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羅網
押送小隊的回歸併未給縫合處帶來任何解脫。
戰士們在訓練場上變得更加沉默，每一次揮拳都帶著贖罪似的沉重感。
無形的牆壁在每個人之間豎立起來。
柯爾金能感覺到這種變化，他自己也成了這變化的一部分。
他不再主動與人交談，只是默默地完成每日的訓練任務，然後回到自己的巢室，反覆回想著赫姆洛克那些關於基因武器的話語。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內部的煎熬只是敵人精心布置的序曲。
森蚺並沒有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發動一場雷霆萬鈞的總攻。
這位淨化者展現出了貓戲老鼠的耐心與殘忍。
第一個壞消息來自拾荒者部隊。
傑克被送走後的第三天，渡鴉親自帶領一支精銳小隊，試圖通過一條最隱秘的備用通道外出，補充日益緊缺的物資。
然而他們出發後不到兩個小時便狼狽地撤了回來，並且帶回了一具隊員的屍體。
那名犧牲的拾荒者死狀很慘。
他的身體被一種墨綠色的血管狀藤蔓緊緊纏繞，藤蔓的末端生有利刺，深深扎進了他的作戰服和血肉之中。
他的臉上還保持著驚恐和痛苦的表情，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了。」渡鴉的聲音凝重，他在核心會議上向希拉斯和伊拉拉匯報，「所有已知的，包括我私人開闢的三條緊急路線，無一例外。都長滿了這種東西。」
伊拉拉立刻對那種藤蔓的樣本進行了分析，結果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這是種經過精密基因改造的植物，我將其命名為『絞殺藤』。」她在成像板上展示出藤蔓的內部結構，「它不僅生長速度很快，能在數小時內封死一條大型隧道，而且它的利刺能分泌一種強效的神經毒素。」
「這種毒素不會立刻致命，但會迅速麻痹肌肉，讓受害者在清醒的狀態下被勒死。」
更可怕的是，伊拉拉在藤蔓的基因序列中發現了一種與縫合處通風系統里特有的「濾塵菌」有親和性的標記。
「這意味著，這種藤蔓的種子很可能是通過我們的通風系統散播的。它從我們內部開始生長，同時向外蔓延，最終將我們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伊拉拉的結論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寒意。
敵人對他們的了解已經深入到了生態系統的層面。
縫合處這座曾經的庇護所，正在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
生物封鎖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維繫整個社區生命的動脈水源也出現了問題。
負責維護水源淨化系統的技師報告說，蓄水池的水位正在以一種反常的速度下降，而且淨化後的水質開始出現渾濁，並帶有股淡淡的腥味。
赫姆洛克親自前往檢查，他在進水口的過濾介質上發現了一種此前從未見過的鐵鏽色黏菌狀微生物。
經過緊急的化驗，赫姆洛克得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這是專門被設計出來，以降解我們過濾系統中『噬礦菌』為食的微生物。」
「它正在從源頭上瓦解我們的淨水能力。按照它的繁殖速度，不出十天我們的水源淨化系統將癱瘓。到那時，我們只能飲用那些未經處理，含有重金屬和有害生物的地下水。」
恐慌，像無法抑制的菌群，開始在社區的角落裡蔓延。
食物可以配給，但水的短缺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
人們開始下意識地減少飲水，嘴唇因為乾燥而起皮，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焦慮。
如果說生物封鎖和水源污染是對非塑者生理上的絞殺，那麼森蚺布下的第三張網，則是對他們精神的凌遲。
在圍困的第五天夜裡，一種奇怪的聲音開始在縫合處的隧道中迴蕩。
那不是地下生物的嘶鳴，而是音樂。
是帝國上層階級宴會中那種雍容華貴，由人軀豎琴和骨質長笛演奏的弦樂。
那音樂悠揚而典雅，每一個音符都帶著與這個污穢壓抑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的奢靡與浮華。
起初，人們以為是幻聽。
但很快所有人都確認了，這聲音真實不虛。
它似乎無處不在，從通風管道的深處傳來，從岩壁的縫隙中滲出，縈繞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伊拉拉派出的偵測小隊很快找到了聲源。
在幾條主要的通風管道內壁上，附著著一些拳頭大小的海螺狀生物。
這些「傳聲螺」也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產物，它們的生物結構能將特定的音頻信號進行接收、放大和共鳴，形成一個覆蓋整個縫合處的立體音場。
音樂日夜不休地播放著。
除了貴族的弦樂，還有模仿刀叉碰撞金盤的清脆聲響、模仿絲綢裙擺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模仿貴婦人們故作姿態的輕笑聲……
所有屬於地上那個奢華世界的靡靡之音，都被精心編排在一起，用惡毒的詛咒方式持續折磨著每一個飢腸轆轆、口乾舌燥的非塑者。
這是種高明且殘忍的心理戰。
它用最鮮明的對比時刻提醒著縫合處的居民們，他們在忍飢挨餓，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時候，他們的敵人正在地面上享受著他們永遠無法企及、建立在他們苦難上的奢華生活。
起初，戰士們還試圖摧毀那些傳聲螺，但他們很快發現這些生物被放置在刁鑽的位置，而且數量很多。
摧毀一個，很快就會有新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響起。
希拉斯最終下令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行為。
於是，所有人都被迫在這永不間歇的背景音中生活、訓練和入睡。
在食堂里，戰士們面色鐵青地咀嚼著口感如蠟塊的營養膏，耳邊卻響著刀叉切割烤肉的滋滋聲。
在巢室里，人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試圖入眠，耳邊卻縈繞著貴婦們嬌柔的笑語。
這種感官上的巨大反差無時無刻不在瓦解著人的意志，放大著人的絕望，催生著內在的狂躁與崩潰。
短短几天之內，社區的氛圍就從壓抑滑向了危險的邊緣。
爭吵和鬥毆事件開始頻繁發生，人們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多看了一眼對方的飲水配額就會大打出手。
昔日的戰友如今卻像一群被困在鬥獸場裡瀕臨瘋狂的野獸，彼此戒備，互相敵視。
縫合處，已經從一個庇護所變成了一座正在緩緩窒息的生物監獄。
柯爾金獨自坐在訓練場的地面上，試圖通過體能訓練來屏蔽那無孔不入的聲音。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因為缺水而變得粘稠。
而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音樂像跗骨之蛆，依舊鑽進他的耳朵。
它仿佛在嘲笑他，嘲笑著他的一切努力，嘲笑著這個地下巢穴里所有生命的垂死掙扎。
柯爾金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由螢光菌構成的穹頂。
在這片虛假天空的上方，那個名為森蚺的男人一定正以一個劇院觀眾的姿態，欣賞著他親手導演的這場名為絕望的戲劇。
戰士們在訓練場上變得更加沉默，每一次揮拳都帶著贖罪似的沉重感。
無形的牆壁在每個人之間豎立起來。
柯爾金能感覺到這種變化，他自己也成了這變化的一部分。
他不再主動與人交談，只是默默地完成每日的訓練任務，然後回到自己的巢室，反覆回想著赫姆洛克那些關於基因武器的話語。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內部的煎熬只是敵人精心布置的序曲。
森蚺並沒有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發動一場雷霆萬鈞的總攻。
這位淨化者展現出了貓戲老鼠的耐心與殘忍。
第一個壞消息來自拾荒者部隊。
傑克被送走後的第三天，渡鴉親自帶領一支精銳小隊，試圖通過一條最隱秘的備用通道外出，補充日益緊缺的物資。
然而他們出發後不到兩個小時便狼狽地撤了回來，並且帶回了一具隊員的屍體。
那名犧牲的拾荒者死狀很慘。
他的身體被一種墨綠色的血管狀藤蔓緊緊纏繞，藤蔓的末端生有利刺，深深扎進了他的作戰服和血肉之中。
他的臉上還保持著驚恐和痛苦的表情，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了。」渡鴉的聲音凝重，他在核心會議上向希拉斯和伊拉拉匯報，「所有已知的，包括我私人開闢的三條緊急路線，無一例外。都長滿了這種東西。」
伊拉拉立刻對那種藤蔓的樣本進行了分析，結果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這是種經過精密基因改造的植物，我將其命名為『絞殺藤』。」她在成像板上展示出藤蔓的內部結構，「它不僅生長速度很快，能在數小時內封死一條大型隧道，而且它的利刺能分泌一種強效的神經毒素。」
「這種毒素不會立刻致命，但會迅速麻痹肌肉，讓受害者在清醒的狀態下被勒死。」
更可怕的是，伊拉拉在藤蔓的基因序列中發現了一種與縫合處通風系統里特有的「濾塵菌」有親和性的標記。
「這意味著，這種藤蔓的種子很可能是通過我們的通風系統散播的。它從我們內部開始生長，同時向外蔓延，最終將我們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伊拉拉的結論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寒意。
敵人對他們的了解已經深入到了生態系統的層面。
縫合處這座曾經的庇護所，正在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
生物封鎖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維繫整個社區生命的動脈水源也出現了問題。
負責維護水源淨化系統的技師報告說，蓄水池的水位正在以一種反常的速度下降，而且淨化後的水質開始出現渾濁，並帶有股淡淡的腥味。
赫姆洛克親自前往檢查，他在進水口的過濾介質上發現了一種此前從未見過的鐵鏽色黏菌狀微生物。
經過緊急的化驗，赫姆洛克得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這是專門被設計出來，以降解我們過濾系統中『噬礦菌』為食的微生物。」
「它正在從源頭上瓦解我們的淨水能力。按照它的繁殖速度，不出十天我們的水源淨化系統將癱瘓。到那時，我們只能飲用那些未經處理，含有重金屬和有害生物的地下水。」
恐慌，像無法抑制的菌群，開始在社區的角落裡蔓延。
食物可以配給，但水的短缺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
人們開始下意識地減少飲水，嘴唇因為乾燥而起皮，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焦慮。
如果說生物封鎖和水源污染是對非塑者生理上的絞殺，那麼森蚺布下的第三張網，則是對他們精神的凌遲。
在圍困的第五天夜裡，一種奇怪的聲音開始在縫合處的隧道中迴蕩。
那不是地下生物的嘶鳴，而是音樂。
是帝國上層階級宴會中那種雍容華貴，由人軀豎琴和骨質長笛演奏的弦樂。
那音樂悠揚而典雅，每一個音符都帶著與這個污穢壓抑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的奢靡與浮華。
起初，人們以為是幻聽。
但很快所有人都確認了，這聲音真實不虛。
它似乎無處不在，從通風管道的深處傳來，從岩壁的縫隙中滲出，縈繞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伊拉拉派出的偵測小隊很快找到了聲源。
在幾條主要的通風管道內壁上，附著著一些拳頭大小的海螺狀生物。
這些「傳聲螺」也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產物，它們的生物結構能將特定的音頻信號進行接收、放大和共鳴，形成一個覆蓋整個縫合處的立體音場。
音樂日夜不休地播放著。
除了貴族的弦樂，還有模仿刀叉碰撞金盤的清脆聲響、模仿絲綢裙擺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模仿貴婦人們故作姿態的輕笑聲……
所有屬於地上那個奢華世界的靡靡之音，都被精心編排在一起，用惡毒的詛咒方式持續折磨著每一個飢腸轆轆、口乾舌燥的非塑者。
這是種高明且殘忍的心理戰。
它用最鮮明的對比時刻提醒著縫合處的居民們，他們在忍飢挨餓，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時候，他們的敵人正在地面上享受著他們永遠無法企及、建立在他們苦難上的奢華生活。
起初，戰士們還試圖摧毀那些傳聲螺，但他們很快發現這些生物被放置在刁鑽的位置，而且數量很多。
摧毀一個，很快就會有新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響起。
希拉斯最終下令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行為。
於是，所有人都被迫在這永不間歇的背景音中生活、訓練和入睡。
在食堂里，戰士們面色鐵青地咀嚼著口感如蠟塊的營養膏，耳邊卻響著刀叉切割烤肉的滋滋聲。
在巢室里，人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試圖入眠，耳邊卻縈繞著貴婦們嬌柔的笑語。
這種感官上的巨大反差無時無刻不在瓦解著人的意志，放大著人的絕望，催生著內在的狂躁與崩潰。
短短几天之內，社區的氛圍就從壓抑滑向了危險的邊緣。
爭吵和鬥毆事件開始頻繁發生，人們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多看了一眼對方的飲水配額就會大打出手。
昔日的戰友如今卻像一群被困在鬥獸場裡瀕臨瘋狂的野獸，彼此戒備，互相敵視。
縫合處，已經從一個庇護所變成了一座正在緩緩窒息的生物監獄。
柯爾金獨自坐在訓練場的地面上，試圖通過體能訓練來屏蔽那無孔不入的聲音。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因為缺水而變得粘稠。
而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音樂像跗骨之蛆，依舊鑽進他的耳朵。
它仿佛在嘲笑他，嘲笑著他的一切努力，嘲笑著這個地下巢穴里所有生命的垂死掙扎。
柯爾金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由螢光菌構成的穹頂。
在這片虛假天空的上方，那個名為森蚺的男人一定正以一個劇院觀眾的姿態，欣賞著他親手導演的這場名為絕望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