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鐘錶匠的哲學
彭德拉貢說的每個字都扎進柯爾金的神經，讓他懷中裝有救命物資的金屬箱變得無比沉重。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剛恢復力量的右臂已準備激活【骨質硬化】。
柯爾金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裡，但至少要在死前讓眼前這位優雅的紳士付出代價。
不過彭德拉貢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敵意或殺氣，只有好奇。
他收回象牙手杖，微笑著做出「請」的手勢，示意柯爾金重新坐下。
「別緊張，孩子，」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如果我想把你交給帝國，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這張臉，而是一個整編的皇家警衛隊了。請坐，我保證我們接下來的談話，比你懷裡那些抗生素真菌有價值得多。」
柯爾金沒有坐下。
他仍然保持戒備姿態，大腦在震驚和混亂中飛速運轉。
他不是帝國的走狗，那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會知道德文郡公爵？
又怎麼會知道自己這個無名小卒的來歷？
彭德拉貢似乎看穿了柯爾金的疑慮，嘆了口氣自己先坐回沙發上。
「我確實認識德文郡公爵，」他說道，「我們同屬於一個生物標本鑑賞家協會。當然他更喜歡收集活的標本，而我則更偏愛那些已經停止呼吸的精美造物。」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封裝在玻璃皿里的蝴蝶和甲蟲，「我是一名鐘錶匠。在我看來，無論是昆蟲的翅膀、公爵府里被改造的塑民，甚至整個大亞比恩帝國，本質上都是由血肉和齒輪構成的精密機器。」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輕輕晃動著，卻沒有喝。
「而我碰巧是一個對機器故障特別敏感的人。」
柯爾金的戒備心因對方這番奇怪的言論而有了些許鬆動。
他沒有坐下，但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你們『非塑者』是一群很勇敢的人。」彭德拉貢繼續說道，「你們看到了機器的故障，對機器的運轉方式感到憤怒。」
「於是你們拿起了錘子，想要把這台機器完全砸爛。我理解你們的憤怒，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敬佩你們的勇氣。」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恕我直言，你們的所作所為是愚蠢且無效的。你們的行為不是在修理故障，而是在製造更多無法挽回的破壞。用一把錘子是永遠修不好一塊精密懷表的。」
錘子，懷表。
這兩個詞傳入柯爾金的耳朵里，他無法立刻理解其中深層的含義。
柯爾金是一個被塑造成「支架」的個體，他的世界曾經只由重量和時間構成。
哲學層面的比喻對他來說過於遙遠和陌生。
他無法將「錘子」與希拉斯那鋒利的骨刃聯繫起來，也無法將帝國想像成一塊需要被修理的「懷表」。
但他聽懂了另一個詞——「破壞」。
這個詞讓他本能地產生了抗拒和厭惡。
希拉斯和傑克他們總是熱衷於談論戰鬥、破壞和復仇。
但柯爾金的內心深處對這一切存有疑慮。
他不想再造成任何形式的破壞，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傷。
他只想活下去，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作為一個「人」活下去，而不是一把隨時可能傷人傷己的武器。
「你……」柯爾金的喉嚨有些乾澀，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這個神秘男人對話，「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改變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種。」彭德拉貢的臉上重新露出微笑，那微笑中帶著智慧和自信。
「砸碎一台機器很容易，但之後呢，你們想過嗎？」
「在一片廢墟上建立起一個能完美運轉的新機器？憑你們那幾百個藏在地下的戰士？」
「不，孩子，你們最終只會迎來更強大、帶著更大錘子的修理工，他會把你們連同那些碎片一起扔進熔爐里。」
彭德拉貢站起身，走到柯爾金面前。
這一次柯爾金沒有再產生攻擊的衝動。
「真正的改變應該來自於機器內部。」彭德拉貢的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蠱惑力，「我們不需要砸碎它。我們只需要找到那些生鏽失靈的關鍵齒輪，然後用新的更好的齒輪去替換掉它們。」
「只要我們能讓機器核心恢復正常運轉，那些表面的鏽跡和污垢自然也就會被慢慢清理乾淨。」
他伸出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點了一下柯爾金的胸口。
「而你，孩子，你就是一顆最有價值的齒輪。一顆因意外故障從機器核心部位掉出來的獨一無二的齒輪。」
「你見過機器內部的景象，了解那些大人物的談吐習慣，你身上攜帶著他們都不知道的關於那台機器最隱秘的信息，你的價值遠遠超過你的想像。」
彭德拉貢的每句話都像一把精巧的鑰匙，打開了柯爾金心中一道道從未被觸及的大門。
希拉斯和伊拉拉教給他反抗、戰鬥，教他如何成為一把武器。
他們告訴他要憎恨過去，要與那個「支架7號」完全割裂。
但眼前這個男人卻告訴他，他最不堪也最想拋棄的過去，恰恰是他最有價值的財富。
他不是要他去破壞，而是要他去修正。
「可你們……你是誰？你們又能做什麼？」柯爾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些許動搖。
「我們是醫生、是工程師、是鐘錶匠。」彭德拉貢回答道，「我們之中有對帝國現狀不滿的知識分子，有良心未泯的技師階級，甚至還有幾位能看清未來趨勢的不那麼愚蠢的低級貴族。」
「我們分散在帝國各個角落，在各自的位置上悄悄更換那些生鏽的齒輪。我們的力量很微弱但我們的耐心很好。我們相信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柯爾金完全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塊被投入兩種不同化學藥劑的海綿，正在發生著他無法理解的劇烈反應。
一邊是「非塑者」們血與火般破壞一切的反抗激情，另一邊則是「鐘錶匠」這套聽起來理智、文明且飽含希望的改良主義哲學。
柯爾金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通往兩種不同命運的巨大岔路口。
彭德拉貢似乎很滿意自己這番話造成的效果。
他沒有再繼續施壓。
他回到桌子旁，從自己的皮箱裡取出一個用黑色天鵝絨包裹的小盒子，遞給了柯爾金。
「交易已經完成了，」他說，「這是我個人送給你的一份小禮物。算是對一個有趣的新『齒輪』的一點投資。」
柯爾金遲疑地接過盒子打開了它。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由不知名生物的骨骼雕刻成的精密物品。
它的外形像一隻蟬，上面布滿了類似電路板的複雜紋路。
「這是一個通訊器，」彭德拉貢解釋道，「比你們非塑者用的骨傳導要先進得多。它通過共鳴性很強的真菌孢子進行聯絡，不大可能被帝國的生物聲吶偵測到。啟動它的口令是『懷表』。」
柯爾金看著手中這個精美如藝術品的通訊器，又看了看懷中那個沉重的裝滿生存物資的金屬箱。
這兩樣東西在他手中顯得矛盾又真實。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彭德拉貢重新戴上他的禮帽，「你可以走了。我想你的同伴應該已經等急了。」
柯爾金最後看了這個神秘男人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抱起金屬箱，將裝著通訊器的小盒子塞進口袋，轉身快步離開了包間。
在他即將關上門的那一刻，彭德拉貢的聲音又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年輕人，記住我的話，如果你什麼時候對錘子感到了厭倦可以來找我。」
「我們可以聊聊如何修理鐘錶。」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剛恢復力量的右臂已準備激活【骨質硬化】。
柯爾金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裡，但至少要在死前讓眼前這位優雅的紳士付出代價。
不過彭德拉貢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敵意或殺氣，只有好奇。
他收回象牙手杖，微笑著做出「請」的手勢，示意柯爾金重新坐下。
「別緊張，孩子，」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如果我想把你交給帝國，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這張臉，而是一個整編的皇家警衛隊了。請坐，我保證我們接下來的談話，比你懷裡那些抗生素真菌有價值得多。」
柯爾金沒有坐下。
他仍然保持戒備姿態，大腦在震驚和混亂中飛速運轉。
他不是帝國的走狗，那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會知道德文郡公爵？
又怎麼會知道自己這個無名小卒的來歷？
彭德拉貢似乎看穿了柯爾金的疑慮，嘆了口氣自己先坐回沙發上。
「我確實認識德文郡公爵，」他說道，「我們同屬於一個生物標本鑑賞家協會。當然他更喜歡收集活的標本，而我則更偏愛那些已經停止呼吸的精美造物。」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封裝在玻璃皿里的蝴蝶和甲蟲，「我是一名鐘錶匠。在我看來，無論是昆蟲的翅膀、公爵府里被改造的塑民，甚至整個大亞比恩帝國，本質上都是由血肉和齒輪構成的精密機器。」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輕輕晃動著，卻沒有喝。
「而我碰巧是一個對機器故障特別敏感的人。」
柯爾金的戒備心因對方這番奇怪的言論而有了些許鬆動。
他沒有坐下，但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你們『非塑者』是一群很勇敢的人。」彭德拉貢繼續說道，「你們看到了機器的故障，對機器的運轉方式感到憤怒。」
「於是你們拿起了錘子，想要把這台機器完全砸爛。我理解你們的憤怒，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敬佩你們的勇氣。」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恕我直言，你們的所作所為是愚蠢且無效的。你們的行為不是在修理故障，而是在製造更多無法挽回的破壞。用一把錘子是永遠修不好一塊精密懷表的。」
錘子，懷表。
這兩個詞傳入柯爾金的耳朵里，他無法立刻理解其中深層的含義。
柯爾金是一個被塑造成「支架」的個體，他的世界曾經只由重量和時間構成。
哲學層面的比喻對他來說過於遙遠和陌生。
他無法將「錘子」與希拉斯那鋒利的骨刃聯繫起來，也無法將帝國想像成一塊需要被修理的「懷表」。
但他聽懂了另一個詞——「破壞」。
這個詞讓他本能地產生了抗拒和厭惡。
希拉斯和傑克他們總是熱衷於談論戰鬥、破壞和復仇。
但柯爾金的內心深處對這一切存有疑慮。
他不想再造成任何形式的破壞，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傷。
他只想活下去，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作為一個「人」活下去，而不是一把隨時可能傷人傷己的武器。
「你……」柯爾金的喉嚨有些乾澀，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這個神秘男人對話，「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改變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種。」彭德拉貢的臉上重新露出微笑，那微笑中帶著智慧和自信。
「砸碎一台機器很容易，但之後呢，你們想過嗎？」
「在一片廢墟上建立起一個能完美運轉的新機器？憑你們那幾百個藏在地下的戰士？」
「不，孩子，你們最終只會迎來更強大、帶著更大錘子的修理工，他會把你們連同那些碎片一起扔進熔爐里。」
彭德拉貢站起身，走到柯爾金面前。
這一次柯爾金沒有再產生攻擊的衝動。
「真正的改變應該來自於機器內部。」彭德拉貢的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蠱惑力，「我們不需要砸碎它。我們只需要找到那些生鏽失靈的關鍵齒輪，然後用新的更好的齒輪去替換掉它們。」
「只要我們能讓機器核心恢復正常運轉，那些表面的鏽跡和污垢自然也就會被慢慢清理乾淨。」
他伸出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點了一下柯爾金的胸口。
「而你，孩子，你就是一顆最有價值的齒輪。一顆因意外故障從機器核心部位掉出來的獨一無二的齒輪。」
「你見過機器內部的景象，了解那些大人物的談吐習慣，你身上攜帶著他們都不知道的關於那台機器最隱秘的信息，你的價值遠遠超過你的想像。」
彭德拉貢的每句話都像一把精巧的鑰匙，打開了柯爾金心中一道道從未被觸及的大門。
希拉斯和伊拉拉教給他反抗、戰鬥，教他如何成為一把武器。
他們告訴他要憎恨過去，要與那個「支架7號」完全割裂。
但眼前這個男人卻告訴他，他最不堪也最想拋棄的過去，恰恰是他最有價值的財富。
他不是要他去破壞，而是要他去修正。
「可你們……你是誰？你們又能做什麼？」柯爾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些許動搖。
「我們是醫生、是工程師、是鐘錶匠。」彭德拉貢回答道，「我們之中有對帝國現狀不滿的知識分子，有良心未泯的技師階級，甚至還有幾位能看清未來趨勢的不那麼愚蠢的低級貴族。」
「我們分散在帝國各個角落，在各自的位置上悄悄更換那些生鏽的齒輪。我們的力量很微弱但我們的耐心很好。我們相信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柯爾金完全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塊被投入兩種不同化學藥劑的海綿，正在發生著他無法理解的劇烈反應。
一邊是「非塑者」們血與火般破壞一切的反抗激情，另一邊則是「鐘錶匠」這套聽起來理智、文明且飽含希望的改良主義哲學。
柯爾金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通往兩種不同命運的巨大岔路口。
彭德拉貢似乎很滿意自己這番話造成的效果。
他沒有再繼續施壓。
他回到桌子旁，從自己的皮箱裡取出一個用黑色天鵝絨包裹的小盒子，遞給了柯爾金。
「交易已經完成了，」他說，「這是我個人送給你的一份小禮物。算是對一個有趣的新『齒輪』的一點投資。」
柯爾金遲疑地接過盒子打開了它。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由不知名生物的骨骼雕刻成的精密物品。
它的外形像一隻蟬，上面布滿了類似電路板的複雜紋路。
「這是一個通訊器，」彭德拉貢解釋道，「比你們非塑者用的骨傳導要先進得多。它通過共鳴性很強的真菌孢子進行聯絡，不大可能被帝國的生物聲吶偵測到。啟動它的口令是『懷表』。」
柯爾金看著手中這個精美如藝術品的通訊器，又看了看懷中那個沉重的裝滿生存物資的金屬箱。
這兩樣東西在他手中顯得矛盾又真實。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彭德拉貢重新戴上他的禮帽，「你可以走了。我想你的同伴應該已經等急了。」
柯爾金最後看了這個神秘男人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抱起金屬箱，將裝著通訊器的小盒子塞進口袋，轉身快步離開了包間。
在他即將關上門的那一刻，彭德拉貢的聲音又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年輕人，記住我的話，如果你什麼時候對錘子感到了厭倦可以來找我。」
「我們可以聊聊如何修理鐘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