廂壁上一個用於觀察外部環境窗戶，其表面的遮光膜因震動而短暫失靈，一縷刺眼的陽光和外界景象透了進來。
那是一條寬闊而又非常潔淨的街道。
街道兩旁的建築是融合了維多利亞風格和有機形態的奇特造物，牆體仿佛擁有生命，表面覆蓋著能調節光線的生物薄膜。
街上的行人無論男女都衣著考究舉止優雅。
就連路邊拉著華麗車廂的拉拽者都比貧民區的同類要健壯美觀得多，它們的皮膚光滑肌肉線條流暢，應該是更高級的型號。
這裡沒有貧窮，沒有骯髒，沒有掙扎。
這裡的一切都建立在高效有序且冷酷的美學上。
柯爾金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塊路牌。
上面用典雅的字體刻著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白廳生物醫學區」。
這個地名化作一枚鋼印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腦海。
遮光膜很快恢復了正常，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昏暗。
但那短暫的一瞥已經讓柯爾金明白了他們的處境和即將到來的命運。
他們正被運往敵人的巢穴，一個進行著最尖端和最恐怖生物實驗的地方。
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被活體解剖，被改造成新的怪物，或者成為某個實驗項目的消耗品。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柯爾金開始拼命掙扎，試圖調動自己體內的力量。
然而那些注入他體內的液體發揮了強大的作用。
那是種高效的神經鎮靜劑，每次他試圖集中精神，都會被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和睡意驅散。
他的身體正在逐漸失去控制。
大部分的鎮靜劑都是針對標準的塑民身體而設計的。
但柯爾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標準樣本，赫姆洛克曾在他的血液中檢測到了某些特殊成分，若是他在場，定會被柯爾金接下來的舉動所震驚。
鎮靜劑在進入柯爾金的循環系統後，雖然也產生了巨大的抑制作用，但被他血液中獨特的合成蛋白中和了一部分。
他仍感覺到了麻痹，不過在一陣陣昏沉的浪潮下，他的核心意識始終保持著微弱但頑強的清醒。
「三、二、一！」
柯爾金抓住了一次鎮靜劑藥效循環的間歇，將自己僅存的全部意志力都聚焦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他用盡了在血與火中磨礪出的所有力量，對著自己的神經系統發出了決絕的咆哮。
「動起來！」
嗡……
柯爾金右臂的骨骼發出了引擎啟動般的顫動聲。
黑色在他手臂的皮膚下迅速蔓延，那種久違的掌控力量的感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
【骨質硬化】，成功激活！
他扭了扭肩膀，將那隻黑鐵澆築般的手臂蜷縮到了極限，然後用手肘最堅硬的部位，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培養槽側壁上最脆弱也是最關鍵的管道連接樞紐。
砰！
沉悶巨響在封閉的車廂內炸開。
強化玻璃沒碎，但那個連接著數十根導管的樞紐卻被這股高度凝聚的暴力砸得向內凹陷崩裂。
無數裂縫瞬間蔓延了整個玻璃容器。
嘩啦！
下一秒，肉體的囚籠徹底崩潰，腥臭粘稠的營養液噴涌而出。
柯爾金從破碎的囚籠中掙脫出來，重重地摔在了車廂的底板上。
他大口地呼吸著污濁的空氣，身體由於脫力和過度消耗而不住地顫抖著。
但他沒有時間休息，車廂外已經傳來了護衛驚疑的呼喊聲。
柯爾金立刻撲向了旁邊犀牛的培養槽。
他用同樣的方式將那堅固的容器砸開一個缺口。
極度虛弱的犀牛從粘稠的液體中滾落出來，他茫然地看著柯爾金，眼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就在柯爾金準備去解救最後一名戰友時，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
兩名穿著技師階級制服但身體明顯經過初級戰鬥改造的護衛，手持電擊棒沖了進來。
當他們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臉上的表情從驚疑變成了猙獰的殺意。
「樣本失控！就地鎮壓！」
一場在狹窄車廂內退無可退的困獸之鬥瞬間爆發。
柯爾金和剛剛脫困連站立都有些不穩的犀牛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瘋狂。
兩人用最原始的暴力迎向了衝來的敵人。
沒有戰術沒有技巧，只有為生存而爆發出的血性。
柯爾金用自己硬化的手臂作為盾牌和武器，犀牛則用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龐大身軀進行衝撞。
電擊棒在他們身上抽出一道道焦黑的傷痕，但他們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牙齒、用指甲、用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進行著最慘烈的還擊。
最終，當最後一名護衛的喉嚨被犀牛活活咬斷時，車廂內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的血肉地獄。
柯爾金和犀牛渾身沾滿了鮮血，他們靠在車廂壁上大口地喘息著。
沒有時間去慶祝這短暫的勝利。
柯爾金砸開了車廂的後門，發現囚車此刻正行駛在一條用於貨物運輸的巨大地下隧道中。
「跳！」他對著犀牛和那名剛被他們從培養槽里拖出來，還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戰友吼道。
他們毫不猶豫地從高速行駛的囚車上縱身躍下，重重地滾落在隧道里，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陌生的地下管網中，他們開始了新的沒有目的的逃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們因為傷勢和饑渴差不多要倒下時，柯爾金想起了渡鴉。
他想起了那位沉默的拾荒者隊長曾在一次閒聊中教給他的，一種非塑者在最早的黑暗年代裡使用的緊急聯絡方式。
他找到了一根貫穿整個地下系統的巨大主供水管道。
他用一塊石頭，按照一種特定的由三長兩短構成的頻率和力度，開始不知疲倦而執著地敲擊著。
他不知道是否還有人活著。
他不知道這微弱的信號能否穿透這片死寂的地下世界。
這只是他最後的希望。
一夜過去了。
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時，一陣極其微弱但又明確的回應聲從管道的另一端若有若無地傳了過來。
最終，在倫登市地下世界最污穢也最惡臭的角落——一個仍在運作的巨大生物排泄物處理中心的通風管道內，兩撥殘破不堪的倖存者隊伍，匯合了。
重逢，沒有喜悅。
伊拉拉看著渾身是血的柯爾金和犀牛一言不發，柯爾金則看著陷入深度昏迷的希拉斯和那幾張麻木的陌生面孔嘆了口氣。
他們清點人數。
近百人的社區，如今只剩下十人。
柯爾金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他聽到某種大型液體循環系統發出的有節奏咕嚕聲，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平穩的車輪碾過地面般的沉悶聲響。
緊接著是觸覺。
他感覺到全身浸泡在一種略帶腥味的羊水般的液體中，四肢傳來被厚重膠質物包裹而難以動彈的束縛感。
柯爾金奮力地睜開了眼。
眼皮沉重得仿佛被膠水粘住，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撕開一道縫隙。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那剛剛重啟的意識瞬間被徹骨的冰冷攫住。
他正漂浮在一個由玻璃和框架構成的垂直透明容器中。
數十根細長的水蛭形狀生物導管附著在他身體的各個部位，有的甚至刺穿皮膚，將某種不知名液體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他的血管。
柯爾金像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胎兒，或者一件等待最後工序的生物標本，被囚禁在這座肉體的囚籠里。
記憶的洪流倒灌而入。
閃過的是溫室里的血戰，染血的繃帶，被撞碎的玻璃牆，以及最後圍上來的幾名淨化者預備隊成員……
他沒有死。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讓他墜入了更深的不祥深淵。
對於他而言，死亡反而是種仁慈的解脫。
沒被當場殺死只意味著一件事——他被回收了。
柯爾金的目光艱難地轉向側方。
只見在他的培養槽旁邊，還並列著另外兩個容器。
其中一個裡面赫然是那具鐵塔般的身軀——犀牛。
他的身上同樣插滿了導管，胸口和手臂上猙獰的傷口在營養液的浸泡下泛著慘白的顏色。
而在另一個容器里，則是那名在溫室里倖存下來的最後一名叫不出名字的戰士。
他們也沒有死。
作為他身邊的「關聯樣本」，他們一同被活捉回收了。
柯爾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們正處在一個封閉的類似大型貨運馬車的車廂內部。
低沉而富有生命力的震動感從車廂底部傳來，拉動這輛囚車的很可能是一種體型龐大且力量驚人的生物動力源。
這時，車廂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顛簸。
車廂壁上一個用於觀察外部環境窗戶，其表面的遮光膜因震動而短暫失靈，一縷刺眼的陽光和外界景象透了進來。
那是一條寬闊而又非常潔淨的街道。
街道兩旁的建築是融合了維多利亞風格和有機形態的奇特造物，牆體仿佛擁有生命，表面覆蓋著能調節光線的生物薄膜。
街上的行人無論男女都衣著考究舉止優雅。
就連路邊拉著華麗車廂的拉拽者都比貧民區的同類要健壯美觀得多，它們的皮膚光滑肌肉線條流暢，應該是更高級的型號。
這裡沒有貧窮，沒有骯髒，沒有掙扎。
這裡的一切都建立在高效有序且冷酷的美學上。
柯爾金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塊路牌。
上面用典雅的字體刻著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白廳生物醫學區」。
這個地名化作一枚鋼印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腦海。
遮光膜很快恢復了正常，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昏暗。
但那短暫的一瞥已經讓柯爾金明白了他們的處境和即將到來的命運。
他們正被運往敵人的巢穴，一個進行著最尖端和最恐怖生物實驗的地方。
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被活體解剖，被改造成新的怪物，或者成為某個實驗項目的消耗品。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柯爾金開始拼命掙扎，試圖調動自己體內的力量。
然而那些注入他體內的液體發揮了強大的作用。
那是種高效的神經鎮靜劑，每次他試圖集中精神，都會被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和睡意驅散。
他的身體正在逐漸失去控制。
大部分的鎮靜劑都是針對標準的塑民身體而設計的。
但柯爾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標準樣本，赫姆洛克曾在他的血液中檢測到了某些特殊成分，若是他在場，定會被柯爾金接下來的舉動所震驚。
鎮靜劑在進入柯爾金的循環系統後，雖然也產生了巨大的抑制作用，但被他血液中獨特的合成蛋白中和了一部分。
他仍感覺到了麻痹，不過在一陣陣昏沉的浪潮下，他的核心意識始終保持著微弱但頑強的清醒。
「三、二、一！」
柯爾金抓住了一次鎮靜劑藥效循環的間歇，將自己僅存的全部意志力都聚焦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他用盡了在血與火中磨礪出的所有力量，對著自己的神經系統發出了決絕的咆哮。
「動起來！」
嗡……
柯爾金右臂的骨骼發出了引擎啟動般的顫動聲。
黑色在他手臂的皮膚下迅速蔓延，那種久違的掌控力量的感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
【骨質硬化】，成功激活！
他扭了扭肩膀，將那隻黑鐵澆築般的手臂蜷縮到了極限，然後用手肘最堅硬的部位，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培養槽側壁上最脆弱也是最關鍵的管道連接樞紐。
砰！
沉悶巨響在封閉的車廂內炸開。
強化玻璃沒碎，但那個連接著數十根導管的樞紐卻被這股高度凝聚的暴力砸得向內凹陷崩裂。
無數裂縫瞬間蔓延了整個玻璃容器。
嘩啦！
下一秒，肉體的囚籠徹底崩潰，腥臭粘稠的營養液噴涌而出。
柯爾金從破碎的囚籠中掙脫出來，重重地摔在了車廂的底板上。
他大口地呼吸著污濁的空氣，身體由於脫力和過度消耗而不住地顫抖著。
但他沒有時間休息，車廂外已經傳來了護衛驚疑的呼喊聲。
柯爾金立刻撲向了旁邊犀牛的培養槽。
他用同樣的方式將那堅固的容器砸開一個缺口。
極度虛弱的犀牛從粘稠的液體中滾落出來，他茫然地看著柯爾金，眼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就在柯爾金準備去解救最後一名戰友時，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
兩名穿著技師階級制服但身體明顯經過初級戰鬥改造的護衛，手持電擊棒沖了進來。
當他們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臉上的表情從驚疑變成了猙獰的殺意。
「樣本失控！就地鎮壓！」
一場在狹窄車廂內退無可退的困獸之鬥瞬間爆發。
柯爾金和剛剛脫困連站立都有些不穩的犀牛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瘋狂。
兩人用最原始的暴力迎向了衝來的敵人。
沒有戰術沒有技巧，只有為生存而爆發出的血性。
柯爾金用自己硬化的手臂作為盾牌和武器，犀牛則用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龐大身軀進行衝撞。
電擊棒在他們身上抽出一道道焦黑的傷痕，但他們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牙齒、用指甲、用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進行著最慘烈的還擊。
最終，當最後一名護衛的喉嚨被犀牛活活咬斷時，車廂內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的血肉地獄。
柯爾金和犀牛渾身沾滿了鮮血，他們靠在車廂壁上大口地喘息著。
沒有時間去慶祝這短暫的勝利。
柯爾金砸開了車廂的後門，發現囚車此刻正行駛在一條用於貨物運輸的巨大地下隧道中。
「跳！」他對著犀牛和那名剛被他們從培養槽里拖出來，還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戰友吼道。
他們毫不猶豫地從高速行駛的囚車上縱身躍下，重重地滾落在隧道里，消失在了黑暗中。
在陌生的地下管網中，他們開始了新的沒有目的的逃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們因為傷勢和饑渴差不多要倒下時，柯爾金想起了渡鴉。
他想起了那位沉默的拾荒者隊長曾在一次閒聊中教給他的，一種非塑者在最早的黑暗年代裡使用的緊急聯絡方式。
他找到了一根貫穿整個地下系統的巨大主供水管道。
他用一塊石頭，按照一種特定的由三長兩短構成的頻率和力度，開始不知疲倦而執著地敲擊著。
他不知道是否還有人活著。
他不知道這微弱的信號能否穿透這片死寂的地下世界。
這只是他最後的希望。
一夜過去了。
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時，一陣極其微弱但又明確的回應聲從管道的另一端若有若無地傳了過來。
最終，在倫登市地下世界最污穢也最惡臭的角落——一個仍在運作的巨大生物排泄物處理中心的通風管道內，兩撥殘破不堪的倖存者隊伍，匯合了。
重逢，沒有喜悅。
伊拉拉看著渾身是血的柯爾金和犀牛一言不發，柯爾金則看著陷入深度昏迷的希拉斯和那幾張麻木的陌生面孔嘆了口氣。
他們清點人數。
近百人的社區，如今只剩下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