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骨與象牙俱樂部
柯爾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由獸骨裝飾的黑色大門。
濃稠燥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其中混有劣質酒精和濃烈香料，還有生物樣本的腥味與人類汗液，讓他感到不適。
門後不是他預想的陰暗巢穴，而是一個寬闊喧囂而且光線昏暗的地下大廳。
這裡就是「骨與象牙」俱樂部，倫登市地下世界以惡名昭著的黑市。
此地沒有法律與秩序，唯一的通行證就是你擁有或渴望的那些無法在陽光下交易的東西。
柯爾金壓低帽檐抱著懷中的低溫容器，儘量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他靠著一根由三具塑民脊椎骨扭結成的承重柱，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大廳中央是一個下沉式圓形鬥獸場，此刻兩隻經過基因改造的「鬥犬」正在裡面撕咬著，它們身上布滿了金屬倒鉤和增生骨刺。
周圍的看客們則發出粗野的吼叫和下注聲。
賭博的形式不止這一種。
在不遠處的賭桌旁，圍著一群賭徒。
他們賭的不是金錢，柯爾金看見一個輸紅了眼的男人，在眾人起鬨聲中用匕首切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指扔在桌面上，作為他最後一次下注的籌碼。
坐在他對面的莊家是個改造人，他的身體與一張活體組織構成的東方算盤融合，面無表情地撥動著指骨製成的算珠計算賠率。
大廳另一側是一個簡陋的舞台。
舞台上，一個赤裸上身的女性塑民正以痛苦的姿態蜷縮在那裡。
她的背部被剖開，露出的肋骨被改造成琴弦，一個穿著體面的「藝術家」正戴著手套，面帶微笑地在她背上彈奏著樂曲。
她就是「人豎琴」。
每次琴弦被撥動她的身體都會因劇痛而痙攣，但這痙攣卻被台下觀眾當成「富有生命力的」藝術表現形式，引來讚嘆和掌聲。
柯爾金感到眩暈和反胃。
他曾以為德文郡公爵府的奢華與殘忍，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深重的罪惡。
但在這裡，柯爾金看到了另一種更原始赤裸和肆無忌憚的邪惡。
這裡沒有主僕的等級之分，只有強者對弱者的支配，以及為滿足欲望而不擇手段的行為。
一個「燭童」侍者端著托盤從他身邊走過，他的眼眶被改造成能盛放蠟燭的凹槽。
托盤上放著幾杯顏色詭異的液體，盛在由生物頭骨打磨成的酒杯里。
柯爾金下意識避開了他。
按照渡鴉的指示，柯爾金需要在這裡等待，直到一個手持白色象牙手杖的人來接頭。
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讓自己融入陰影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大廳的拍賣區傳來。
一個由生鏽鐵條焊成的籠子被幾個壯漢吃力地推了上來。
籠子裡關著一個看不出人形的生物。
那東西身體臃腫，皮膚上長滿膿包和蠕動的肉瘤，四肢也扭曲成了不成形的模樣。
從他喉嚨里發出的是介於嘶吼和哀嚎之間的痛苦聲音。
「各位！各位！」拍賣師是一個口中長著數排牙齒的改造人，興奮地喊道，「今晚的壓軸好戲，一件獨一無二的藏品！一個在基因改造實驗中出現返祖現象的稀有畸變者！」
「無論是用來做新的實驗，還是放在您的私人花園裡當一件獨特的裝飾品，都是絕佳的選擇！起拍價，十單位的戰鬥基因序列！」
台下的富商和黑市販子們立刻開始競價。
他們看著籠子裡痛苦掙扎的生物，眼神中流露著貪婪和獵奇，就像在看待一件稀有的古董。
柯爾金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不是畸變者，而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塑民。
一個在無休止的壓榨和實驗中崩潰並被毀掉的同類。
而現在，他最後的剩餘價值就是被當做一件奇貨可居的商品，在這裡被公開販賣。
他想起了伊拉拉那番話，「解放所有被扭曲成工具的同胞」。
柯爾金看著周圍那些瘋狂並喪失了人性的買家和看客，內心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這些人，這個世界，真的值得被解放嗎？
他們所為之奮鬥的一切，最終會不會只是將一群惡魔，從另一群更強大的惡魔手中解救出來而已？
這時，一隻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爾金渾身一僵，本能地準備激活【骨質硬化】。
「別緊張，年輕人。」一個溫和而沉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想，你應該是在等我。」
柯爾金緩緩轉過頭，看到了一位與這裡的環境不相符的中年紳士。
他身材清瘦，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呢絨三件套，頭髮梳理得整齊。
他的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手中拄著一根由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的手杖。
他就是「鐘錶匠」。
「跟我來。」紳士沒有多說，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轉身走向大廳二樓的一個僻靜包間。
柯爾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能感覺到渡鴉的視線正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裡鎖定著他。
包間裡很安靜，與樓下的喧囂形成對比。
房間牆壁上掛著許多用玻璃皿封裝的罕見生物標本。
紳士隨意地坐在鱷魚皮沙發上，示意柯爾金坐到他的對面。
「東西帶來了嗎？」他微笑著問。
柯爾金點了點頭，將懷中的低溫容器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並打開了蓋子。
那隻經過改造的仿聲鳥從裡面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的環境。
紳士的眼中閃過讚賞。
「完美的造物，」他輕聲說，「聲帶的改造恰到好處，神經反射弧的重構也堪稱藝術。你們的工匠，手藝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他伸出手撫摸了一下仿聲鳥的羽毛。
那隻鳥立刻張開嘴，發出了一陣百靈鳥一樣婉轉的鳴叫。
「貨真價實。」紳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同樣是低溫保存的金屬箱，推到了柯爾金面前，「這是你們要的東西，只會多，不會少。」
柯爾金打開箱子，看到了裡面整齊碼放著的蛋白質凝膠、抗生素真菌以及「肉豆蔻」注射器。
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這順利讓他有些不安。
他合上箱子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紳士卻沒有讓他離開的意思。
「請等一下，」他依舊微笑著，「貨物雖然沒問題，但送貨員卻有些……不夠專業。」
柯爾金停下了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這位神秘的鐘表匠站起身，他沒有立刻走向柯爾金，而是拿起桌上那隻還在鳴叫的仿聲鳥細細端詳著。
「我是一名鐘錶匠，你可以叫我彭德拉貢。」他一邊撫摸著鳥兒的羽毛，一邊自言自語般說道，「我的工作就是和各種精密的零件打交道。我能分辨出齒輪最細微的磨損，也能聽出擒縱叉最微弱的雜音。」
「久而久之這種習慣也讓我對『人』這台機器有了一點觀察力。」
他放下鳥兒，目光終於落在柯爾金的身上。
「比如說你。」彭德拉貢緩步走到柯爾金面前，「你的口音生硬地模仿著倫登腔，你的眼神努力在表現怯懦，但瞳孔深處的警惕卻很尖銳。你走路的姿勢很穩，下盤的肌肉記憶是長期靜立訓練的結果。」
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剝開了柯爾金的偽裝。
柯爾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標本板上，所有的秘密都在對方面前暴露。
「你抱箱子的姿態也很有趣，」彭德拉貢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你的左臂用力更足，是有意在保護你那條略顯僵硬的右臂。最後……」
彭德拉貢的目光越過柯爾金的臉，最終停留在他脖子上那條無法完全遮擋皮膚的骯髒領巾上。
「……也是最拙劣的一點。你用一條與你這身衣服和身份不符的領巾，試圖去遮掩一個你想忘記的過去。」
他伸出手用光潔的象牙手杖尖端，優雅地挑開那條領巾的一角，露出了下面與皮膚融為一體的烙印。
「你脖子上的烙印是『STAND-07』，對嗎？」
彭德拉貢的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微笑。
他看著柯爾金，用老友敘舊般的平淡語氣，說出了讓柯爾金僵在原地的最後一句話。
「我認識德文郡公爵。」
濃稠燥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其中混有劣質酒精和濃烈香料，還有生物樣本的腥味與人類汗液，讓他感到不適。
門後不是他預想的陰暗巢穴，而是一個寬闊喧囂而且光線昏暗的地下大廳。
這裡就是「骨與象牙」俱樂部，倫登市地下世界以惡名昭著的黑市。
此地沒有法律與秩序，唯一的通行證就是你擁有或渴望的那些無法在陽光下交易的東西。
柯爾金壓低帽檐抱著懷中的低溫容器，儘量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他靠著一根由三具塑民脊椎骨扭結成的承重柱，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大廳中央是一個下沉式圓形鬥獸場，此刻兩隻經過基因改造的「鬥犬」正在裡面撕咬著，它們身上布滿了金屬倒鉤和增生骨刺。
周圍的看客們則發出粗野的吼叫和下注聲。
賭博的形式不止這一種。
在不遠處的賭桌旁，圍著一群賭徒。
他們賭的不是金錢，柯爾金看見一個輸紅了眼的男人，在眾人起鬨聲中用匕首切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指扔在桌面上，作為他最後一次下注的籌碼。
坐在他對面的莊家是個改造人，他的身體與一張活體組織構成的東方算盤融合，面無表情地撥動著指骨製成的算珠計算賠率。
大廳另一側是一個簡陋的舞台。
舞台上，一個赤裸上身的女性塑民正以痛苦的姿態蜷縮在那裡。
她的背部被剖開，露出的肋骨被改造成琴弦，一個穿著體面的「藝術家」正戴著手套，面帶微笑地在她背上彈奏著樂曲。
她就是「人豎琴」。
每次琴弦被撥動她的身體都會因劇痛而痙攣，但這痙攣卻被台下觀眾當成「富有生命力的」藝術表現形式，引來讚嘆和掌聲。
柯爾金感到眩暈和反胃。
他曾以為德文郡公爵府的奢華與殘忍，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深重的罪惡。
但在這裡，柯爾金看到了另一種更原始赤裸和肆無忌憚的邪惡。
這裡沒有主僕的等級之分，只有強者對弱者的支配，以及為滿足欲望而不擇手段的行為。
一個「燭童」侍者端著托盤從他身邊走過，他的眼眶被改造成能盛放蠟燭的凹槽。
托盤上放著幾杯顏色詭異的液體，盛在由生物頭骨打磨成的酒杯里。
柯爾金下意識避開了他。
按照渡鴉的指示，柯爾金需要在這裡等待，直到一個手持白色象牙手杖的人來接頭。
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讓自己融入陰影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大廳的拍賣區傳來。
一個由生鏽鐵條焊成的籠子被幾個壯漢吃力地推了上來。
籠子裡關著一個看不出人形的生物。
那東西身體臃腫，皮膚上長滿膿包和蠕動的肉瘤，四肢也扭曲成了不成形的模樣。
從他喉嚨里發出的是介於嘶吼和哀嚎之間的痛苦聲音。
「各位！各位！」拍賣師是一個口中長著數排牙齒的改造人，興奮地喊道，「今晚的壓軸好戲，一件獨一無二的藏品！一個在基因改造實驗中出現返祖現象的稀有畸變者！」
「無論是用來做新的實驗，還是放在您的私人花園裡當一件獨特的裝飾品，都是絕佳的選擇！起拍價，十單位的戰鬥基因序列！」
台下的富商和黑市販子們立刻開始競價。
他們看著籠子裡痛苦掙扎的生物，眼神中流露著貪婪和獵奇，就像在看待一件稀有的古董。
柯爾金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不是畸變者，而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塑民。
一個在無休止的壓榨和實驗中崩潰並被毀掉的同類。
而現在，他最後的剩餘價值就是被當做一件奇貨可居的商品，在這裡被公開販賣。
他想起了伊拉拉那番話，「解放所有被扭曲成工具的同胞」。
柯爾金看著周圍那些瘋狂並喪失了人性的買家和看客，內心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這些人，這個世界，真的值得被解放嗎？
他們所為之奮鬥的一切，最終會不會只是將一群惡魔，從另一群更強大的惡魔手中解救出來而已？
這時，一隻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爾金渾身一僵，本能地準備激活【骨質硬化】。
「別緊張，年輕人。」一個溫和而沉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想，你應該是在等我。」
柯爾金緩緩轉過頭，看到了一位與這裡的環境不相符的中年紳士。
他身材清瘦，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呢絨三件套，頭髮梳理得整齊。
他的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手中拄著一根由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的手杖。
他就是「鐘錶匠」。
「跟我來。」紳士沒有多說，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轉身走向大廳二樓的一個僻靜包間。
柯爾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能感覺到渡鴉的視線正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裡鎖定著他。
包間裡很安靜，與樓下的喧囂形成對比。
房間牆壁上掛著許多用玻璃皿封裝的罕見生物標本。
紳士隨意地坐在鱷魚皮沙發上，示意柯爾金坐到他的對面。
「東西帶來了嗎？」他微笑著問。
柯爾金點了點頭，將懷中的低溫容器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並打開了蓋子。
那隻經過改造的仿聲鳥從裡面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的環境。
紳士的眼中閃過讚賞。
「完美的造物，」他輕聲說，「聲帶的改造恰到好處，神經反射弧的重構也堪稱藝術。你們的工匠，手藝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他伸出手撫摸了一下仿聲鳥的羽毛。
那隻鳥立刻張開嘴，發出了一陣百靈鳥一樣婉轉的鳴叫。
「貨真價實。」紳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同樣是低溫保存的金屬箱，推到了柯爾金面前，「這是你們要的東西，只會多，不會少。」
柯爾金打開箱子，看到了裡面整齊碼放著的蛋白質凝膠、抗生素真菌以及「肉豆蔻」注射器。
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這順利讓他有些不安。
他合上箱子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紳士卻沒有讓他離開的意思。
「請等一下，」他依舊微笑著，「貨物雖然沒問題，但送貨員卻有些……不夠專業。」
柯爾金停下了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這位神秘的鐘表匠站起身，他沒有立刻走向柯爾金，而是拿起桌上那隻還在鳴叫的仿聲鳥細細端詳著。
「我是一名鐘錶匠，你可以叫我彭德拉貢。」他一邊撫摸著鳥兒的羽毛，一邊自言自語般說道，「我的工作就是和各種精密的零件打交道。我能分辨出齒輪最細微的磨損，也能聽出擒縱叉最微弱的雜音。」
「久而久之這種習慣也讓我對『人』這台機器有了一點觀察力。」
他放下鳥兒，目光終於落在柯爾金的身上。
「比如說你。」彭德拉貢緩步走到柯爾金面前，「你的口音生硬地模仿著倫登腔，你的眼神努力在表現怯懦，但瞳孔深處的警惕卻很尖銳。你走路的姿勢很穩，下盤的肌肉記憶是長期靜立訓練的結果。」
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剝開了柯爾金的偽裝。
柯爾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標本板上，所有的秘密都在對方面前暴露。
「你抱箱子的姿態也很有趣，」彭德拉貢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你的左臂用力更足，是有意在保護你那條略顯僵硬的右臂。最後……」
彭德拉貢的目光越過柯爾金的臉，最終停留在他脖子上那條無法完全遮擋皮膚的骯髒領巾上。
「……也是最拙劣的一點。你用一條與你這身衣服和身份不符的領巾，試圖去遮掩一個你想忘記的過去。」
他伸出手用光潔的象牙手杖尖端，優雅地挑開那條領巾的一角，露出了下面與皮膚融為一體的烙印。
「你脖子上的烙印是『STAND-07』，對嗎？」
彭德拉貢的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微笑。
他看著柯爾金，用老友敘舊般的平淡語氣，說出了讓柯爾金僵在原地的最後一句話。
「我認識德文郡公爵。」